雨訪水泊梁山木魚 <p class="ql-block"> 兒時(shí)最愛把玩“番人紙”，在方寸的小紙片上，那些披甲執(zhí)銳、眉目如炬的梁山好漢給人記憶猶新。那時(shí)年幼懵懂，既不識英雄的出處，更不解“好漢”二字的分量，只覺得他們虎虎生威，心中好生羨慕。</p> <p class="ql-block"> 讀高小那幾年，正值頑劣好動(dòng)、喜愛俠義故事的年紀(jì)。偶然借得一本《水滸傳》，翻閱后便被迷住了：林沖雪夜上梁山的孤絕、武松醉酒打虎的神勇、魯智深倒拔垂楊柳的豪氣、李逵探母的憨直……梁山好漢行俠仗義、除暴安良的壯舉，嘯聚山林、豪放不羈的綠林生活，讓我無限向往。水泊梁山這片英雄聚義之地，便成了心中最遙遠(yuǎn)也最熾熱的夢。多少夜晚，夢里都在水泊梁山與好漢們稱兄道弟、執(zhí)手同行，只可惜，真正走進(jìn)聚義廳的愿望，一等便是數(shù)十載。</p> <p class="ql-block"> 暑夏赴魯，暢游微山湖后，客居平陰的周君盛情相邀同訪水泊梁山。能圓年少時(shí)的夙愿，心中暗自歡喜了大半日。</p><p class="ql-block"> 梁山坐落于魯西南、黃河下游，古汶水和濟(jì)水的交匯處，舊稱澤國。五代以后，黃河屢屢潰決，水面日漸開闊，至宋時(shí)，竟形成以梁山為中心的八百里水泊。那時(shí)港汊縱橫，蒲蘆如海；荷花接天，綠柳拂波；鷗鷺翔集，波光瀲滟；山水交映，氣象萬千，故有“小洞庭”的美譽(yù)。</p> <p class="ql-block"> 然而九百余年滄海桑田的變遷，昔日浩渺水泊因黃河改道、泥沙淤積，大多已成平陸，唯余東平湖一脈遺存，令人唏噓不已。就連蘇轍《夜過梁山泊》盛贊的“終日舟行花尚多，清香無奈著人何？更須月出波光凈，臥聽漁家蕩漿歌”的清雅景觀，也多半僅留在詩卷之中。</p><p class="ql-block"> 此番登梁山，不能泛舟湖上，心里稍有遺憾，卻熱忱未減——水泊雖無，梁山猶在，它作為水滸故事的核心發(fā)生地，早已浸潤在水滸文化的肌理之中，被歲月與傳說反復(fù)摩挲。</p> <p class="ql-block"> 天剛破曉，我們便驅(qū)車直奔梁山。途中正感慨水泊消逝不再，一場瓢潑大雨卻毫無征兆席卷而來。雨勢異常迅猛，鋪天蓋地。剎那間天地混沌，水煙四起，雨點(diǎn)砸在車頂如擂鼓般震耳。轉(zhuǎn)眼路面已成“河道”，褐紅的泥水漫涌，車輪過處浪花翻卷，恍惚竟似行舟。這般暴雨，看得人心里直發(fā)毛。為安全起見，駕駛師傅將車臨時(shí)泊于水滸文化廣場。真沒想到，上梁山雖無水泊隔阻，卻遭此“水路”驚魂，也算是一段意外插曲。</p> <p class="ql-block"> 暴雨執(zhí)拗地下著，全無停歇之意。行伍出身的駕車師傅，豪爽勁兒一上來，便驅(qū)車頂雨向景區(qū)駛?cè)?。那雨仿佛也被激怒，下得愈發(fā)癲狂，山間處處垂掛水簾、洼地成塘，倒像執(zhí)意要為我們重現(xiàn)當(dāng)年“水泊”舊觀。</p> <p class="ql-block"> 在停車場，我們又被大雨困了近一個(gè)小時(shí)，車窗外嘩嘩聲不絕，時(shí)間在飛快流逝，心中更添幾分焦灼。好不容易等到雨勢稍斂，我們便迫不及待地卷起褲腿、撐著雨傘，向煙雨迷蒙的梁山深處走去。</p> <p class="ql-block"> “水泊梁山”是我國唯一一處以農(nóng)民起義遺址為主題的名勝。</p> <p class="ql-block"> 梁山算不上高峰聳嶺，主峰海拔不足二百米，卻有幾段山路頗為險(xiǎn)峻。拾級而上，古道蜿蜒，雨霧氤氳；山坡雜樹生花，經(jīng)雨水沖刷愈發(fā)鮮亮；滿山的摩崖石刻，如“水泊梁山”“浩氣撼山岳”，筆力遒勁，更添滄桑厚重；那些栩栩如生的雕塑，重現(xiàn)了好漢的颯爽英姿；雄關(guān)壁壘雖經(jīng)修葺，仍可遙想當(dāng)年氣象。每一處遺跡，都讓人觸景生情，浮想聯(lián)翩?；秀遍g，好似穿越千年，耳畔如聞鼓角錚鳴，眼前仿佛可見水滸好漢“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巍巍身影。</p> <p class="ql-block"> 遙想北宋末年，奸佞當(dāng)?shù)?，朝政糜爛。權(quán)貴窮奢極欲，對百姓橫征暴斂，苛虐無度，致天下動(dòng)蕩，民不聊生。絕境之中，義軍紛紛揭竿而起，以宋江為首的好漢們，“撞破天羅歸水滸，撕開地網(wǎng)上梁山”，嘯聚山林，占山為王。他們憑借水泊天險(xiǎn)，高擎“替天行道”大旗，抗擊朝廷，劫富濟(jì)貧，除暴安良。他們<span style="font-size:18px;">八方共域，異姓一家，</span>留下了一段段可歌可泣的悲壯傳奇。</p> <p class="ql-block"> 一路穿行，繞水寨，越一關(guān)，過二關(guān)。雨后的山巒清新空靈，空氣中彌漫著濕潤的草木清氣。只是山道積水成洼，讓我犯了難——腳上嶄新的休閑鞋不忍蹚水，光腳又恐傷及肌膚。躊躇片斷，見積水清澈，路面尚平，便索性赤足而行，直至“黑風(fēng)口”。</p> <p class="ql-block"> “黑風(fēng)口”地處山凹，地勢極為險(xiǎn)峻，是進(jìn)梁山大寨的咽喉要道。兩側(cè)懸崖陡峭，谷澗幽深，素有“無風(fēng)三尺浪，有風(fēng)刮掉頭”之說，這“一夫當(dāng)關(guān)、萬夫莫開”的關(guān)隘，當(dāng)年由黑旋風(fēng)李逵鎮(zhèn)守。如今不見水泊遺跡，唯見道旁巖石上矗立著沙孟海先生題寫的“黑風(fēng)口”石碑，字跡雄渾磅礴。</p> <p class="ql-block"> 碑側(cè)巖石上有一對深深的腳印，相傳是母夜叉孫二娘所留。別以為二娘是三寸金蓮的纖弱女子，這對腳印不僅碩大，更“入巖三分”，足見其驚人的噸位與氣力。畢竟，她是賣過人肉包子的江湖女漢子。</p> <p class="ql-block"> 路旁李逵雕像更是栩栩如生：身著粗布短褂，頭扎青色布巾，腳蹬草鞋，手執(zhí)板斧；豹眼圓睜，怒視前方，虬髯戟張；胸膛袒露，臂暴青筋；渾身一股彪悍威武、凜然難犯的氣勢，恰似隨時(shí)要“踏平不平事，斧砍佞惡人”，令人望而生畏。正在此時(shí)，雨歇云散，清風(fēng)徐來，眾人歡呼雀躍，紛紛在石碑與雕像前駐足留影。</p> <p class="ql-block"> 稍歇后，繼續(xù)拾級而上，登上平坦開闊的虎頭峰。峰頂便是梁山好漢的大本營——梁山寨。寨中央是那座古樸壯觀的忠義堂。堂前朱紅旗桿上，“替天行道”的杏黃大旗迎風(fēng)招展，令人肅然。</p> <p class="ql-block"> 忠義堂初名聚義廳，是好漢們議軍情、排座次之處。堂內(nèi)正前方設(shè)宋江、盧俊義、吳用三把位交椅，兩側(cè)分行六列，是一百單五將的座位，每椅之后均插著各自名號的旗幡，真可謂威風(fēng)凜凜，氣沖斗牛，盡顯梁山的豪邁。</p> <p class="ql-block"> 兩位同伴捷足先登，占了宋江與盧俊義的位子。我慢一步，恰好坐在吳用的椅上——這正合我的心意。年少時(shí)讀《水滸傳》，便對宋江力主招安，斷送了梁山好漢前程的“愚忠”耿耿于懷，對盧俊義后來者居上位亦頗覺不服。故而對那頭兩把交椅，我向來不屑。當(dāng)然，自身文不能定國，武不能安邦，比之智多星吳用，實(shí)在乃“無用”之輩。此番落座第三把交椅，不過是逢場作戲，聊慰少年心罷了。</p> <p class="ql-block"> 未及離開忠義堂，大雨又傾盆而下，景區(qū)原定的演出盡數(shù)取消。我們只得在檐下躲雨，錯(cuò)失了諸多景觀，遺憾難免。</p> <p class="ql-block"> 午后雨勢漸弱，眾人抖擻精神匆忙下山。忠義堂外水滿為患，我只好故伎重演，再做“赤腳大仙”，提鞋打傘，踮腳蹚水，再無心思賞景。</p> <p class="ql-block"> 行至半山，不見同伴蹤影，連忙穿上鞋子，憑平日快走煉出的腳力，疾步追趕。雖無神行太保戴宗“日行一千、夜行八百”之能，一陣疾走，終在寓意梁山一百零八將的一百零八級臺(tái)階上趕上了同伴。</p> <p class="ql-block"> 及至出口，雨過天晴，一縷金光破云而出，灑在廣場施耐庵石像上。施公雙臂抱懷，手握書卷，凝神遠(yuǎn)朓，氣度非凡。正是這位元末明初的文人，搜集根民間傳說、話本雜劇，以生花妙筆著就《水滸傳》，使梁山好漢的傳奇名播四海，氣貫長虹。</p> <p class="ql-block"> 揮手作別時(shí)，心中感慨萬千：若無施公椽筆，梁山或許只是齊魯一座尋常丘壑，安能以一方之地名彪青史，引無數(shù)后人追尋至此？</p> <p class="ql-block"> 這場雨訪，圓了少時(shí)夢，也讓我在濕滑的山道與氤氳的水汽中，更真切地觸摸到那段風(fēng)起云涌的江湖歲月。水泊梁山，山或許不高，水亦非舊觀，但那份沉淀在歷史與文化中的浩然之氣，卻因這場暴雨的洗禮，愈發(fā)清晰地刻印在心間。</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span style="font-size:15px; color:rgb(128, 128, 128);">2013年10月初稿，2025年12月修改</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color:rgb(128, 128, 128);">文: 選自木魚游記散文集《云水江天》</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color:rgb(128, 128, 128);">圖: 選自網(wǎng)絡(luò)</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color:rgb(128, 128, 128);"><span class="ql-cursor">?</span>背景音樂：《水泊梁山》</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