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眨眼間,三十多年過去了,但那一頁頁往事并未因歲月之河的浸染而泛黃褪色。相反,由于人到中年,閱事漸多,這些細(xì)小的瑣事反在我記憶的屏幕上愈來愈清晰。
墨黑如漆的漫漫長夜,小街上常常會傳來狂熱嘶啞的歡呼和“文攻武衛(wèi)”的吶喊。父親被抓走了,母親頂著“現(xiàn)行反革命分子家屬”的帽子,每天晚上卻能在昏暗的燈光下,安然恬靜地給我擺故事。白天,母親沒有時間看書,她要上班、做家務(wù),尤其是要去單位接收群眾的批斗。我那時還無法體會,從慘烈的絕望中回到現(xiàn)實的母親,那種柔韌的力量緣何而來——我是什么時候才開始體會到這一點的呢?但那時,我最盼望、最留戀的時光的確是夜晚。每當(dāng)夜幕降臨,母親做完家務(wù),便開始在燈下靜靜看書。母親看書時,我便看她;母親轉(zhuǎn)述書中的故事時,我仍然看她。在母親恬靜的神態(tài)、安詳?shù)哪抗?、娓娓的講述中,我不僅第一次知道了水泊梁山的故事,而且對“字書”開始產(chǎn)生了濃厚的興趣。
但是,在那個“紅色恐怖”的年代,有趣的“字書”太難尋覓啦!父親本來有許多書,但人一倒霉,書們也跟著罹難。那段時間,我看得最多的“字書”是《毛澤東選集》和《漢語成語小詞典》。我只看書中的某些注視部分,也就是那些歷史故事和寓言傳說。母親見我愛書,心里自然高興。她不遺余力四方搜羅,使我在少年時代便得以翻看《水滸》《三國演義》《說岳全傳》》《烈火金剛》《平原槍聲》《苦菜花》《迎春花》《紅巖》《長城煙塵》《藺鐵頭紅旗不倒》《白洋淀紀(jì)事》《解放戰(zhàn)爭回憶錄》《紅旗飄飄》等許多書。當(dāng)我對“字書”入迷,夜晚手不釋卷時,母親便不再為我擺故事,也很少看書了。許多年后,當(dāng)我想到母親當(dāng)年要不是為了呵護她逆境中的兒女,根本就不會有心思看書時,我內(nèi)心充溢的,真是既有欣慰,又有酸澀……<br></h3> <h3>讀中學(xué)時,家里的情況變得好了點。雖然生活依舊有些艱難和拮據(jù),但印象中,我要買書都很少被母親拒絕,《礦山風(fēng)云》《漁島怒潮》《山呼海嘯》《中國史話》《世界史話》《歷代法家著作譯著》以及魯迅的散文小說集等一批書籍,就明顯來源于母親的節(jié)衣縮食。我買的書母親幾乎從來不看,但我愛看什么書,母親卻好像非常清楚。1978年,我在遵義師專讀書,母親來市里開會,帶給我兩本剛創(chuàng)刊的《十月》和《世界文學(xué)》1978年第四期。我當(dāng)時的驚喜只能用無以復(fù)加來形容,因為這類書刊當(dāng)時由書店發(fā)行,后者還屬于“內(nèi)部刊物”,母親能買到它們,不是特別留心能行嗎?
當(dāng)老師后,我有了一份固定的工資,母親便不再為我買書了。頭兩年,我在一間邊遠的鄉(xiāng)鎮(zhèn)中學(xué)教書,每月幾乎都能收到母親托人帶來的包裹。每次,母親都會在信上詳細(xì)寫明隨同包裹寄來的刊物名稱,似乎生怕被人遺忘。望著母親流利的筆跡,我便會不由自主想到她安詳慈愛的面容,回憶起少年時代所經(jīng)歷的那些慢慢長夜。<br></h3> <h3>母親學(xué)歷不高,只讀了六年小學(xué),但全家人只有她會查《四角號碼詞典》。有時看書報,遇上我們不認(rèn)識的字,她只要看一眼,即能迅速準(zhǔn)確報出該字在詞典的哪一頁。母親常常感嘆她當(dāng)年讀書太少,為此,她總告誡我們要多讀書。
母親是經(jīng)歷過大悲痛的人,在小城有非常不錯的口碑。但是,我敢說,誰也不清楚她內(nèi)心深埋的那種極為特殊的慈母心。這些年,無論我工作如何變動,她始終“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我有時在想,自己前半生始終能做到“榮辱不驚”,淡泊名利,實在是因了讀書的關(guān)系。而三十多年來,我對讀書的興趣始終不減,除了感謝母親,還能去感謝誰呢?
前不久,我又一次搬家,數(shù)千冊藏書的棲居再次成為不小的難題。閑談中,我流露了要在大客廳打一壁書柜的念頭,沒曾想,幾乎所有家人都反對。這時,母親在旁說:
“自立他愛書,打在客廳有什么不可以呢?”
母親的話讓我內(nèi)心深處怦然一動。
是的,我愛書。但是,母親,你知道嗎?其實你就是我此生最為珍視的一本書??!這些年我之所以在生活中很少沮喪,其重要原因之一,就是因為我始終忘不了少年時代那些腥冷如鐵的漫漫長夜。我堅信你也沒有忘,雖然你從未和我談及那些逝去的歲月——尤其是1966年那個天光慘烈的下午。
母親,你是一本書。那些逝去的歲月也是一本書。我說得對嗎?
2010、10初<br></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