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 style="text-align: left;"> 她叫瀾,是來這所鄉(xiāng)鎮(zhèn)中學(xué)支教的。</h3><h3 style="text-align: left;">親戚們規(guī)勸的話語人在耳邊響起,山里的路有些崎嶇不平,坑坑洼洼,漆黑的山路里,只有一輛面包車的車燈閃著倔強的光。</h3><h3 style="text-align: left;"> 她抬頭看向車窗外,漆黑的夜里沒有風(fēng)景,只有天上那一輪彎月,在暗如墨緞的天幕下傾瀉出如水的清輝。</h3><h3 style="text-align: left;"> 這里的支教環(huán)境比她想象得還要糟糕。紙糊的窗戶,朔朔地漏著風(fēng),殘舊的課桌椅,千瘡百孔的再寫不下一個字的墻――這四十平方大小的房間,就是這所學(xué)校的唯一教室。</h3><h3 style="text-align: left;"> 如果可以隨意拒絕,誰會愿意平白無故放棄大城市的優(yōu)越生活條件,來到這種貧困落后的偏遠山區(qū)呢?</h3><h3 style="text-align: left;"> 瀾來了,雖然猶豫不決,雖然并無信心。</h3><h3 style="text-align: left;"> 生銹的銅鐘敲響上課的鈴聲,一雙雙明亮黝黑的大眼睛好奇地盯著廢舊講臺上的她。</h3><h3 style="text-align: left;">這里一共二十七個孩子,大到十三四歲,小到七八歲,除了一個受傷在家,整個學(xué)校的孩子都在這里了。</h3><h3 style="text-align: left;"> 她壓抑住內(nèi)心的顫動,流利而歡快地向他們介紹自己,開始了她的一堂課。</h3><h3 style="text-align: left;"> </h3> <h3> 課余, 她和孩子們折了樹枝在沙地上寫寫畫畫,將講課的內(nèi)容編成故事,讓孩子們聚在一起,講給她們聽,她將詩詞編成歌曲,配合著尤克里里教孩子們唱。</h3><h3> 大山里的孩子,有著至純質(zhì)樸的心,他們很喜歡這個從大城市來的老師,上課的時候,幾乎每個人都會很認真地聽講,他們喜歡她,喜歡她的教學(xué)方式,喜歡那些有趣的故事,和那些動聽的歌謠。她臥室的窗前,總是簇滿了孩子們的每天早上采來的鮮花。</h3><h3> 可,除了他――那個叫楓的少年。</h3><h3> 十四歲的楓是這里的孩子王,她來的前一天,因為打架傷了腿修養(yǎng)了一段時間才過來上課。</h3><h3> 他會趴在草垛里睡覺,任她怎么喊都無動于衷;他會在孩子們認真聽講的時候,對旁邊的同學(xué)說說笑笑擾亂課堂紀律;他甚至從山上捉來惡心的蟲子,放在桌子里嚇?biāo)D―他以前也是這么做的。</h3><h3> 諸如此類,劣跡斑斑。</h3><h3> 所有人都說楓是個壞孩子,壞到了骨子里。</h3><h3></h3> <h3> 直到有一天傍晚,一群孩子急匆匆敲開她的房門。</h3><h3>“老師,求您救救‘福仔’!”</h3><h3> 擺在她面前的是一只小土狗,黑黃的皮毛,右耳上一個血洞,殷紅的鮮血不斷往外流。她趕緊回房取酒精和藥棉,在孩子們七嘴八舌地報告下,大概清楚了事情的來龍去脈。</h3><h3>下課后的楓帶著幾個孩子像往常一樣在山上玩,比誰扔石頭扔得遠,楓不服別人比他強,搶去一塊雞蛋大的石頭往底下砸過去――然后就聽到了一聲慘叫。</h3><h3> 山上沒有正經(jīng)的獸醫(yī),連給人看病的都沒有幾個,山腳下那個老中醫(yī)告訴這些急得臉色通紅的孩子,那位從城里來的老師可能有藥能救一救“福仔”的命。</h3><h3> 血流了一地,處理傷口時,她不經(jīng)意看到了楓,他滿手鮮血,眼睛通紅通。</h3><h3>傷口太深了,帶來的藥品根本不頂用,小“福仔”做了最后的幾下抽搐,不動了。</h3><h3>她嘆息一聲。</h3><h3> 將小狗的尸體用干凈的布裹了,抱到楓的懷里。</h3><h3> “去安葬它?!彼粗@個男孩的臉色剎那變白:“你得對它負責(zé),知道嗎?”</h3><h3>她領(lǐng)著一群孩子,打著僅有的兩個手電筒上了山。</h3><h3> 月色清如水,孩子們很快用樹枝挖好了坑,楓顫抖著手,鄭重地將福仔放入坑內(nèi),默默填土。</h3><h3> 四周靜謐,偶有蟲兒鳴叫和孩子們的抽涕聲。</h3><h3> 瀾連忙安撫學(xué)生們,一個個地送回家。輪到楓的時候,他拒絕了她,轉(zhuǎn)身離開。</h3><h3> 看著他有些單薄的背影離開視線,月色落了滿地。瀾突然感覺到,好像有什么東西,在這個少年心里開始發(fā)生了變化。</h3><h3><br></h3><h3></h3> <h3> 楓真的變了,他仍會在草垛上睡覺,卻在她呼喚時起身。</h3><h3> 他仍會在課堂上心不在焉,卻再沒打擾過同學(xué)。</h3><h3> 他仍會上山,卻再沒去過那塊曾經(jīng)最愛玩投石游戲的土坡。</h3><h3> 瀾繼續(xù)著自己的支教生活,上課,和孩子們做游戲,在大山里的日子,簡單卻充滿歡樂。</h3><h3><br></h3><h3></h3> <h3> 上級領(lǐng)導(dǎo)的一個電話,瀾的本次支教到此為止。 </h3><h3> 調(diào)走的前一天晚上,二十八個學(xué)生整整齊齊的站在不大的破院子里。</h3><h3> 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知道這是最后的團聚時光。瀾停止收拾行李的動作,仰頭,天幕下一輪滿月高掛,圓潤飽滿,照的整個小院都亮堂堂的。</h3><h3> 瀾沉默了,抱著學(xué)生們哭做一團。</h3><h3> 那年初來乍到,一彎細月隱于云間,薄涼月色下,她懷著一顆迷茫的心來到這里。</h3><h3> 那天半月清輝,見證了一條生命的逝去,和一群少年的成長。</h3><h3> 而現(xiàn)在,在這滿月之下,離別之際,她抱著一群學(xué)生淚流滿面。</h3><h3> 她抱著尤克里里,在院子里和學(xué)生們一起唱那首很久以前教過他們的詩歌。</h3><h3>“白日不到處,</h3><h3>青春恰自來。</h3><h3>苔花如米小,</h3><h3>也學(xué)牡丹開?!?lt;/h3><h3> 楓一邊抽泣一邊說了一句:“老師,我們沒那么喜歡苔花,我們喜歡你,你就像月光一樣……”</h3><h3> 她淚如泉涌。</h3><h3><br></h3><h3></h3> <h3> 很久以后,瀾坐在城市的家里。抬頭,再也見不到月亮,只有燈火闌珊的高樓大廈,也看不清星空,沒有燈光的地方,只有一片黑暗。</h3><h3> 她總是牽掛著那晚的月光。</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