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br></h3><h3> 在京城遠(yuǎn)大路一家銀行等著叫號時，我在手機鳳凰網(wǎng)上得知海軍兩名飛行員遇難，一看到標(biāo)題，我長嘆一聲，又沉重的搖一搖頭。隨后才意識到自己嘆了聲氣，還搖了頭。我悶坐著，腦子里走過一些認(rèn)識和不認(rèn)識的飛行員的名字，眼眶潮濕了。錯過了叫號，服務(wù)員給我重拿了號。</h3><h3> 我的經(jīng)歷讓我對飛行和飛行員比較熟悉。我開牽引車時，清晨飛行進場，常常會到飛行大隊拉飛行員。有時會接上飛行學(xué)員去拉降落傘，飛行收場時，再拉他們把傘送回傘房。再后來，我干了新聞，也采寫過很多次飛行訓(xùn)練和飛行員。</h3><h3> 面對藍(lán)天，尋常人可能想贊嘆，詩人想作詩，可是飛行員，藍(lán)天是他們拼殺的戰(zhàn)場。不要說實戰(zhàn)，就是訓(xùn)練，只要升空，飛行員就是在上戰(zhàn)場。天天飛行訓(xùn)練，他們就天天在上戰(zhàn)場。</h3><h3> 那次在鄯善機場，我剛走到指揮塔臺跟前，一架打地靶的米格15-比斯飛機，從東往西對著北側(cè)的空地俯沖下來，飛行員可能只顧瞄準(zhǔn)，疏忽了高度，開完炮差點拉不起來，飛機嘶吼著，把戈壁上的礫石土塵都卷了起來。谷參謀長在我前邊，驚得失聲大叫，拉起來！拉起來！他喊叫得腰都彎了下去，但飛行員哪能聽得見啊。飛機幾乎貼著地面終于拉了起來，避免了機毀人亡，我們這桿空軍的安全旗幟也沒有倒下。</h3><h3> 有一支精悍的飛行部隊，十四架戰(zhàn)機跨戰(zhàn)區(qū)機動訓(xùn)練，機群被雷暴風(fēng)雨攔截，昏暗的雨幕里在山城機場緊急迫降，兩架飛機一頭栽在跑道前，一架飛機沖出跑道，九架飛機被雷擊的留下拳頭大的窟窿，人機損失慘重。我們機關(guān)人員聞知都心痛的不得了。</h3><h3> 事后知道，機群在暴風(fēng)驟雨中迫降，失去了地面指揮。閃電一次一次擊中飛機，飛行員們一次一次操縱飛機恢復(fù)狀態(tài)，終于找到了機場。他們沒有一個人失去信心，棄機跳傘。副團長和副參謀長駕機在風(fēng)雨中飄搖，控制著飛機，指揮大家先降落，等他們落地時，油料表指零，飛機一落地發(fā)動機便停了車，很懸很懸。很長一段時間，我閉上眼睛，腦子里就幻化出那樣激烈悲壯的場面。</h3><h3> 差不多每年都會有飛行員犧牲，過去會對外保密，現(xiàn)在人人都是自媒體，飛行事故已經(jīng)無密可保了。國人也就一次又一次得以知道，在人們享受安寧盛世時，那些守護藍(lán)天的人，在隨時準(zhǔn)備付出生命。</h3><h3> 我和王景利是一面之識，他飛得好，處在飛行員塔尖的位置上。他是在空中把新型戰(zhàn)機作戰(zhàn)的極限本事飛出來，然后這一類型飛機才能列裝部隊。與研制飛機階段的定型試飛比，王景利的試飛不算最危險，但每一次試飛，碰上麻煩就可能出大事。</h3><h3> 每次試飛氣氛都很凝重，這一次也不例外，新機總設(shè)計師、副總設(shè)計師和一大群研究人員都在現(xiàn)場，每個人都繃著臉，如臨大敵。這架飛機他前幾天飛過一次，其它都正常，只是空中狀態(tài)不算穩(wěn)定。一位中校飛行員也飛了，似覺得落地動作重。著名試飛英雄黃炳新也有同感。今天王景利再次升空，就是要把飛機的毛病找出來。說白了，就是明知道可能出事，也要上去飛。</h3><h3> 王景利在藍(lán)天白云間飛了各種動作，半滾倒轉(zhuǎn)，斜斤斗，急上升轉(zhuǎn)彎，半斤斗翻轉(zhuǎn)，橫滾，都沒問題。但是在落地時飛機出現(xiàn)彈跳，控制不住，一次比一次跳得高。最后跳起十幾米，機身猛地向左翻過去，倒扣事故已不可避免，王景利眼疾手快，猛握緊急跳傘彈射手柄，“嘭”的一聲巨響，連人帶傘向斜空里彈射出去。他以0.2秒的提前量，與死神擦肩而過。要是慢一點點，他就會在隨后的爆炸聲里被火球吞沒。跳出去的高度也不足一百米，不待傘完全打開，他就重重的摔在機場邊上，是機耕過的松土層最后給了他一個生機。</h3><h3> 事后王景利一直背著鍋，他有操作不當(dāng)之嫌，兩年后總師們找到了原因，才把他背上的那口鍋拿掉。</h3><h3> </h3><h3> 我腦子里一直有一個問題，飛行員在空中到底害怕不害怕？我知道有很多人會和我一樣這么想。我有不少飛行員朋友，以前卻從沒有直截了當(dāng)和他們說過這個，也從來不和他們探討生死，說的都是陽光燦爛的事，我不想給他們心里帶來一絲陰影。 </h3><h3> 兩年前的一天，得知有八九個收羽退休的老飛行員聚餐，在白紙坊橋南鴨子橋路一家叫壹零捌道的烤鴨店吃烤鴨，我也湊了過去。他們是我以前在新疆的老校友，但此前都不認(rèn)識。我湊過去不是嘴饞，就是想解幾十年來存在心里的迷。</h3><h3> 他們以過來人的語氣說，干飛行的，每個人都有故事。</h3><h3> 徐東海剛學(xué)飛行時，有點初生牛犢的意思，不知道害怕，還覺得好玩。再有，千挑萬選當(dāng)上飛行員，熱血青年，爭當(dāng)上游，為家爭光，只怕飛不出來，哪里還知道害怕？那時一心想早飛出來，誰早放單飛就羨慕誰。不知道害怕還有個原因，教員、中隊和大隊干部，好像是約好的一樣，從來不給學(xué)員講害怕的事，都講飛行是一門科學(xué)，是很安全的。最初飛上天時，學(xué)員在前艙，教員在后倉，教員還讓學(xué)員回頭看自己，兩手撒把，舉起來，說，你看看，無人駕駛都沒事。還有一條不成文的規(guī)定，部隊發(fā)生飛行亡人事故，從來不給學(xué)員說，都是只給教員以上傳達。教員聽完也只給學(xué)員說技術(shù)，不說傷亡，怕他們給嚇破膽?？磥?，即使飛行員，膽子也是一點一點練出來的。</h3> <h3> 畢業(yè)了，技術(shù)成熟了，飛油滑了，天高任我飛，真有一陣子會天不怕地不怕。老徐嘻哈說，這時候啥事沒干過？他問老同學(xué)，你們說初教六極限能飛多高？你們飛過嗎？他說他飛過。有次飛空域，忽然想看到底能飛多高。機場海拔800米，他拉到3600米，空氣稀薄了，飛機像人一樣顯得有氣無力，疲軟的再也飛不上去。他擔(dān)心把飛機整停車，趕緊下降了高度。</h3><h3> 等飛多了，經(jīng)歷多了，知道了害怕，就不敢再大意了。一次起飛，高度剛升到五十多米，忽然機頭小角度向下，飛機下滑。徐東海趕緊拉桿，但拉不動。再拉，還是拉不動，他有點吃驚，好在還沒有慌亂。他腦子一閃，有些情況下要采取反動作解困。徐東海也是沒別的招，就稍一推桿，聽見當(dāng)?shù)囊宦?，再拉桿，神了，桿拉動了，機頭抬起，飛機又開始爬升。落地后檢查，是什么地方掉了個螺帽，正好卡住了拉桿，機械師受了批評，徐東海受到嘉獎，可是也嚇了一大跳。</h3><h3> 有一次單飛，天氣突然變化，其實也預(yù)報了，只是團里有點大意，急飛冒進，收場晚了。多數(shù)飛機已返場，等到徐東海返場時，機場上空風(fēng)大的已經(jīng)落不了地，只好讓他在機場以外的航線上盤旋。航線上也不太平，氣流涌動，飛機忽然被裹進下降的漩流中，呼地就往斜下里滑去。他急忙拉桿，油門加到底，機頭上揚，但飛機不起來，隨著旋流一直往下飄。原本在三百米的高度上，一下子降到了一百五十米，連跳傘的高度都不夠了。他想擺正飛機，卻不敢蹬舵，他知道蹬左舵、右舵都無濟于事，飛機完全隨風(fēng)在飄。也不知道是幾秒還是幾十秒，徐東海很無助很無奈，幾乎絕望了。幸虧老天最后沒有把他收走，那一次，他驚出了一身冷汗。他想，你飛機再好，飛得再好，遇上要命的天氣也無能為力啊。只要干飛行，你得認(rèn)這個倒霉。此后他組織飛行時，預(yù)報有風(fēng)天雨天，他就招呼早早收場，從不和老天較什么勁。 </h3><h3> 老鄭在同學(xué)里是第一個經(jīng)歷緊急迫降的，成功了。當(dāng)時不知道害怕，后來回想才有點害怕。在他看來，不管是生理的還是心理的，遇到險情，是人都免不了緊張。在高空時，氣壓讓耳朵短暫失聰，一片寂靜，高度下降，忽然又聽見發(fā)動機轟鳴，都會讓人渾身一激靈，嚇一大跳。有時相反，忽然聽不到聲音，以為發(fā)動機停車，也會激靈一下，嚇一大跳。當(dāng)然這些絲毫沒有影響他干飛行。</h3><h3> 一個機械師朋友給我說，團長飛他的飛機，都熟，問他，怎么樣？他知道是問飛機，說，沒問題，盡管飛。團長說，這百十斤回不回得來全看你了。兩人都嘿嘿笑了。</h3><h3> 飛行員不是孫大圣，不是鋼鐵俠，和我們一樣是肉身凡胎，他們也會突生緊張，甚至害怕。但又不能不承認(rèn)，飛行員又有過人的膽量和意志。害怕不會漫延成抹不掉的恐懼，他們可以天天升空歷險。尋常人擔(dān)心的是萬一，他們明知道有萬一，仍然昂著頭登機起飛。</h3><h3></h3> <h3> 我還知道，飛行員也有鐵漢柔情的一面，而且，那是天底下最撼人心扉的柔情。</h3><h3> 在試飛基地和王景利一起飛過的老高給我說，沒結(jié)婚的，光棍一條，沒什么負(fù)擔(dān)，結(jié)了婚的，就知道了自己不再屬于自己一個人。飛夜航，飛儀表，飛空中加油，或飛別的新科目，先上的飛行員只要緊握一下好友的手，或者一個眼神，對方心里就明白。那是在說，如果我回不來，替我照顧好我老婆，和孩子。</h3><h3> 平時，飛行員不是在天上，就是在飛行大隊，不是在練習(xí)場，就是在籃球場，只有節(jié)假日才能和妻子團聚。我們干后勤的就說，飛行員的妻子，是巧克力好吃，空房難守。飛行這個特殊職業(yè)，飛行員沒法不虧欠妻子。</h3><h3> 很多年過去了，有個飛行員的妻子說至今不懂飛螺旋是怎么回事，但清楚地記得丈夫鄭重其事的說起過，而且告訴她，自己是老高中生，理解能力強，飛螺旋沒問題。還給她說，他喜歡飛行。</h3><h3> 飛機在空里操作不慎突然失速，頭朝上或頭朝下，像一大片樹葉一樣旋轉(zhuǎn)著往下墜落，行話叫進入螺旋。進入螺旋曾經(jīng)是世界性飛行難題，飛行員無法擺脫，只能眼睜睜的墜落，有多少飛行員栽在螺旋上。那一刻飛行員心里的慌亂和掙扎，是能想得到的。飛螺旋就是研究出應(yīng)對的招數(shù)，讓飛行員輕松化解，順利從螺旋里飛出來。</h3><h3> 團里組織螺旋訓(xùn)練是一件大事，先要學(xué)習(xí)理論，吃透改出螺旋的道理。還要派骨干到兄弟部隊受訓(xùn)，飛會了再回來一個一個帶飛。雙座飛機升到高空，故意失速進入螺旋，疾速下墜，飛行員從容地放平方向舵，駕駛桿放中立，看準(zhǔn)飛機旋轉(zhuǎn)方向，順著壓桿到底，飛機呼嘯著沿旋轉(zhuǎn)方向轉(zhuǎn)一圈，就從索命的螺旋里飛出來了。一個個能駕馭螺旋的飛行員，也就帶了出來。</h3><h3> 丈夫大約想讓她放心，又怕嚇著她，所以說得不清不白。</h3><h3> 是不是有點含著怕化了，捧著怕摔著的意思。</h3><h3> 這是夫?qū)ζ蓿€有妻對夫。</h3><h3> 在飛行部隊都知道一個悲壯的笑談，只要一發(fā)生飛行事故，恐懼就會籠罩家屬區(qū)，飛行員家屬們哭聲一片，蜂擁到機關(guān)等消息。誰家的男人回來了，誰就破涕為笑，擁著丈夫回家。越是丈夫回來晚的，越是緊張害怕。</h3><h3> 我們團有過真實版的這一幕。十八歲的飛行學(xué)員郭德賢在空中左起落架放不下來，飛機盤旋了一圈又一圈，各種手段都用上了，仍無濟于事。僅靠一前一后兩輪著陸，弄不好就是飛機倒扣，機毀人亡。全團火速啟動應(yīng)急預(yù)案，準(zhǔn)備緊急救援。</h3> <h3> 消息像風(fēng)一樣刮遍家屬區(qū)，家屬們不知道誰在天上，慌成一團，一群一群穿過戈壁向機場奔去。好在很快傳來好消息，郭德賢兩輪迫降成功了。家屬們兩腿稀軟的又互相攙扶著朝回走。</h3><h3> 這一幕正好被一個年輕參謀的新婚妻子看到，她抱住丈夫就哭了，哭的滿臉是淚。她受到了驚嚇，內(nèi)心也經(jīng)歷了一次強震撼，她沒有想到眼前差點會發(fā)生生死事件。她喃喃地給丈夫說，她從來沒有想到過，也不知道和平年代的飛行員，還會隨時獻出生命。她也才知道，飛行員的妻子，會經(jīng)受這種生離死別的煎熬。</h3><h3> 我認(rèn)識一位母親，一面為兒子當(dāng)上空軍飛行員驕傲，一面又忍不住的東想西想。她都不能像常人一樣看空難消息。新聞上有什么不好的消息，家里其他兄妹，都封鎖著不讓她知道。</h3><h3> 一個人在空中飛，付出的是一大家人。</h3><h3> </h3><h3> 世界尚不太平，強盜時不時會露出獠牙。我們可愛的祖國的領(lǐng)空上，還需要一批又一批舍生忘死的勇士們。</h3><h3> 早先主要靠航炮作戰(zhàn)時，我們的飛行員們有一句話：二百發(fā)炮彈打光了，我就是第二百零一發(fā)。</h3><h3> 一開始我沒明白什么意思，老飛行員說，那時候彈倉里壓著二百發(fā)炮彈，炮彈打完了，就撞上去！</h3><h3> 我問教科書有要求嗎？他們說沒有，但當(dāng)戰(zhàn)斗機飛行員的，大家都那么想的。</h3><h3> 他們對同胞，卻像對家人一樣滿懷著愛。</h3><h3> 飛行教科書里有一項明示，出現(xiàn)意外緊急迫降時，應(yīng)該避開城市和村鎮(zhèn)。這是為了自保，有障礙物沒法迫降，也是為了減少地面上人員傷亡。但是萬一來不及時，允許飛行員隨時棄機跳傘。我們卻一次又一次的在新聞里看到，一個又一個飛行員在生死關(guān)頭，還是選擇了操控飛機飛離居民區(qū)，而失去了最后跳傘逃生的時機。</h3><h3> 每當(dāng)看到這樣的消息，我的心情就非常的沉痛，盡管我知道，他們的名字將被寫在我們祖國和民族的英雄譜上。</h3><h3> 我在空軍二十幾年，不管到哪里，都會有人問我，你是空軍的，你會飛？我趕緊澄清說，我不會飛，但開過拉飛機的牽引車，天天都和飛機和飛行員打交道。我是說我可沒法和飛行員比，同時也想說，我有很多飛行員戰(zhàn)友和朋友，我很驕傲。 </h3><h3> 賀西泉</h3><h3> 2019年5月20日</h3> <h3>(十八歲時的郭德賢，現(xiàn)在是民航資深飛行員和教員，經(jīng)常飛行在國際航線上)</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