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29軍大操場。</p> <p class="ql-block">1975年的春節(jié),我是回山東老家過的。假滿歸隊,在南門崗下汽車以后,我看到軍部大操場上新增了一排大字標語:“全體動員,扎扎實實抓好部隊的教育訓練?!泵棵孀峙朴幸幻滓姺?,白漆底,紅漆字,以主席臺為中央,雁展翅一般伸向兩方。驀然間,我似乎覺得撲面而來的春風強勁而又溫馨,讓人渾身酥融融的,猶如淺醉微熏。</p><p class="ql-block">我預感到部隊發(fā)生了新的變化,一路走回政治部宿舍,這種感覺越來越強烈。原本多處失修的柏油路面,已經修補一新。公路兩側的木麻黃,剪除了低亂散枝,根部一律用石灰水刷得雪白雪白。放眼望去,兩道齊刷刷的白線向前沿伸,仿佛將前方的天空也渲染得亮麗了許多。 </p><p class="ql-block">第二天,到直工處上班后才知道,部隊上下正在傳達學習鄧小平同志“軍隊要整頓”的重要講話精神。1975年1月5日,鄧小平同志出任中央軍委副主席兼總參謀長,1月25日在總參機關團以上干部會上發(fā)表重要講話,提出軍隊要整頓,要恢復優(yōu)良傳統(tǒng),要提高黨性,消除派性,要加強紀律性。這,就是讓我感覺到春風撲面,滿目皆新的根本原因。</p><p class="ql-block">我們新聞報道組的學習,由新聞干事尹德甲主持。在討論會上,同志們例舉了大量事實,慷慨激昂,說明軍隊要整頓的必要性和緊迫性。從大家的發(fā)言中可以看出,部隊已經多年不提教育訓練的口號了,許多情況已經到了令人吃驚的地步。管理松散,紀律性差,訓練計劃不落實,有的甚至沒有訓練計劃。有的部隊搞步炮協(xié)同訓練時,炮彈落在沖鋒的步兵隊形中,造成重大亡人事故。天天搞生產,許多部隊的戰(zhàn)士,當兵三年摸不到槍。有位江西籍新兵給軍首長寫信說:他入伍以后就拉到福清農場種水稻,早知道來部隊天天種地,還不如讓他爺爺來當兵。歸結到一句話,軍隊再不整頓,有狀況拉都拉不出去,強拉出去也是吃敗仗。我也講了自己當兵多年還不會打槍的事情。我當兵后總共打過兩次槍。第一次是手槍,就瞄過一次靶,然后每人三發(fā)子彈,我打中一發(fā)。到大學里以后,參加過一次北大組織的民兵射擊訓練。這是我第二次打槍,但卻是第一次用步槍,而且還是日本三八式梅花大蓋槍。因為從未用步槍練過瞄靶,趴在地上兩手一端槍,心里直緊張,三槍打完,居然還中了一發(fā),總算是讓自己在地方來的學員跟前保住了點面子。</p> <p class="ql-block">部隊戰(zhàn)術動作訓練照片。</p> <p class="ql-block">全體動員,扎扎實實抓好部隊的教有訓練。動員令一下,各部隊立時就動了起來。軍部駐地后卓,85師駐地三山,以及西天尾,涵江一帶,開訓的部隊拉動頻繁,氣氛緊張而又熱烈。各部隊的訓練課目,以提高單兵素質及班、排、連戰(zhàn)術為主,突出強調訓練“三打”,即打飛機,打空降,打坦克。其中,又以打坦克更為重要,投入訓練時間更多。我曾經到工兵分隊反坦克訓練現場觀摩采訪過,工兵分隊的訓練科目,以《步兵反坦克技術教范》為教材,結合我軍在抗美援朝戰(zhàn)爭中反坦克的經驗教訓,有針對性的進行訓練。如捆綁炸藥包,訓練戰(zhàn)士們捆綁炸藥包的速度和質量;如埋設反坦克地雷,利用大面積的雷區(qū),阻擋敵坦克的進攻;如設置反坦克火障,在敵坦克必經之地挖掘壕溝,內置汽油等易燃物,待到敵坦克臨近時,點燃汽油,造成火障;如挖掘反坦克壕溝,在敵坦克必經之地,按照一定的寬度深度挖掘壕溝,使其上寬下窄呈錐狀,敵坦克陷入壕溝即動彈不得。尤其是軍工兵營自己研制的火箭布雷,讓人眼界大開。即用細繩索將反坦克地雷串起來,置入火箭彈內,將其發(fā)射布撒至敵坦克必經之地,遲滯敵坦克的行動。</p><p class="ql-block">記得,當時步兵分隊的反坦克訓練,遇到了一個難題,福州軍區(qū)沒有坦克分隊,步兵訓練反坦克沒有靶車。原來28軍編有一個坦克團,駐地晉江,那是福州軍區(qū)唯一的坦克部隊。1969年底,這個坦克團隨28軍調防去了山西。因此,部隊要訓練反坦克,只好因陋就簡,土法上馬,用木板制作成坦克炮塔形狀,固定在吉普車兩側,用作步兵反坦克訓練。不久,傳來一個好消息,說是在福州軍區(qū)軍械修理所,有一輛老舊的坦克,已經臥趴了好些年。軍司令部首長如獲至寶,立即請軍區(qū)修理所將這輛坦克修起來,雖然不能用于實戰(zhàn),但可以作為靶車,用于反坦克訓練。</p><p class="ql-block">打飛機、打空降訓練,也是開展的如火如荼。各部隊都在駐地附近的山頭上挖掘防空洞及對空射擊陣位,并時常緊急拉動,進入陣地,進行防空隱蔽訓練及對空射擊訓練。其中,高射炮兵是打飛機打空降的主要力量。當時,軍、師屬高炮部隊,裝備的是37毫米雙管高射炮糸統(tǒng),主要用于打擊3500米以下空中目標,方向射界360度。同時還裝備有四聯(lián)裝14.5毫米高射機槍,有效射程2000米(對空),用以打擊低空目標。在那段日子里,幾乎天天都有航模飛靶“嗡嗡”的從上空飛過。每當從高炮陣地附近走過,都能看到炮位上戰(zhàn)士們緊張、有序、忙碌的身影。1975年秋季,軍里組織所屬各高炮分隊赴閩西寧化縣泉上靶場,開展高炮實彈打靶訓練。檢查部隊的年度訓練情況,檢驗部隊真槍實彈的戰(zhàn)場應變能力。軍高炮營,85師高炮營,86師高炮營,臨時編成一個高炮團,由軍炮兵處周副處長(膠東人)任團長,軍群聯(lián)處顧處長(蘇北人)任政委。我與軍組織處肖干事(江西人)調任政工干事,軍炮團龍參謀(龍飛虎將軍次子),86師炮兵科鄧參謀(山東濟南人)調任軍事參謀。所屬各分隊按照規(guī)定時間,以摩托化行軍至福州杜塢車站集結,裝載,經鐵路輸送,摩托化行軍到達寧化靶場,然后進行空炮合練,繼而進行實彈打靶。這次泉上靶場之行,不僅讓我對野戰(zhàn)高炮部隊有了一個初步了解,還讓我在閩西那片紅土地上經受了紅色革命精神的洗禮。</p> <p class="ql-block">雙聯(lián)裝高射炮在進行對空射擊訓練,每門炮為一個班,由六名炮手協(xié)調操作。</p> <p class="ql-block">1975年深秋,軍里為了檢驗部隊教育訓練的成果,將教育訓練工作提高到一個新的層次,決定在泉州灣的將軍山舉行一次抗敵登陸實兵大演習。處領導向我們一吹風,我就感到有點憋氣,怎么又是抗登陸?1970年3月,我曾參加過29軍組建后的第一次合成軍大演習,戰(zhàn)役方向也是將軍山,戰(zhàn)役設想也是抗登陸。老是抗登陸,到時怎么登陸臺灣?于是,我便試探著問處領導:“怎么不搞渡海登陸演習?”我們處長李文生是膠東人,性格豪爽而又幽默,愛開玩笑。他哈哈一笑說:“還登陸呢!目前部隊的素質,裝備,戰(zhàn)役戰(zhàn)術思想,都不具備登陸作戰(zhàn)的條件。經過這半年的教育訓練,能夠拉得出去,沖得上去,就很不錯了。”</p><p class="ql-block">已經多年沒搞大規(guī)模的三軍合同實兵演習了,又是鄧小平同志提出軍隊要整頓以后,在東南沿海舉行的一次針對臺灣的大演習,總部首長和軍區(qū)首長都十分重視,親臨29軍檢查演習準備情況,聽取戰(zhàn)役,戰(zhàn)斗,戰(zhàn)術思想匯報。一時間,荔枝林中軍車出出進進,軍用直升機頻頻在大操場上起降,發(fā)動機的轟鳴聲和尖嘯聲,給人一種如臨戰(zhàn)場的感覺。在人們的熱切期盼與焦急等待中,戰(zhàn)役動員令終于下達,部隊開始從各自的駐地向指定的集結地域開進。鐵路輸送的,摩托化開進的,徒步行軍的,從閩北到閩中,從江西到福建,空中,海上,陸地,各類飛機,各種艦艇,各式火炮,匯聚成一股強烈的戰(zhàn)爭氣氛,讓軍人們熱血沸騰,豪情倍增。</p><p class="ql-block">我們報道組分兩撥行動,尹干事他們先行隨軍前指開進,我于兩天后隨工兵營運送炸藥的車隊趕往將軍山。我的化學知識有限,對炸藥的性能了解也不多。平時處里搞生產種冬瓜,種西葫蘆,種辣椒茄子,我們有時會打電話讓工兵營送幾箱硝氨炸藥來,當化肥往地里撒,那勁很猛,很管用??墒?,當我爬上裝滿炸藥的大卡車時,想想屁股下坐的是幾噸烈性炸藥,心里便沒了拿炸藥當化肥撒時那種輕松感。同車的戰(zhàn)士大概擔心我緊張,說:這些都是梯恩梯,黃色炸藥,威力大,可離了雷管不會爆炸。聽他這么一說,我心中頓時感到輕松了許多。</p> <p class="ql-block">將軍山。</p> <p class="ql-block">將軍山終于到了。五年后重返將軍山,我的心情很不平靜。在我29軍的作戰(zhàn)區(qū)域內,從閩中向北至浙江,向西到江西,群峰巍峨,山嶺相連,將軍山既不算高,也不算險,但它在作戰(zhàn)掛圖和沙盤上的標志卻極為明顯。那面牢牢地標在將軍山位置上的紅色三角旗,是軍首長戰(zhàn)役設想及作戰(zhàn)思慮的重要標志,也是全軍指戰(zhàn)員信心與勇氣的象征?!? </p><p class="ql-block">將軍山位于晉江縣磁灶鎮(zhèn)蘇垵村,原名蘇垵山,因抗倭名將俞大猷去世后葬于這里,該山因他得名“將軍山”。俞大猷是福建泉州人,生于明弘治十六年,是明代著名民族英雄、抗倭名將、儒將、武術家、詩人、兵器發(fā)明家。他最主要的功績是領導抗倭,戎馬生涯四十七年,率部轉戰(zhàn)于蘇、浙、閩、粵之間,身經百戰(zhàn),戰(zhàn)功顯赫,與當時另一位抗倭名將戚繼光并稱“俞龍戚虎”?!睹魇贰び岽箝鄠鳌吩唬骸按箝嘭撈嬷尽?,“忠誠許國,老而彌篤”。明萬歷八年,俞大猷逝世于家鄉(xiāng),葬在磁灶鎮(zhèn)蘇垵山上,當地人為了紀念這位抗倭名將,從此改稱蘇垵山為“將軍山”。將軍山確實像一位立馬橫刀的將軍,牢牢地把守著泉州灣。泉州灣屬丘陵狀海岸,地勢起伏,山丘連綿,山與山之間地勢較為平緩。其海岸線曲折,港灣,岙口較多,灘頭底質較硬,便于敵登陸和機動,是我29軍重點設防地區(qū)。將軍山是這一帶最高的山頭,控制住將軍山,就能俯視控制整個作戰(zhàn)區(qū)域。演習分兩階段進行,第一階段是各部隊結合戰(zhàn)場地形,展開戰(zhàn)術技術演練;第二階段的諸兵種合練,就是抗登陸大演習。</p> <p class="ql-block">29軍衛(wèi)生所醫(yī)護人員正在開展戰(zhàn)場救治包扎訓練。左起:呂暉,徐祖興,吳良華,胡玉芝。</p> <p class="ql-block">我和尹干事隨工兵營行動,每天參加工兵營的訓練,這叫做跟訓,以便及時了解部隊訓練情況。工兵營營部駐扎的村莊,距將軍山不遠,叫什么名字記不清了,只記得那個村莊很大,村上華僑很多,很多樓房蓋得高大結實,十分漂亮。據說,早年間,這個村上很多人去南洋謀生,掙到錢以后就回鄉(xiāng)蓋樓房,娶媳婦。那樓房有的是鋼筋水泥結構,蓋成西洋風格,人們稱作“番仔樓”。有的側是磚木結構,蓋成傳統(tǒng)的閩南風格,人們稱作“紅磚大厝”。</p><p class="ql-block">開始,我和尹德甲被安排在離營部較遠的一個小村子,住在農民家的一座二層小樓上。那小樓底層是豬圈,我和尹德甲住在上層。地板是用長長的花崗巖條石搭成的,縫隙很寬,豬圈的臭味透過縫隙往上猛鉆,熏得人晚上睡覺都困難。在這里住了一個星期,營首長見我們每天跑去跟訓很辛苦,便讓我們搬到營部去住。</p><p class="ql-block">營部住的是一幢西洋式樓房“番仔樓”,五層,鋼筋水泥結構,堅固而又美觀。令人驚嘆的是,這樓房從五層至底層,有一個明晃晃的通天窟窿。原來,抗戰(zhàn)時期,日本鬼子的飛機曾經轟炸過這里,有一顆炸彈落在這座樓上,從頂層貫穿到底層,幸好沒有爆炸,只留下一串通天的大窟窿。這一帶的華僑,有著深厚的家國情懷和光榮的愛國愛鄉(xiāng)傳統(tǒng)??谷諔?zhàn)爭時期,不少華僑從南洋回來參加抗戰(zhàn),或者是捐錢捐物,為抗戰(zhàn)出力。</p><p class="ql-block">工兵分隊的訓練科目,重點是反坦克訓練,以《步兵反坦克技術教范》為教材,結合我軍在抗美援朝戰(zhàn)爭中反坦克的經驗教訓,有針對性的進行訓練。如捆綁炸藥包,訓練戰(zhàn)士們捆綁炸藥包的速度和質量;如埋設反坦克地雷,利用大面積的雷區(qū),阻擋敵坦克的進攻;如設置反坦克火障,在敵坦克必經之地挖掘壕溝,內置汽油等易燃物,待到敵坦克臨近時,點燃汽油,造成火障;如挖掘反坦克壕溝,在敵坦克必經之地,按照一定的寬度深度挖掘壕溝,使其上寬下窄呈錐狀,敵坦克陷入壕溝即動彈不得。尤其是軍工兵營自己研制的火箭布雷,讓人眼界大開。即用細繩索將反坦克地雷串起來,置入火箭彈內,將其發(fā)射布撒至敵坦克必經之地,遲滯敵坦克的行動。</p><p class="ql-block">在工兵訓練場的西邊,是步兵反坦克訓練場。那輛從軍區(qū)軍械修理所弄來的老舊坦克,在這里派上了大用場。我是第一次看到步兵反坦克訓練,感覺場面令人震撼。為了讓戰(zhàn)士們克服對坦克的恐懼心理,他們用上了最苛刻的訓練方式。只見戰(zhàn)士們面對緩緩駛來的坦克,一個接一個,前仆臥于地上,坦克從他們身上轟轟而過。手持四零火箭筒,肩扛八二無后座力炮的反坦克分隊,利用地形地物,迅速接近坦克,實施突然襲擊?;蚴抢锰箍艘暯?、射界死角,從側后接近予以打擊。最驚險的是遞送爆破簡或炸藥包打坦克,戰(zhàn)士們選擇坦克通過斜坡、河溝等復雜地形,或者是拐彎、受阻、坦克側面暴露等時機,予以有力打擊。盡管是訓練,而且坦克開進的速度不算快,但是要將炸藥包搭掛在行進間的坦克上,戰(zhàn)士們還是需要極大的勇氣。當敵坦克后邊伴隨有步兵沖鋒,反坦克手無法接近坦克時,指揮員則及時呼叫炮火支援,以炮兵及步兵火力,將敵坦克與步兵分割開來,各個殲滅。</p><p class="ql-block">沙場演兵,如戰(zhàn)場沖鋒。塵土飛揚,戰(zhàn)車嘶吼。喊殺聲爆炸聲震天動地,灘頭水際硝煙彌漫。英雄的將軍山,我29軍健兒,正在接受你的檢驗。</p> <p class="ql-block">部隊開展反坦克訓練照片。</p> <p class="ql-block">此文原載本人作品集《登高望太平》,海風出版社,1999年出版,2025年10月22日修訂。</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