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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絳：人的情感像風，一輩子不能平靜

小瑤 

<h3>　為什么天地這般復雜地把風約束在中間？硬的東西把它擋住，軟的東西把它牽繞住。不管它怎樣猛烈地吹；</h3><h3>　　吹過遮天的山峰，灑脫繚繞的樹林，掃過遼闊的海洋，終逃不到天地以外去。</h3><h3>　　或者為此，風一輩子不能平靜，和人的感情一樣。</h3><h3>　　也許最平靜的風，還是拂拂微風。果然紋風不動，不是平靜，卻是醞釀風暴了。</h3> <h3>　蒸悶的暑天，風重重地把天壓低了一半，樹梢頭的小葉子都沉沉垂著，風一絲不動，可是何曾平靜呢？</h3><h3>　　風的力量，已經可以預先覺到，好像蹲伏的猛獸，不在睡覺，正要縱身遠跳。只有拂拂微風最平靜，沒有東西去阻撓它：</h3> <h3>　樹葉兒由它撩撥，楊柳順著它彎腰，花兒草兒都隨它俯仰，門里窗里任它出進，輕云附著它浮動，水面被它偎著，也柔和地讓它搓揉。</h3><h3>　　隨著早晚的溫涼、四季的寒暖，一陣微風，像那悠遠輕淡的情感，使天地浮現出憂喜不同的顏色。</h3> <h3>　有時候一陣風是這般輕快，這般高興，頑皮似的一路拍打撥弄。有時候淡淡的帶些清愁，有時候潤潤的帶些溫柔；有時候亢爽，有時候凄涼。</h3><h3>　　誰說天地無情？它只微微的笑，輕輕的嘆息，只許抑制著的風拂拂吹動。因為一放松，天地便主持不住。</h3> <h3>　　假如一股流水，嫌兩岸縛束太緊，它只要流、流、流，直流到海，便沒了邊界，便自由了。</h3><h3>　　風呢，除非把它緊緊收束起來，卻沒法兒解脫它。</h3> <h3>　放松些，讓它吹重些吧；樹枝兒便攔住不放，腳下一塊石子一棵小草都橫著身子伸著臂膀來阻擋。窗嫌小，門嫌狹，都擠不過去。</h3><h3>　　墻把它遮住，房子把它罩住。但是風顧得這些么？沙石不妨帶著走，樹葉兒可以卷個光，墻可以推倒，房子可以掀翻。</h3> <h3>　　再吹重些，樹木可以拔掉，山石可以吹塌，可以卷起大浪，把大塊土地吞沒，可以把房屋城堡一股腦兒掃個干凈。</h3><h3>　　聽它狂嗥獰笑怒吼哀號一般，愈是阻擋它，愈是發(fā)狂一般推撞過去。誰還能管它么？</h3> <h3>地下的泥沙吹在半天，天上的云壓低了地，太陽沒了光輝，地上沒了顏色，直要把天地搗毀，恢復那不分天地的混沌。</h3><h3>　　不過風究竟不能掀翻一角青天，撞將出去。不管怎樣猛烈，畢竟悶在小小一個天地中間。</h3><h3>　　吹吧，只能像海底起伏鼓動著的那股力量，掀起一浪，又被壓伏下去。</h3><h3>　　風就是這般壓在天底下，吹著吹著，只把地面吹起成一片凌亂，自己照舊是不得自由。</h3> <h3>　　未了，像盛怒到極點，不能再怒，化成懨懨的煩悶懊惱；像悲哀到極點，轉成綿綿幽恨；狂歡到極點，變?yōu)槠鄾?；失望到極點，成了淡漠。</h3><h3>　　風盡情鬧到極點，也乏了。</h3><h3>　　不論是嚴冷的風，蒸熱的風，不論是哀號的風，怒叫的風，到末來，漸漸兒微弱下去，剩幾聲悠長的嘆氣，便沒了聲音，好像風都吹完了。</h3><h3>　　但是風哪里就吹完了呢。只要聽平靜的時候，夜晚黃昏，往往有幾聲低吁，像安命的老人，無可奈何的嘆息。</h3><h3>　　風究竟還不肯馴伏。</h3><h3>　　或者就為此吧，天地把風這般緊緊的約束著。</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