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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念我的父親

學(xué)文原創(chuàng)

<h3>　　<font color="#ff8a00">“祖宗雖遠，祭祀不可不誠；子孫雖愚，經(jīng)書不可不讀?！?lt;/font></h3><h3><font color="#ff8a00"><br></font></h3><h3> 又到了流火的七月，又到了祭祖的時節(jié)，故鄉(xiāng)的湘江畔，池塘邊，小溪旁，到處是燃燒的紙錢，以及紙錢燃燒過后留下的灰燼，裊裊青煙升騰在午后的陽光里，突然一陣風(fēng)過，灰燼打著旋兒，像一群翩翩起舞的蝴蝶，在斜陽下亂舞，漸漸消失在遠方的田野和山林。每年七月初十是父親的生日，父親如果健在，今年應(yīng)是八十四歲高齡了。每年今天我都會照例給父親燒點紙錢，遙寄一縷思念。</h3><h3><br></h3><h3> 記憶中的父親有三個特點：一是嗓門大。父親個子不高，但聲如洪鐘，通常人在幾十米外，未見其人先聞其聲。父親善言談，會講故事，閑時眾人圍坐，聽父親高談闊論，歷史典故、奇聞異事、鄉(xiāng)野趣聞娓娓道來，眾人皆為之折服。二是飯量大。記得父親喜歡捧著一只大瓷碗，夾一點點菜，蹲在屋檐下的麻石臺階上，一連扒五六口飯，腮幫脹得鼓鼓的，三咀兩嚼，，囫圇吞下去，一餐能吃五六碗。如果是吃面條，清湯撒把干辣椒粉，一個人能吃上一斤。三是煙癮大。那時父親每年自種一兩塊土煙草，煙葉曬干后切成煙絲，用我們寫過的作業(yè)本紙卷成喇叭筒，通常清早起來就要抽幾卷，每次用力一吸，那煙頭就燒得通紅，煙吞到肚子里，凝神屏息，差不多一分鐘才緩緩?fù)鲁鰺熑?，然后就是猛烈的咳嗽，似乎要把五臟六腑咳出來。</h3><h3><br></h3><h3> 父親好交朋友，對待朋友可謂至真至誠。那年月家里很窮，經(jīng)常揭不開鍋，但只要朋友來訪，父親哪怕東家借米西家借油都要熱情款待。有一年冬天，大雪紛飛，家里沒有做飯的柴火了，父親硬是把墊床的稻草抽出來生火做飯招待朋友。</h3><h3><br></h3><h3> 父親有很好的音樂天賦，鑼鼓嗩吶二胡樣樣拿手。尤其最愛二胡，父親經(jīng)常邊拉邊唱那曲“勸世人”，我記得歌詞大抵是：“天上星星朗朗稀，莫笑窮人穿破衣。 十根指頭有長短，樹木林立有高低。 龍游淺灘遭蝦戲，虎落平陽被犬欺。 英雄失志常嘆氣, 鳳凰脫毛不如雞。 有朝一日得了志，十年河?xùn)|轉(zhuǎn)河西”。多年以后想起父親，總會想起這個場景，父親獨坐在庭院里，天上月明星稀，父親身子隨著曲子搖擺起伏，悠揚的二胡聲，哀怨、蒼涼，絲絲縷縷，欲斷還連，二胡聲和著明月，伴著微風(fēng)，如浮云一般在寂靜的夜空悄然地飄散。父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歌聲如泣如訴，那個時候，夏夜里各種不知名蟲子的淺吟低唱都頓時停歇了，不知是自嘆弗如而羞于開口，還是被父親的歌聲所感動，螢火蟲在黑夜里星星點點，月光下彌漫著一種淡淡的憂傷。</h3><h3><br></h3><h3> 父親很有生意頭腦，早些年就是遠近有名的豬經(jīng)紀，也就是掮客。那時候鄉(xiāng)下幾乎每家每戶都養(yǎng)了豬，經(jīng)常有廣州或者茶陵那邊的來收豬，廣州的人收肉豬，茶陵的人收豬仔。父親就到火車站接了他們，挨家挨戶去看豬，雙方談生意的時候，我曾在一旁看著，感覺甚是神秘。父親把買賣雙方叫在一起，也不說話，把手攏在袖子里，和豬主人用數(shù)字手語溝通一個價格，然后又轉(zhuǎn)向客戶詢價，三番五次，竭力撮合，如果價格懸殊不大，這時候就發(fā)揮掮客的重要作用了，從中一砍，二一添作五，價格就談攏了。一樁生意成交，父親一般按百分之二收取傭金，那年月相當于一畝田的收成了。 </h3><h3><br></h3><h3> 父親有一絕活，就是相狗的本事。父親能從一窩剛出生的狗崽中挑選出那種是看家護院的狗，哪種是獵狗，小時候依稀記得父親傳授過相狗的訣竅：說什么腳掌要大，掌肉要厚，抓地抓得牢；腰要細，背拱起來似弓，據(jù)說這種狗跑得快；鼻子要挺，鼻孔不能外露，黑鼻子最好，據(jù)說是嗅覺靈敏，適合上山打獵。當年總有一些來自炎陵或者江西那邊的獵人跑來找父親相狗，有次一個獵人帶了很多臘野味來，他感謝父親說，上次買的那條獵狗跟隨了他五年，屢建戰(zhàn)功，打了不少獵物，有一次狩獵一頭野豬過程中不小心被獵槍誤傷了，不治身亡，獵人給它釘了一副棺材，把它厚葬了。這次又專程過來找父親買獵狗。有時候父親也會把精心挑選的獵狗集中起來，邀上三兩好友，一起去江西參加狗會。上狗會是一種苦差，狗會地點離車站遠，一個人牽五六條狗，走上七八里路，甚是辛苦。有一年天降大雪，又到年關(guān)，狗不好賣，父親在江西呆了一個多月，把狗賣了才有回程的錢。母親生我的時候，父親都不在身邊，等父親匆匆趕回來，我已出生一個星期了。</h3><h3><br></h3><h3>　　父親一生樂善好施。那年月時常是災(zāi)年，不是水災(zāi)就是旱災(zāi)，河南逃荒的叫化子特別多，經(jīng)常三五幾個結(jié)伴進村，挨家挨戶乞討，凡上我家乞討的，不分老幼，父親總要多少打發(fā)一點，如果到了傍晚，尤其是雨天或冬天，那些乞討者請求借宿，一般人家都是拒之門外，一是嫌他們不衛(wèi)生，而且也為安全著想。父親不忍心他們在外面挨凍，總是一方面聽著母親的嘮叨，一方面默默地安頓他們。那時候也沒有多余的鋪蓋，父親就多拿一些干稻草給他們?nèi)∨Ｔ谀鞘巢还沟哪甏?，父親濟窮憐苦，如果沒有一種根植心底的善良和一份悲天憫人的情懷，一般人是萬萬做不到的。</h3><h3><br></h3><h3>　　父親不管做什么事都非常執(zhí)著。那時候我們姐弟仨一天天長大了，家里的一間半屋實在是住不下去了。父親請風(fēng)水師看了一塊宅基地，背靠山坡，前有池塘，周邊幾乎看不到一戶人家。路不通，電不通，更難的是宅基地的基礎(chǔ)全部是石頭山，父親硬是一個人用鋼釬一錘一錘慢慢敲，一擔(dān)一擔(dān)往外面挑，差不多耗時兩年，屋場地基和簡易路才修出來。房子建成后，父親又一個人打井，將荒山開辟成菜土，將臨近的稻田改造成魚池，都是一個人挖，一個人擔(dān)，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寒來暑往，不舍晝夜，終于為我們營造了一個溫馨的家園。</h3><h3><br></h3><h3>　　父親對我們姐弟仨非常嚴厲，誰有犯錯總少不了一頓打，用那種楠竹細枝條扎成一束，打起來又痛又癢，又不會傷筋動骨。每次打完后，父親總是一個人走得遠遠的，靜默著抽好一會煙，父親在看似堅硬的外表下面，其實隱藏著一顆非常柔軟的心。母親說我小時候是挨打最少的，父親最偏袒我，也最心疼我。我五歲那年，突然不吃不喝，精神萎靡不振，原本瘦弱的我體重一天天下降，臉色也越來越難看，看遍了鄉(xiāng)里郎中也無濟于事。父親急得團團轉(zhuǎn)，背著我徒步三十多里去找一個法師，法師看后，說我是靈魂已出竅，馬上要另投胎轉(zhuǎn)世了，必須要抓緊做法事，“斷過家”，才能把人救回來，只是做場法事要三十三元紅包。父親二話沒說，到豬欄里抓了兩頭豬仔，挑到集市上賣了。說來也怪，這邊法事做完，就傳來生產(chǎn)隊的一頭水牛剛生下來一頭死牛犢的消息，我一下就有精神了，哭嚷著要吃飯。多年以后想起這事，要不是父親的迷信，這會兒我只怕是變成了一頭在田間耕地的水牛了。</h3><h3><br></h3><h3> 父親一生命運多舛，省儉一生，沒享過幾天清福，等幾個兒女大了，正好可以報答他的時候，卻查出了肺癌晚期，在痛苦掙扎了兩個多月后，終于在一個寒冷的冬夜，依依不舍地離開了我們。</h3><h3><br></h3><h3> “綠水無憂，因風(fēng)皺面；青山不老，為雪白頭?！本驮诟赣H離開的那個夜晚，多年罕見的一場大雪悄然而至，紛紛揚揚的鵝毛大雪接連下了幾天，積雪沒過膝蓋，天地一片素凈，四野一片蒼茫。在陪伴父親最后幾個夜晚，冬天的山村格外寒冷，夜里格外寂靜，只聽見雪花簌簌不斷往下落，偶爾咯吱一聲響，屋后樹木的枯枝被積雪壓斷了。遠處斷斷續(xù)續(xù)傳來幾聲犬吠，冬夜的村莊更顯得岑寂而遙遠。想起父親辛勞一生，奔波一生，善良一生，最后卻被病痛折磨，沒有安享晚年，沒有見到他的兒女成家立業(yè)，沒有享受孫兒繞膝的歡愉，就這么匆匆地走了，禁不住潸然淚下。父親出殯那天，灰暗了多日的天空突然放晴，積雪開始融化，屋后寂靜的山林傳來不知名小鳥的啁啾。父親就葬在屋后的椆樹林中，不算很遠的一段距離，抬轎的鄉(xiāng)鄰們停歇了好幾次，后來聽他們說，那天父親的棺木顯得特別沉，怕是你父親舍不得離開呢。</h3><h3><br></h3><h3> 一杯黃土，兩行清淚。一晃父親離開我們二十五年了，人一走，日子就堆了起來，九千多個日日夜夜，不思量，自難忘?？偸窃谀硞€落紅滿地的清晨，或某個秋風(fēng)蕭瑟的午后，或某個雪花飄落的黃昏，總會不經(jīng)意地憶及父親，仿佛就看見父親戴著一頂破氈帽，拄著拐杖步履蹣跚地朝我走來，在不遠處的某個地方停下，以一種深情的目光望著我，目光中飽含著鞭策和期許，使我不敢有絲毫的慵懶和懈怠。突然就覺得父親原來并沒有真正的離開，他只是出了趟遠門，去了一個我們從沒有去過的地方，我想像著父親一定是去了海天相接的遠方，面朝大海春暖花開，那注定是一段孤獨無依的旅程，無問西東，遙無歸期。</h3><h3><br></h3><h3> 愿老父親在天國里一切安好。</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