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年的盛夏，城里實在太熱，八十歲的母親一直嚷著要回冬暖夏涼的老家窯洞去住，于是周末的一天，我和妹妹先一步回去，和侄子及侄媳婦把各窯的衛(wèi)生收拾了再收拾，把主窯的土炕燒了再燒，趕盡了窯洞及土炕的潮氣，各項指標(biāo)達標(biāo)，這才興沖沖的回城，準(zhǔn)備接母親回家。<br> 不料母親卻病了，而且得了一場大病，住進了醫(yī)院，無奈的母親在我和姐妹的陪伴下，被迫在醫(yī)院的煎熬中度過了這個高溫的夏季。<br> <h3> 出了院的母親繼續(xù)嚷著要回家，可是我們誰都不愿意送她回去，因為她這一次病得不好，彩超檢查，肝上長了一個惡性東西，縣醫(yī)院建議去西京醫(yī)院再做進一步治療。這給我和姐妹心里猛然像掛了一塊石頭。為了找一個合情合理的不能送她回家的理由，我們給母親編了許多美麗的謊言，比如說我們單位最近在搞精準(zhǔn)扶貧，請不到假，等忙完了再看；或者說老家正在修道路，回家要繞道很多山路，路不好走；或者說侄子侄媳婦打工走了人不在，老家的窯洞門鎖著進不去；或者說等康復(fù)一段時間了再回去。為了防止母親明白自己的病情，我們也沒有立馬送她去西安，每天在她面前仍然強裝歡顏，開心的陪她說笑，吃完飯繼續(xù)圍一圈聽她講過去的故事，好的一點是母親不識字，而且還有點耳背，很容易上當(dāng)受騙，除了對我們的謊言有所懷疑外，對自己患的所謂的“膽結(jié)石”還是深信不疑。一直推拖到國慶節(jié)過后，母親身體狀況有所好轉(zhuǎn)，為了使她高興，我們還給她過了一個簡單而又隆重的八十歲生日，在她心情很好的一天早晨，我們終于以引她檢查治療眼病為由，經(jīng)過將近5個小時的車程，來到了西京醫(yī)院，如果說去治療膽結(jié)石，她是堅決不去的。</h3><h3> 檢查了眼睛，治療了鼻腔過敏，在大夫的建議下，我們又冒天下之大不韙，哄她以做膽結(jié)石微創(chuàng)手術(shù)為名，做了肝部介入治療。在此之前，我們都很擔(dān)心和揪心，沒想到母親卻分外的平靜，她說膽結(jié)石能做就做吧，反正我已八十歲的人了，你們的孝心都盡了，好就好了，不好你們就馬上送我回老家的土窯洞里住上幾天，走了我也甘心了，聽母親這樣說，我們都差點忍不住的哭出聲來。</h3><h3> 為了預(yù)防不測，我們還是做了最壞的打算，背著母親給老家的侄子打電話，又把老家的土炕燒了一遍。<br></h3> <h3> 看著病榻上憔悴的母親，我和姐妹心如刀割，盼望她一天一天的能好起來。母親的各項指標(biāo)正常后，醫(yī)院方一天都不讓多住，出了院的母親仍然很虛弱，我們只能暫時客居在我舅家放平表兄在西安的房子里，等母親再康復(fù)一段時日。</h3><h3> 也許是蒼天有眼，菩薩保佑，我們無意中遇到了交大附屬醫(yī)院邱根全教授，在他的中藥制劑治療下，我可憐的、善良的母親終于奇跡般的康復(fù)了。</h3><h3> 我們是慕名找到邱教授的，專家門診排了很多號，母親是最后一個，沒等到電腦語音叫母親的名字，就被他診室里一個女娃提前叫了進去，原來他出去上衛(wèi)生間，竟然細心的發(fā)現(xiàn)了母親是就診人群里的最長者。第一次見到他，發(fā)現(xiàn)他人很和藹，大高個子，六十多歲年紀，學(xué)識的淵博和學(xué)術(shù)上的艱辛付出，全部見證在已無半根發(fā)絲的頭頂上。沒想到他第一句話，問的不是母親的病情，而是以陜西口音驚奇的問，你們是從慶陽來的？你們那里還住窯洞嗎？這無疑打開了母親的話匣子，母親像給我們講故事一樣，把老家的窯洞敘說了一遍，他竟然毫不生氣，耐心的聽完，高興的說，我一定要找機會去看看你們老家的窯洞。當(dāng)看到母親的名字，他更驚喜，問我母親的娘家在哪里，聽母親說在陜西永壽縣渡馬鄉(xiāng)翟家村，他又問到和渭南白水翟家村里的人是不是家門，能不能論來班輩，當(dāng)然這些事我和母親都是不知道的。等他程序性的進行完了老中醫(yī)古老的一套“望、問、切”，詳細的看了各類檢查結(jié)果，開了藥方，最后才感嘆的說，他的母親也姓翟，八十五歲了，住在老家白水，名字和我母親一字之差，還說他因為工作上太忙，沒有時間伺候老人，非常內(nèi)疚。我們聽了非常驚奇，誰說沒有奇緣？也許這就是吧！<br></h3> <h3> 母親回到縣城，繼續(xù)堅持服用邱教授開具的中藥，康復(fù)的更好，邱教授也會經(jīng)常利用閑暇的時間和我們網(wǎng)絡(luò)視頻，像關(guān)心他母親一樣，詢問病情，了解效果，并不時的把藥從西安托付給熟人捎回來，或寄回來，有時還捎些蘋果、純牛奶之類的，這份盛情，我和姐妹再三致謝和推辭，他卻用陜西話生硬地說，“不要客氣，再這樣我就生氣了，你媽就是我媽”。讓我和姐妹無話可說，無言以對。<br> 母親天天提醒我，叫我電話給侄子說說，把老家窯洞的門窗打開通風(fēng)著，收拾干凈，一旦邱教授來看，惹人家笑話呢！我就給母親說，人家忙的很，要坐門診，還要處理住院部的病人，要給交大研究生上課，還要受邀參加國家中醫(yī)學(xué)會的各類學(xué)術(shù)研討，再說咱們這山高路遠，交通不便，老家的窯洞既古老又過時，人家不會來的，你好好把病養(yǎng)就是了。<br></h3><h3> 話是這樣說，可是在母親的一再催促和提醒下，我不得不一次又一次的回家，一次又一次撫摸和親吻這久違的土窯洞，撫著摸著，猛然間，我記憶深處的塵封被撕開了，驀然發(fā)現(xiàn)，老家的窯洞有一種無形的美麗，無聲的語言，令人深思，令人神往，因為她鐫刻著歲月的印記，見證著時代的變遷，承載著幾代人的故事......。</h3> <h3><font color="#010101"> 兒時的記憶，永遠是土的記憶，窯洞的記憶，如同黃土一樣的厚重，永遠地沉淀在我記憶的深處。 </font></h3> <h3><font color="#010101"><p> 廣袤的黃土高原，溝壑雄奇、蒼涼而貧瘠，是中國的四大高原之一。高原上除少數(shù)石質(zhì)山地之外，表面都覆蓋著一層黃土，它們薄者數(shù)米，厚者可達200多米，地下水位低，而且土壤結(jié)構(gòu)緊密，直立性好，適于鑿?fù)?。于是，先民們因地制宜，在與大自然的殘酷搏斗中，創(chuàng)制了這種極具特色的“黃土建筑”—窯洞。行走在溝壑縱橫、墚峁交織的黃土高原上，視野中經(jīng)常會出現(xiàn)與黃土渾然一色的窯洞，這種千百年來延續(xù)下來的民居景觀，形成了黃土高原的特殊符號，它無言的記錄了中國北方民眾最真實的生活。 </p><p> 傳統(tǒng)的窯洞從外觀上看是圓拱形，如今在許多村落中都能看到。主要有崖窯、地坑窯和箍窯等三種。</p><p> 崖窯：即沿直立土崖橫向挖掘的土洞，每洞寬約3～4米，深5～9米，直壁高度約2米余至3米余，窯頂掘成半圓或長圓的筒拱。并列各窯可由窯間隧洞相通。也可窯上加窯，上下窯之間內(nèi)部可掘出階道相連。</p><p> 地坑窯：是在平地掘出方形或矩形地坑，形成地院，再在地坑各壁橫向掘窯，多用在缺少天然崖壁的地段。也稱“北方的四合院”，人在平地，只能看見地院樹梢，不見房屋，缺點就是難于防御洪水的侵襲。</p><p> 箍窯：不是真正的窯洞，是以磚或土坯在平地仿窯洞形狀箍砌的洞形房屋。箍窯可為單層，也可建成樓窯。若上層也是箍窯即稱“窯上窯“；若上層是木結(jié)構(gòu)房屋則稱“窯上房”。 </p><p> 窯洞的數(shù)量及排布都是有講究的，總數(shù)不能出現(xiàn)偶數(shù)，其排布多數(shù)以正面子三孔或五孔、兩側(cè)面分別一孔或兩孔，對面兩孔或四孔為主。</p><p> 正面居中的窯洞是主窯，兩邊為次窯，可能就是現(xiàn)代意義的主臥、次臥，兩側(cè)面就是廚屋、磨坊、貯藏室，對面是柴窯、農(nóng)具窯或牛羊圈等等。</p><p> 主窯是家里輩分最高的老人居住的，這里是家庭活動的中樞，也是接待客人的“客廳”，待客議事都在這里舉行。為了使洞穴般的居室里亮堂一點，有錢人家，就在窯洞的四周都刷上白色的石灰，窗戶上也貼滿白色的窗格紙。</p><p> 作為廚房的窯洞，炕和灶是其中最主要的生活設(shè)施。一般炕頭和灶頭是挨在一起的，當(dāng)?shù)赜芯渌自捊小板伵_挨炕，煙囪朝上”，做飯時的煙火順便就能把炕燒熱，一舉兩得。</p></font></h3> <h3><font color="#010101"><p> 進入隴東地界，走到黃土層最厚的地方，就是我的家鄉(xiāng)。在上世紀八十年代以前，這里的人都居住窯洞，我的老家——臨涇鎮(zhèn)黃山原畔也不例外。 </p><p> 我老家的窯洞誕生于1954年，雖然窯齡不長，但造型獨特，與上述窯洞都不相同，它既是地坑窯，又是箍窯，是父親自己親手修建的，可以說也是父親的一大杰作。</p></font></h3> <h3><font color="#010101"><h3> 聽父親給我講，解放前，我爺爺兄弟姊妹多，家境窘迫，難以維計，為了逃避戰(zhàn)亂，自謀出路，各自東西，我大爺去了臨涇包莊，二爺、四爺去了屯子潘山，三爺、六爺去了太平何灣，留下我五爺（我親爺）獨守屯子鎮(zhèn)包城牛土坪。</h3><h3> 我們家是上世紀50年代從牛土坪搬遷來的，那時候，剛解放不久，全國開始土改，由于家大人多，山上土地干旱貧瘠，廣種薄收，于是我爺就到臨涇包莊找到我大爺，通過他聯(lián)系，在黃山原畔開墾了40畝荒地耕種。每年我爺帶我大伯、二叔，往返奔波幾十公里，耕種收割，打碾曬場，然后將一袋一袋的糧食驢馱車運，翻山越嶺，儲存到牛土坪老家，因為原上沒有莊基，不能修莊，加之害怕土匪搶劫，所以是不敢存放的，說是車運，實際是木制的獨輪手推車，前面一人掛繩拉，后面一人推，走走緩緩，歇歇停停，從黃山原畔出發(fā)，經(jīng)祁焦、楊莊、石羊、駱駝坡巷，開始下坡，下坡的手推車最難駕馭，沒有技術(shù)和力氣是不行的，到了坡底，一條大河橫在眼前，那時候是沒有橋的，為了防止糧袋子濕水，我爺領(lǐng)我大伯、二叔把糧袋子從驢身上、手推車上卸下來，一袋一袋的扛過河，再把驢拉過河，把手推車推過河，然后又一袋一袋地裝上車，馱到驢身上，上一扇三公里左右的長坡，才能運到家，可以說是一路汗水，一路艱辛。</h3><h3> 父親在我父輩里排行老三，小時候因家境貧寒只讀了半年書就輟學(xué)了，小小年紀，放了一段時間的羊之后，我爺就領(lǐng)他到石羊豆莊，拜師豆君新，學(xué)習(xí)木工技藝，在眾多弟子里，數(shù)他最聰穎，出徒最早。父親成家之后第一次隨我爺、大伯、二叔去臨涇包莊黃山原畔收麥，收著收著，就產(chǎn)生一個懶想法，不愿意再這樣長途運輸，認為耗時費力，于是他向我爺建議，在原面上申請批一處宅基地，修一處莊子，落戶在這里，省去一年四季往返奔波的勞累，這一想法很快遭到我爺、我大伯、二叔的極力反對，我爺給講了很多不利因素，比如修莊要花很多錢，關(guān)鍵是一旦世事亂了，土匪來了，糧食藏不及，人也跑不掉等等，可是父親堅持認為，都到新社會了，再不會有土匪的，家里沒錢我不要，我給人做木活掙錢、還工自己修，結(jié)果我爺執(zhí)拗不過我父親的倔強，麥子收完打碾后，就和我大伯、我二叔生著氣回去了，留下了十幾石小麥，這就是修莊的唯一“經(jīng)費”。</h3><h3> 父親就臨時借居在別人廢棄的窯洞里，在我大爺?shù)膸椭蛷埩_下，雇人挖地坑、打土坯。為了省工省料省錢，父親將莊子設(shè)計成了半明半暗的地坑土箍窯，就是在挖地坑的同時，丈量預(yù)留好箍窯腿子，在這本土腿子上用土坯箍制出半圓形窯洞頂子，頂子上面用土填埋，做出坡度，以利水流，然后扎好窯間子，安好門窗，筑好土炕、煙囪，貼上窗紙，廚房還要排好鍋臺，院子里用土坯砌起院墻、修好大門，一處新莊就落成了，當(dāng)然門窗都是父親自己親手打造的，那年父親才十九歲。 </h3><h3> 父親修的新莊，坐西向東，正面子三孔窯洞，分別是主窯、廚屋、牛圈；側(cè)面子各一孔，左邊是小客屋，右邊是磨坊；主窯洞對面是院墻和大門，為了防水，在院子中央還挖了一個深約兩丈的大滲坑。出了大門就是通往平地的坡巷。這種半明半暗的地坑土箍窯，光線雖然比不上崖窯，但比純粹的地坑窯要好一些，坡巷也比崖窯和地坑窯短平一些，當(dāng)然也就“洋氣”的多了。這在當(dāng)時的臨涇原是絕對的“上檔次”建筑。</h3><h3> 從夏收結(jié)束開始修莊，直至種麥竣工，歷時兩個多月，當(dāng)時落后的勞動工具，簡陋的施工條件，艱難的付出不言而喻，這座新莊，也處處無不凝聚著父親的艱辛、汗水和智慧。</h3><h3> 立冬前，窯洞還沒有完全干透，父親用借我大爺家的毛驢接了我母親，從包城牛土坪一路顛簸，到了臨涇黃山原畔。宰了一只黑山羊、殺了兩只大紅公雞，全村人來響了炮，嚷了院，吃了酒席，就算正式喬遷了新居。</h3><h3> 春節(jié)前，又把爺爺奶奶接上了原，住在主窯里。</h3><h3> 大姐、二姐、我和妹妹就出生在這半明半暗的地坑土箍窯里，從這 “上檔次”的窯洞里一年年長大。</h3></font></h3> 老家的窯洞是冬暖夏涼的，非常舒適的，但在我記憶的深處卻是苦澀的，聽母親講，入住新莊后，父親因會木工手藝，被社辦廠招去做工，不分晝夜的要為農(nóng)業(yè)社打造農(nóng)具、風(fēng)車，還經(jīng)常被調(diào)配到其他鄉(xiāng)鎮(zhèn)村隊修造場房或飼養(yǎng)場，做工兌換工分，養(yǎng)家糊口，一年四季很少回家。生活的重擔(dān)大部分落到母親和弱幼的大姐身上。<br> 大姐經(jīng)歷了五八年饑荒，差點餓死，小時候還被炕煙熏傷了雙眼，嚴重弱視近視；母親在年饉里因吃樹皮草根，落下了嚴重的胃病，曾經(jīng)有七、八年左右就臥床不起，大姐為了伺候母親，很小時候就學(xué)會了做飯、煎藥，用父親做的小水擔(dān)，挑兩個小陶罐，到深溝里擔(dān)水，背個小背簍到山上砍柴、掃樹葉，童年的大姐因母親有病，缺吃少穿，沒有上過一天學(xué)，沒有讀過一天書，沒吃過一天飽飯，償遍了辛酸，受盡了苦難。<br> 六二年以后，年饉過去了，生活有所好轉(zhuǎn)，母親相繼生了二姐和我，父親也利用在平?jīng)鲎龉ぶ畽C，購置些玻璃，用手推車走了九十多公里的路才推回來，父親自己剪裁安裝，把五只窯洞上的窗紙全部換成了玻璃，老家的窯洞又換了一副新的面孔，明光閃閃，格外氣派，這在當(dāng)時的農(nóng)村是一個新的亮點，要知道在六十年代，能見到玻璃窗的只有縣城機關(guān)單位和鄉(xiāng)政府才有，農(nóng)村有玻璃窗子的十分罕見。于是，我家從此成了上邊下鄉(xiāng)來的干部接待點，加之母親茶飯手藝好，把家里收拾的干凈整潔，上邊來的干部，吃住幾乎都選擇我家?？梢姰?dāng)年父親的理念是非常超前的。<br> 母親生了我，由于病體虛弱，骨瘦如柴，又一次臥病在床，沒有乳汁，我被提前斷了奶，大姐抱著我這個無奶的孩子，滿村討奶吃，和我同齡嬰兒的媽媽，幾乎都給我喂過奶,正因為她們的關(guān)愛和無私，才延續(xù)了我的生命，每當(dāng)想起這些偉大的母親，我總是泣不成聲，淚流滿面，心存感恩，難以忘懷。<br> 兒時的我和所有的農(nóng)村娃一樣，流著鼻涕，光著腳丫，渾身泥土，光屁股瘋癲在村子的溝溝洼洼，和泥巴，溜土洼，打土仗，澇巴里抬水灌黃鼠，和土結(jié)下了不解之緣。白天玩累了，一溜煙跑進土窯洞里，吃了母親做的香噴噴的飯菜，一頭鉆進熱烘烘的土炕被窩里，很快就美美地睡著了。<br> 正因為小時候的頑皮，七、八歲時候，就跟著生產(chǎn)隊里的大人們學(xué)會了放羊，早晨打開土窯洞羊圈的門，羊群蜂擁而出，吆出黃山原畔，穿梭在各溝小岔，羊津津有味的吃草，我們蹦蹦跳跳的玩耍，玩夠了，渴了餓了，摘吃一些野果，爬倒身子，兩手扶地，像鳥兒一樣把嘴扎進山澗清涼甘甜的泉水里或者溪流里，美美喝幾口，然后趕緊拾一簍半簍的羊糞豆，或者砍一半捆柴蒿。夕陽落山，羊兒肚子吃的滾圓，就是牧歸的時候，我們提著簍筐，背著柴蒿，跟著大人把吃飽了的羊群一遍一遍的點數(shù)，數(shù)夠了才吆回來，圈進土窯洞做的羊圈里。沒想到給羊群點數(shù)，成了我學(xué)前最好的啟蒙算術(shù)，上小學(xué)前，我就能從1數(shù)到50，大人們都夸我了不起。不過那時候，是給生產(chǎn)隊放羊。包產(chǎn)到戶之后，我和姐姐已經(jīng)上到初中，父親為了供我和姐姐上學(xué)，特地買了兩只新疆細毛羊，幾年之內(nèi)就繁殖發(fā)展到十幾只，母親的身體經(jīng)過與病魔將近十年的爭斗，終于康復(fù)，之后又生了妹妹，之后她除了操持家務(wù)，洗衣做飯，幾乎成了專職羊倌，每年羊毛的收入就是我和姐姐的學(xué)費。從我上小學(xué)開始到去四川上學(xué)之前，每年的寒暑假，放羊這活，也就成了姐姐和我，或者我和妹妹的“必修課”。<br> <h3><font color="#010101"> 老家的土窯洞不是很大，使用面積約三十余平米。記得小時候，我經(jīng)常會擔(dān)心的問父親窯洞會不會塌，父親說：傻孩子不會的，多少年都過來了，趕緊睡吧。我這才可以放心的睡去。人氣最旺的是廚窯，尤其是冬季，暖烘烘的溫度和香噴噴的飯菜，把人們都吸了進去。一進門，窯洞靠里約三分之一的地方被打造成全家人的熱炕頭，大人小孩都擠坐在一起，與炕邊緣相接的拐角處壘砌了鍋臺，鍋臺是用土坯筑起來的，是有技術(shù)含量的，根據(jù)大鍋和小鍋的尺寸，預(yù)留好鍋腔，用爐渣和泥抹好，然后用凈水土泥或水泥做個罩面，干透凝固了，就把大小鍋安上去，鍋臺右側(cè)有個手拉風(fēng)箱，鍋腔里的火候全依靠它來掌握，新灶做飯必須找陰陽先生看個開灶的吉日，這一天要請灶神、燒香表、念灶經(jīng)，然后煮鍋、燒水、做飯，柴火燒后的廢氣通過了炕下方的煙氣通道，冬天里把炕烘的暖乎乎的，不得不佩服在資源匱乏的年代古人的智慧。</font></h3> <h3><font color="#010101"><p> 這樣簡陋而又樸素的窯洞，在父母年輕的生命里卻是如此重要。在那個經(jīng)濟匱乏的年代，父母撫養(yǎng)我們長大，把吃飽穿暖作為人生頭等大事，每日在村長的號令下出苦力掙工分，艱辛的勞作?；蛟S是因為有父母雙翼的庇護，或許是因為我家土窯洞有玻璃窗子，冬暖夏涼，讓我免受風(fēng)寒，童年的我很少生病，以至于現(xiàn)在的我都不知道發(fā)燒是種什么感覺，只知道每次兒子或女兒發(fā)燒時我們著急的坐立不安。父母不僅把我們照顧的很好，也把土窯洞打理的很好。我們家的土窯洞只有兩件大家具，叫五斗柜和小立柜，是父母搬上原上的的時候，爺爺奶奶分給他們的。母親再忙，每天都會用半干濕的抹布或者自制的雞毛撣子把他們擦拭的干干凈凈，五斗柜上一般都整整齊齊的擺著大小不一的玻璃瓶瓶，也都擦得油光锃亮。立柜頂上放的是母親做針線的莆籃，里面有線繩子、頂針、錐子、大小不一的布條。柜子里一般都是擺著母親做的新布鞋，每次打開都很舒心，很暖心，浮現(xiàn)在眼前的便是勞累一天的母親在燈光下細針密線的納鞋底或趕著把鞋幫和鞋底縫在一起的不辭勞苦的身影，還有我和姐姐爬在熱炕頭的煤油燈底下看書寫字做作業(yè)的情景。</p><p> 上中學(xué)階段，那是我埋頭苦讀的歲月，也是父母親付出最多的日子，那時候，雖然離臨涇中學(xué)遠，村里一起讀中學(xué)的同學(xué)都住校，可是愛好干凈窮講究的我在學(xué)生集體宿舍住了一周，就不愿意住了，父親不得不把自己用來走鄉(xiāng)竄戶馱運木工工具的舊自行車讓給我，我成了村里唯一的通宿生，他自己則像個貨郎，擔(dān)個木活擔(dān)子去步行。每天早晨，母親天不亮就早早地起來給我烙好干糧，裝在書包里，掛在車頭上，把車子從窯洞里推出來，然后叫醒我，等我穿好衣服洗把臉，再把我送出家門口，千叮嚀，萬囑咐，看著我夠不著車座子，騎在橫梁上的身影出了村口不見了，她才回去，又開始新一天的忙碌和勞作。這樣的情形，寒來暑往，從沒間斷，直至我初中畢業(yè)去縣城上了高中。多年來，每當(dāng)我從外地回來，母親總在家門口遠遠地等著我，當(dāng)我假滿不愿離去，依依不舍走出村口的那一瞬，我的兩眼不由自主的就模糊了，一回頭，母親那瘦小的身影還是那樣在家門口遠遠地望著我。母愛是偉大的，是催人奮進的，是倍受鼓舞的，母親的勤勞和善良，更是不容做兒女的產(chǎn)生惰性的?？蓱z天下父母心，功夫不負有心人，我終于如愿如償?shù)目忌狭藢W(xué)，成為黃山原畔第一個走出家門的農(nóng)村娃。二姐也考上了鎮(zhèn)原衛(wèi)校。 </p><p> 我走出去了，到四川上學(xué)了，這種恍如隔世的感覺，同在家務(wù)農(nóng)的同齡人相比，顯得更為強烈。最起碼我可以不用再燒炕了，這種單純而幼稚的想法，在現(xiàn)在看來確實顯得有點可笑，但在那時卻一點都不夸張。土窯洞的冬暖夏涼，實際是用土炕的溫度來調(diào)節(jié)的，所以住在土窯洞的人們，每天必須燒炕，不要小看了這個工作，它可關(guān)乎著一家人的冷暖，就如同城里人的燒鍋爐供暖一樣，不得有半點馬虎，你的認真與否，在這里體現(xiàn)的淋漓盡致。這個心酸的經(jīng)歷，讓老家的土窯洞在我心里又多了一個灰色的記憶。這個偉大而艱巨的工作，隨著新學(xué)業(yè)的開始，而就此告一段落。</p><p> 父母親從此也挺直了腰桿，這一年，父親用做工掙的錢，杏干、黃花菜、花椒、羊毛等土特產(chǎn)收入的錢，動了一個大工程，用磚頭箍了窯水間，在主窯對面修了三間土坯青瓦房，還在緊挨左邊小側(cè)窯旁邊利用原有的地形修了一間小土樓，這在八十年代當(dāng)時我們的村里是獨一無二的。</p></font></h3> <h3><font color="#010101"> 苦盡甘來的日子終于來了，我工作了，二姐也工作了，這種感覺是真實的，是不用再面朝黃土背朝天的真實，那是正兒八經(jīng)跨出農(nóng)門的真實。父母親的心里是快樂的，我成為他們炫耀的資本，就像父親當(dāng)年剛修成的的半明半暗的新窯洞一樣。 </font></h3> <h3><font color="#010101"><h3> 時光荏苒，歲月如梭，不經(jīng)意間，父母親都已年逾古稀，我也當(dāng)了父親，這個曾經(jīng)讓父母親引以為豪，承載了我們一家人夢想的土窯洞，經(jīng)過歲月的洗禮已變得滿目瘡痍，蒼老不堪?？粗謇锒鄶?shù)人，尤其是我的同齡人，他們通過打工掙錢，早已把家里的土窯洞變成了一磚到頂四合院，父母親急了，催著我盡快也修一處新莊，為了不讓父母失望，我滿口答應(yīng)，只是借口說工作忙，沒時間修，一直推脫，事實上我沒有一分錢的儲蓄，加之城里買房，供妹妹上學(xué)，欠了很多債務(wù)，經(jīng)濟上捉襟見肘，入不敷出，經(jīng)常從老家背面拿菜吃，村里有人曾經(jīng)取笑說，你怎么干的國家事，吃的家里糧，我只能尷尬的笑一笑。</h3><h3> 記得我參加工作十年后的一個秋季，單位領(lǐng)導(dǎo)為了鼓勵我參加干部公選，給單位爭光，竟然給了我一月的假讓我回家復(fù)習(xí)，這一月的假，把我高興壞了，對我來說，自參加工作以來，從來沒有享用過這么長的假期，于是，我首先想到的是，趕緊回老家，給父母修一院新莊，可是東湊西借，我手里只有一萬塊錢，當(dāng)我回到老家，給父親說了我的想法后，父親沉默了，父親是個匠人，也是個土建筑師，他詳細的算了算說，現(xiàn)在修一棟三間房，至少都得三萬元，知子莫若父，父親已經(jīng)看出來我手頭的拮據(jù)和生活的窘迫，竟然違心的放棄了修新莊的想法，說他不喜歡磚房，還是土窯洞好，冬暖夏涼，住著舒服，只有我心里明白，父親是為了不給我造成新的經(jīng)濟負擔(dān)。于是父親做主，說修莊的事不要我管，叫我回單位趕緊復(fù)習(xí)去。父親叫來了他的幾位得意弟子，盡錢打豆腐，用磚包了崖面子，換上了新式門窗，鋪了院落，翻修了土坯青瓦房和土樓子，重修了大門和坡道，在門外新修了水泥窖，取代了原來的土滲坑。一月以后，當(dāng)我考完試回到老家時，老莊的面貌已是煥然一新，雖然比不上人家的四合院，卻成為窯洞中富有特色的佼佼者，凡是親戚朋友、村鄰行人路過，都為父親的獨創(chuàng)和杰作，再一次贊嘆不已。</h3><h3> 六年之后，妹妹也財校畢業(yè)工作了，我也還清了欠賬，加上平時稿費的收入，我手頭終于有了一點積蓄，這才給父母修了三間帶有衛(wèi)生間的一磚到頂?shù)姆孔?，還做了簡單的裝修，安裝了太陽能熱水器，想讓父母享受一下住磚房的感覺，可是父親直到去世，也沒有住過一天，聽母親說，他們準(zhǔn)備把好房子留給正在上大學(xué)的孫子假期回來住，害怕孫子在城市住慣了，回來住窯洞不習(xí)慣。 </h3></font></h3> <h3><font color="#010101"><p> 父親去世后，為了方便照顧母親的生活起居，我和姐妹湊錢，在城里給母親買了一套房子，在親朋好友的勸說下，母親才勉強同意跟我們?nèi)コ抢锞幼?，把她平時用慣了的莆籃、老縫紉機、還有一些舊物件都帶到了城里，我也終于和老家的土窯洞說再見了。到城里時，母親感慨的說，終于不用燒炕了！這句意味深長的話，絕對不是母親離開老家窯洞的欣慰，而是母親對以往生活習(xí)慣的一種眷戀，她始終舍不得的還是老家的土窯洞。在以后的日子里，答案是顯而易見的。我想，我們這一代人是無法理解上一代人對故土那種難以割舍的情懷。但這作為老家土窯洞的一個又一個灰頭土臉的記憶，只能永遠的留在夢里，而真實的場景將不會再現(xiàn)了。</p><p> 如今，我家住的是樓房，在單位上班，辦公室也寬敞明亮，窗明幾凈。我卻常常會想起老家的土窯洞，一有機會就會回去在老院里駐足凝望，任憑思緒徜徉，甚而是淚水悄悄的滑落，畢竟這里曾是生我養(yǎng)我的地方，也是父母飽受苦難用青春賭明天的地方，更是撐起全家希望和未來的地方！她教會了我們?nèi)绾稳ヅ?，如何去吃苦，如何去孝敬，如何去做人！讓我們終生受用！</p></font></h3>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去年五一長假前的一天，正當(dāng)我一筆一劃，東拉西湊，捕捉搜尋這歲月深處與土窯洞有關(guān)的記憶的時候，邱教授給我打來了電話，不容我謝絕，說他已經(jīng)從西安啟程了，來看看母親，看看我老家的窯洞，我驚喜萬分，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的時間可以說是用小時來計算的。我這才想起母親每天不厭其煩的嘮叨和提醒是多么的及時。</p><p class="ql-block"> 他終于來了，下了小車，穿著便裝，提著母親愛吃的果品，好像歸來的游子，出現(xiàn)在母親面前，“老媽媽你好！”，一句親切的問候，問的母親老淚縱橫，我們也都哽咽了半天說不出話來。沒有山珍海味，沒有佳肴美酒，我們在老家的土窯洞里，用標(biāo)準(zhǔn)的農(nóng)家飯菜接待了他。</p><p class="ql-block"> 他對這農(nóng)家的原汁原味，津津有味，贊不絕口。</p><p class="ql-block"> “你媽媽還好嗎”，母親關(guān)切地的一句，竟然使邱教授放下筷子，哽咽起來，我們這才發(fā)現(xiàn)，他的右臂上戴著一個黑底白字的“孝”字袖章。一切都再明白不過了。我們都陷入了沉默之中，這種沉默，是對一位偉大母親的緬懷和追思。</p><p class="ql-block"> 帶著對黃土高原山溝梁峁的好奇，對土窯洞的眷戀，帶著我們的祝福，邱教授好像離別自己的親生母親一樣，依依不舍的回到了西安，連續(xù)幾個晚上，在微信朋友圈里發(fā)出了許多的有關(guān)窯洞和母親的照片，說他還要回來，還要看看母親，還要看看土窯洞。</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是的，老家的土窯洞，雖然經(jīng)歷了歲月的洗禮，已變得黯然失色，陳舊不堪，卻是母親日日夜夜的牽掛，是我和姐妹們的精神家園！是我生命永恒的支點！她時刻期待著游子的歸來。</p><p class="ql-block"> 老家的土窯洞，我永遠難舍的記憶……。 </p> 己亥中秋前于忞齊齋<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