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一直想去洞庭湖的蘆葦蕩走一走。時間寬裕時,天色不好,天色好了,時間卻不夠。某日下鄉(xiāng),從高速的護欄往外望,大片大片的荻花卻正當時。于是,心中釋然,何必糾纏于遙遠的洞庭哩,身旁的荻花,不也是楚楚動人的么!</p><p> 荻,是學名,本地叫芭茅,一種多年生的的在全國大多數(shù)地方都能濫見的植物。春天,荻的幼芽翠綠翠綠的,是牛兒最可口的飼料。夏天,荻的葉片如一枚枚碧玉做成的長劍,很堅定地從路坎上密密插下,山風過時,滿山都是它們相互撞擊的鏗鏘之聲。秋天,紫色的荻花漫山遍野,把墨綠的松樹和焦黃的雜木都比了下去。冬天,荻花變成了白色,飄飄忽忽地向世界招手微笑,直到大雪來臨,那脆弱的花莖承受不了這厚重的摧殘,就在一夜之間消失地無影無蹤。</p><p> 許是荻花太過于濫見,自古以來的文人墨客,詠唱它的不多。杜甫有一組組詩,叫《秋興八首》,是老夫子客居夔州時所作。當時,詩圣也辭官七載,為逃避戰(zhàn)亂,他四處漂泊、居無定所,甚至一日三餐,都靠友人接濟。這組詩的第二首,寫詩人寄寓他鄉(xiāng),從落日的黃昏一直坐到月落的深宵,身在巴蜀,心懷長安。最后兩句,“請看石上藤蘿月,已映洲前蘆荻花”,野石、藤蘿、沙洲、荻花,雖是尋常景物,詩人卻用它們來作尾聯(lián),輕巧之物,何以承載得了人老無依、山河破碎的悲涼!</p><p> 到了宋代,歐陽修填了一首詞:《減字木蘭花傷懷離抱》。歐陽修是個很角色,嘉祐二年(1057年)二月,他擔任禮部貢舉的主考官,以翰林學士身份主持進士考試,在這次考試中,他錄取了蘇軾、蘇澈和曾鞏,乖乖的,唐宋八大家,他師徒就占了一半,你說很不很。但這首《減字木蘭花》,卻是他青年時代所作,寫的是與戀人相別。前半闕借用詩鬼賈島的名句“天若有情天亦老”,向愛人敘述離愁別緒雖如輕絲般纖細卻纏綿悠遠,雖如微瀾輕波卻一浪高過一浪涌上心頭。下半闕回憶離別時的場景,“扁舟岸側,楓葉荻花秋索索”,一葉扁舟靠岸邊,紅的楓葉白的荻花,這畫面看起來是十分地美妙,但歐大人筆鋒一轉,“細想前歡,須著人間比夢間”,卻把意向提升到了刻骨剮心。</p><p> 最熟悉不過的,大約是白居易的《琵琶行》,一開頭就以荻花入詩?!皾£柦^夜送客,風雨荻花秋瑟瑟”,雖是交代時間、地點和環(huán)境的,但卻為全詩奠定了一個悲涼的基調,“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這千古名句的由來,和這用荻花作為鋪墊大有關系。</p><p> 拍攝的時候我在想,古人用荻花來寄托相思,純屬信手拈來。如果那時候他們都用上了智能手機,每天在朋友圈里曬行蹤,在微信里和愛人視頻,哪來相思這勞什子!</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