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1> 昨天,在大雨滂沱中,終于了卻了一項多年的糾結(jié),探望了已入住廊坊社會福利院的一對兒年近耄耋的老人。老先生是我們離開校園踏入工作崗位后遇到的第一批同事中的一位,也是我們的領(lǐng)導(dǎo)、忘年交的老友。</h1> <h3></h3><h1> 也許老天知道這次的重聚必然會充滿了悲傷,因而一大早天空就陰郁著,云團緊蹙著,終于在我們出門之際擰下大顆大顆的淚珠來。一路的風(fēng)狂雨斜,進入廊坊地界已經(jīng)水漫金山,路上的小車都已停滯不前,只有公交車和大卡車還在前行,由于趕路心切,我們顧不得汪洋浸漫,跟在大車后面慢慢往前摸索,漾過來的水浪將車推得飄飄忽忽的,像行在水面上的舢板;車輪碾起的波濤翻卷過來打在擋風(fēng)玻璃上,潑在車頂上,上下天光、左右時空皆是白茫茫一片。當(dāng)福利院幾個鮮紅的大字撲入眼簾的時候,緊張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h1> <h1> 顫抖著手推開了兩道房門,昏暗的房間里,一位老者從窗戶前緩緩回過頭來,逆光勾勒出佝僂的身影和陌生的短寸發(fā)型,動作遲緩,像一幅剪影。多年之后的一聲呼喚,換來老人目光中的茫然和遲疑,再看看偌大的房間里兩張床,卻不見患老年癡呆多年的老太太,我的氣都喘不上來了。問老先生,他說不知道,他也很久沒見老伴了,他很想念,可他見不著,說他們不讓他見。隨著他像自言自語的絮叨,我身上的冷汗開始往下淌,顧不得判斷老人是否認出了我們,我急著跑出去問護理員情況。</h1> <h1> 護理員說把老兩口放在一起,老爺子不讓護理員碰老太太,全由他自己親自照料,可他已經(jīng)沒有這個能力了,老太太只能吃流食,看著老太太吃不進去飯,老爺子也不吃,兩人就這么耗著,終于有一次老太太被嗆得吸入式肺炎,住院搶救,人倒是保住了,最終經(jīng)過子女同意將老兩口分開了,我問為什么不能讓老頭去看看老伴兒,護理員無奈地說,老頭見到老伴兒就不撒手,要自己護理,他們實在是不敢讓見,他們覺得這樣也很殘忍,可沒有更好的辦法。我呆立無語,我不能提任何要求。當(dāng)活著成第一要務(wù)的時候,其他一切崇高的字眼只能退居其次了。</h1> <h1> 再次返回房間,面對著曾經(jīng)親切而如今茫然的面孔,憋了一肚子的話無從說起。28年前的這個季節(jié),我和先生(當(dāng)時的男友)告別了四年的大學(xué)校園,離開帝都,來到了距帝都雖然很近、但像個大農(nóng)村的河北小城廊坊,一切都很不適應(yīng),尤其是因家境不足我和先生上學(xué)期間都申請了助學(xué)貸款,工作后首要任務(wù)是還貸款,每人每月50元,加起來就是100元,而倆人的工資加起來整270元,這種狀況持續(xù)一年。夏天還好過,菜蔬豐富還便宜,眼看著要入冬了,各種蔬菜價格也開始飆漲,當(dāng)時買棵大蔥都要貨比三家,一分錢一分錢地算計著花,眼看著糊口的支出越來越大,每個月的那幾個鋼镚還沒等捂熱就已經(jīng)到了別人的口袋里。有一天,我們的系副主任(就是眼前這位老者)把四塊錢的大白菜券交到我手里,說是發(fā)給他老伴兒的,他老伴兒是解放前參加工作的,國家每年有補貼,冬天就是發(fā)四塊錢的大白菜券,能買200斤,他覺得我們生活比較拮據(jù),應(yīng)該能用到。就是這200斤大白菜,幫我們度過了獨立生活第一年那個寒荒的冬天。近三十年過去了,可一到冬天,看到北京大街小巷的大白菜,當(dāng)年那一幕又歷歷浮現(xiàn)在眼前。</h1> <h1> 如今眼前這位清癯的老人已經(jīng)再也憶不起來他生活中的這些點點滴滴了。當(dāng)有共同的話題點亮了他的記憶點的時候,他的眼神瞬間清澈明亮,然而接下來的又是黯淡茫然。我的心無聲地啜泣,我的這位忘年交的老友再也回不來了,我真后悔沒有早點兒來看他,在他神智清晰的時候,在他還能夠體味人間真情的時候……看著我們要走了,他輕輕嘆息一聲,眼睛里流露出了不舍,喃喃地問:“我給你們寫信往哪兒寫?”他依然生活在他曾經(jīng)熟悉的那個時代。</h1> <h1> 我們瞞著老先生來到的老太太的病床前,瘦削的身軀仰臥在被子里,蒼白的面容如槁木死灰,頭發(fā)剃得很短,眼前的這具軀體使我無論如何不能與記憶中那位身材高大、身板挺得筆直的知性女性聯(lián)系在一起:八十年代末退休后就去深圳打工、每個寒暑假都要征服一座名山大川、鄭重地告知我女性要自重、自尊、自立……如今歲月不僅將其打倒在床,更殘酷的是剝奪了她的智慧和思維的能力。咽了一口郁結(jié)在喉頭的淚水,我清晰地呼喚了一聲,老人好像受驚了一般,本能地睜大些眼睛,微微開啟嘴唇,含混不清的“啊”了一聲,這時才發(fā)現(xiàn)老人的目光還算清亮,全身唯一能運動的器官——眼珠隨著我的晃動在微微移動,我掀起被角,把她涼涼的手握在我的手中,老人直盯盯地看著我,我呼喚著她,給她提示著我們共同的記憶,老人的眼珠轉(zhuǎn)動得好像靈活些了,我跟她說如果聽懂了就點點頭,答應(yīng)一聲。當(dāng)我再問她“您聽明白了嗎”的時候,她居然真的點了點頭,雖然是很輕很輕的,嘴唇又張開條縫,“嗯”地應(yīng)著,依然是含混的。同房間的人說她植物人已經(jīng)很多年了,從來沒反應(yīng),今天這是怎么了。我早已淚濕雙眸,勉強忍者,跟老人說以后再來看她,她的眼角居然滾出了大顆的淚珠,淚珠并不渾濁。</h1> <h1> 我再也不能自持,捂著嘴,失聲跑出房間。</h1> <h1> 返京的路上不停地設(shè)想著:如果老人兒孫繞膝,一會兒這個過來喊兩句,一會兒那個過來問一聲,也許老人的病情不會如此不堪??墒?,沒有“可是”,現(xiàn)實與設(shè)想總是難以對接。古人云:父母在不遠游!在我們青春年少的時候總想掙脫父母的束縛遠走他鄉(xiāng),但當(dāng)我們?yōu)槿烁?、為人母之后,回過頭來再看我們的父母,他們也許已經(jīng)與我們天各一方了,此時,我們終于痛徹心扉地懂了“樹欲靜而風(fēng)不止,子欲孝而親不在”。</h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