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style="text-align: center;"><b>1.孤獨的焉支山</b></p><p><br></p><p> 九月，秋天的第一場雪落下來。我走進焉支山，在一個叫煙洞谷的停下來。視野里出現(xiàn)了雪，銀白、閃亮、潔凈，猶如一塵不染的夢境。金露梅和銀露梅早落盡了花朵，枝干挑著紅葉，在陽光下閃爍、飄搖，燦爛絢麗，晃人眼眸。旱獺已蟄居于洞穴，在沉沉睡眠中，夢想明年的春花秋月。唯有獐子和巖羊，還在山頂上彳亍，獨立西風(fēng)，遠眺蒼?！?lt;/p><p> 民間傳說，煙洞谷附近有天神澇池，那里有一水潭，清澈寒碧，在星宿滿天的夜晚，可照見一個美女的影子，長裙曳地，飄然若仙。我想到了閼氏（讀若yan zhi），那個生活在二千多年前的匈奴王妃，會不會就在某個月夜顯靈，讓花朵般的倩影倒映于水波漣漪之間？然而傳說總歸于緲幻，如同有關(guān)匈奴的故事，被時光掩理，沉論地下，成為了永無天日的記憶化石。白雪下，二千年前的烽火狼煙，灰燼不留，剩下的地衣青苔，層層疊加，斑駁如云。鳴鏑飛過的地方，連石頭也腐朽剝落，隨風(fēng)漫散而去。</p><p> 翻過山梁，我在灌木叢莽之間找到了天神澇池遺址。水還在，但已沒了傳說中的幽深碧澈，一汪渾濁小溪，印滿了牦牛蹄痕。有幾朵晚開的蒲公英挑著花蕊，臨水顧盼，搖蕩滿腹心事。按我的推想，此處水泊，應(yīng)為古人祭祀天神的場所。依水禱告，那些神秘的咒語會隨著氤氳霧嵐，輕飏天庭，抵達神靈居所。</p><p> 史載，在夐古年代，生活于河西走廊的游牧民族，都信奉薩滿教，有筑臺祭天的風(fēng)俗，而匈奴尤甚。依此，亦可作猜測的憑據(jù)和證明。其實，就焉支山得名之緣由，直今也眾說紛紜，沒有定論。一說，焉支山生長著某種神奇花草，其汁液艷紅，類似胭脂，此地婦女多采花拈汁，涂抹臉頰與嘴唇。胭脂與焉支讀音相同，故名。還有一說，匈奴單于的妃嬪通稱閼氏，焉支與閼氏古音相近，故名。我的故鄉(xiāng)就在焉支山上，從未聞見過什么胭脂草之類，可斷定第一說為謬訛。但第二說也無史料明確記述，缺乏鑿證，也是牽強附會。</p><p> 不知道誰立于蒼天之下，喊出了山的名子，焉支，焉支，山里住著單于，就這樣傳下來了，從秦漢到魏晉，從唐宋到明清，那山的名字曾經(jīng)走入了匈奴歌謠，也成為唐詩宋詞的意象。名因何取，無考，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焉支山已寫進了歷史，被山溪鳥語傳唱著，被清風(fēng)明月銘記著。山在夢中，夢里的山河醒來后，眼前已是滄海桑田。</p><p> 地理書上說，焉支山屬于祁連山系，是造山運動殘留的余脈。然而于我而言，更愿把焉支山看作獨立的山脈。與嵯峨崢嶸的祁連雪峰相比，焉支山少了幾分霸悍和浩蕩，多出的是那種靈秀、沖淡與內(nèi)斂。雞心湖，白石灣，黃草溝，扁瓦房……每一處地方都有松林、緩坡、小溪、云岫，還有鮮花、芳草、雨潤的石徑、霜染的紅葉、雪蓋的云杉。四季美景如畫，如神靈主筆，隨手皴染一筆，就有了空靈氣韻，唯此，焉支山才滋潤了閼氏女子的容顏，安頓了她的心靈；也因了這獨秀塞外的風(fēng)景，才吸引了隋煬帝楊廣的目光，讓他走出皇都長安，來焉支山下會見七十二國西域使者……</p><p> 我來到焉支峽。這里已經(jīng)鋪設(shè)了棧道，人造的景點，有木橋、木屋、木塔，游人多，到處充塞著聒噪與喧囂。有人躺在松林里喝酒，吆五呼六的猜拳聲在山谷里回蕩，幾個小孩對著河水小便，尿液直接飛入潺潺流動的山澗。山頂上響起了鐘聲，我知道，中山寺的僧人們晚課的時間到了，他們現(xiàn)在正進入經(jīng)堂，開始誦讀《大悲咒》和《全剛經(jīng)》。</p><p> 中山寺本來是焉支山最古老的禪院，上世紀六十年代遭到了毀棄，現(xiàn)在的建筑群是后來重修的。堅硬冰冷的鋼筋水泥圣殿，貼滿瓷轉(zhuǎn)的僧舍禪房，早脫離了焉支山的歷史記憶，暮鼓晨鐘再也不會帶來令人心靜的回響。 我抬起頭，看到的依然是焉支山主峰，被千年的積雪覆蓋著，孤獨、蒼茫……</p><p><br></p><p style="text-align: center;"><b>2、蒼茫大草灘</b></p><p><br></p><p> 汽車從馬營出發(fā)，顛簸，搖晃，有暈旋感。車窗外面是蒼天大地，白云飛過，陰影倏忽即逝。油菜花大片開放，鋪展著天堂般的燦爛金黃。我的心還停留在馬營河上。</p><p> 想象二千年之前的某個早晨或黃昏，霍去病也許就宿營于水邊，在軍帳里，手捧單于的祭天金人，鼓瑟吹笙，慶賀驅(qū)殺匃奴的勝利。那時候，驃騎將軍的目光里盡是山丹紫騮，駿馬揚蹄飛奔，穿過藍天之下的蒼茫草灘…… </p><p> 馬營河已遠在身后，如同時間歲月，一旦流淌消失，剩下的也只有迷濛的背影，若隱若現(xiàn)，以致于虛無。人不可走進同一河流，但河流可以走進每個人的內(nèi)心，積淀為浩瀚的歷史記憶。</p><p> 過軍馬二場，停車休息。我走下大巴，感覺有風(fēng)，清冽，微寒，吹進人的身體，可喚醒靈魂。路邊長著一墩墩馬蘭，葉片尖銳，花辯湛藍，在風(fēng)中顫動，清麗到極至。我看見街心矗立著一青銅雕塑，是牧馬人形象，乘飛騎，揚牧鞭，面孔朝向皚皚祁連。</p><p> 不過，雕塑的人與馬過于臃腫、累贅，創(chuàng)作的經(jīng)驗似來自時下馬戲團，沒有古風(fēng)，更缺少那種昂揚奔放的氣勢。街上的建筑均為三、四層小樓，灰土蒙面，顯出幾分頹舊與落寞。行人稀少，穿行來往者多為摩托與汽車。很難發(fā)現(xiàn)馬匹的影子，卻有買賣馬肉的店鋪，骨肉隨意堆放，解血凝結(jié)，成綹，成塊，如沉色昏暗的碧玉。馬頭骨一律吊掛于鐵架之上，剔除筋肉后，眼眶空洞迷茫，仿佛依然深含靈光，凝望著它們的前世今生。</p><p> 很久前，我翻閱山丹縣志，初步了解到大草灘訓(xùn)養(yǎng)軍馬的歷史，后再跟《史記》、《漢書》比照，知道大馬營最早屬皇家馬場，漢武時屯兵此地，目的有二：一是養(yǎng)馬，為國家提供戰(zhàn)力；二是切斷西羌、土蕃跟匈奴的聯(lián)系。史書上曾載有武帝夜夢汗血良驥騰云駕霧，遂遣人西尋天馬之故事，我估計為史官臆造，不信。但后人偏以此為據(jù)，考稽天馬出處，或言處自大宛，或言源于山丹，均語焉不詳，且無出土文物作證，聊可當為傳說。</p><p> 真實的歷史是，自漢而降，大馬營草灘一直為皇家養(yǎng)馬，唐代達到高峰，民國走向式微，解放后又興盛了一段時間。為重視馬場，歷代都有高官前來巡視、督查。離我最近的是邱會作，他在任總后部長時來過大馬營，沒有騎乘天馬，坐的卻是直升飛機。邱后來犯罪，身陷囹圄，寫回憶錄，多次提到馬場，甚至還描述了騎馬的經(jīng)歷：一匹棗紅騸馬，跑起來颯踏生風(fēng)……</p><p> 幾十年過去，丘已亡故，那匹棗紅馬也可能早被人宰殺，化成了肥料或灰塵，世事無常，令人感慨系之。</p><p> 離開二場時，是正午。天依舊藍，純藍，冰藍，童話般藍。人處在藍色的穹頂上下，往往感到恍惚，猶如進入夢境。大巴行馳在一片丘陵之間，車窗玻璃上閃過諸多景物：冰草、蓬蒿、馬蘭、粉團花、狗牙花、芨芨草……</p><p> 還有傾圮坍塌的烽燧，牧羊人蝸居的窯洞，墳丘累累的墓地。大草灘沒有人煙，而狼煙早已散盡，似乎一切都靜如原初，天連衰草，渾沌無垠。草地深處，偶爾也能看到馬的影子，黑馬或白馬，零散著，吃草，蹓跶，時不抬頭朝我們張望，又兀自低下頭去，把臉埋進肥嫩的草叢。馬是冷冰器時代的戰(zhàn)神，當硝煙飄逝之后，它們的血性與精氣也隨之彌散，成為供人游樂的工具。</p><p> 多年前，某電影廠在馬場拍攝《蒙根花》，主人公騎乘的那匹栗色駿馬于槍彈雨中飛馳，解人情，通人性，疾惡如仇，充滿傳奇色彩?？措娪?，突然覺得那匹馬將我的夢馱進了古代：沙場點兵，橫槊征戰(zhàn)，一聲嘶鳴飛度萬千關(guān)山……</p><p> 但影片結(jié)束，我的幻覺又被現(xiàn)實喚醒，愰然明白，電影不過是藝術(shù)虛構(gòu)之一種，經(jīng)過想象，以特技鏡頭處理，馬就有了超越人類的神通、絕技，故事再好，也是謊言。 窟窿峽臨軍馬一場，再往西南走，便能觸摸到祁連云崖。那里是平羌口，清末王進寶率騎兵橫掃大草灘，與羌人廝殺的古戰(zhàn)場就在此地。但現(xiàn)在已沒有任何遺跡，除了亂石，就是荒草野花。我站在峽谷朝那邊眺望，看見平羌口的山腰間停泊著一朵云，灰白，輕飄，幻隱幻現(xiàn)，若遠古將士的亡靈。</p><p> 黃昏，適逢馬場一送葬隊伍，幾十個人抬著靈柩向草灘走去，有瑣吶嗚咽，聲調(diào)悠揚，再側(cè)耳細聽，吹奏的竟是一首流行曲子。我跟一路人搭腔，詢之，則告我死者是牧人，光棍漢，年齡已經(jīng)八十有三。喜喪，所以用喜曲為其安魂。殘陽下，我遠遠瞭見了新辟的墳塋。墳塋的背景是茫茫雪山，是無邊無際的大草灘。我想，即將埋入大地的，有可能是最后一個牧馬人。</p><p><br></p><p style="text-align: center;"><b>3、 風(fēng)從峽口來</b></p><p><br></p><p> 明長城就在眼前。深秋。黃昏。白草。寒鴉……所有邊塞的景物都呈現(xiàn)出一派蕭疏、荒冷和落寞。古人已經(jīng)遠去，遠得連背影也消失于虛空。只有我一個人面對蒼?？諘绲拇蟮亍]有誰跟我對話，在蒙古高原與河西走廊的交界處，面對那百孔千瘡的長城，我的喃喃自語成了神話。</p><p> 剛剛從長城陳列館里走出來，我的大腦溝回里還閃現(xiàn)著那些古物：弓弩、箭鏃、盔甲、鞍具、刀劍……最叫人心驚的是一具明代木乃伊，女性，中等身材，年齡無考。想象五百年前，她應(yīng)是花容月貌、溫婉嫻淑，乃足不出戶的貴族女子。她做夢也想不到，很久很久后的某個日子，會被人從墓穴里挖出來，玉體橫陳于展柜，接受那么多目光的猥褻和撫摸……</p><p> 殘陽在長城上漫漶，如涂抹子一層金黃的油漆，斑斕、深沉，青銅般凝重。從我的角度望過去，長城的輪廊正好被后面的荒山映襯，荒莽浩蕩，高古偉岸。雁陣驚寒，候鳥已遷徙南方。只有成群的烏鴉還圍繞著長城，飛翔或降落，黑袍飄搖，恍若守望歲月的巫神。</p><p> 明長城大約修筑于嘉靖或萬歷年間。那時代，后金崛起，大明王朝走向衰落。但在西北邊陲，蒙元殘部韃韃依舊年年越過沙漠，不斷侵擾河西。明統(tǒng)治者沿邊疆筑墻列障，用黃土壁壘阻擋游牧民族的鐵蹄，在一定程度上緩解了邊患。我突然想起了熊廷弼，那個經(jīng)略遼東的抗清名督帥，被閹黨構(gòu)陷，慘遭殺害。史載，熊帥死后，傳首九邊，一顆血淋淋的頭顱從東北一直傳向西邊北，也不知他的魂靈是否在我面前的長城上作過停留，于此地最后一次凝望那鐵馬秋風(fēng)、沙場點兵的壯景？歷史的答案是：仼何高墻堡壘都不可能振救王朝命運，戰(zhàn)爭勝負的決定因素是人民，是民心。</p><p> 峽口的風(fēng)吹過來。那是蒙古高原的風(fēng)，凜冽、尖銳，浩浩蕩蕩。目力所及，滿山遍野為黃沙青石，泛著幽幽冷光。芨芨草在風(fēng)里搖擺，細長灰白的莖葉鋪展開無邊無際的荒廖。東山那邊，一彎慘白的月牙升上來，幻若夢痕。高原平靜，望不見一匹馬，一頭駱駝。</p><p> 往事未過千年，可人們已記不起曾經(jīng)的烽火狼煙、刀光劍影。那個所謂彎弓射箭、橫掃亞歐的成吉思汗黃金家族，早就成了歷史記憶。 我走進了峽口古堡。一個村莊，幾十戶人家，白墻紅互，周圍停放著汽車、摩托，房頂還架有鍋式天線和太陽能。現(xiàn)代化吞噬、遮蔽了一切，很難看出遠古的面貌遺跡。轉(zhuǎn)一圈，只發(fā)現(xiàn)幾處坍塌的土墻，門洞以及破碎的瓦片。</p><p> 史料云，峽口城堡為萬歷時修建，屯兵，也居住軍屬，原有待郎陳棐在懸壁上題寫的“鎖控金川”四字，現(xiàn)真跡已湮滅無存。至于堡里的酒肆、馬號、商鋪、神廟，僅留在文字片斷中，供后人想象。在明代，西北邊疆多設(shè)堡城，目的還是為了防御，軍事作用高于一切。</p><p> 以我推測，此地居民應(yīng)為守兵與驛卒后代，他們的血脈上游，也許還留存著那種剛烈與豪邁。村里有一口老井，枯涸無水，探望下去，可見霉痕斑駁的石頭。沙山戈壁，自古少雨缺水，井枯河干，自在常理之中。奇怪的是峽口人將水與狄青關(guān)聯(lián)起來，演繹成一個傳奇故事，其大意是：北宋某年，狄青來山丹巡視邊情，病死于峽口，入殮時，睡一口石棺，穿閉水玉袍，含火龍寶珠，后埋入一神秘石洞，封住了山丹水脈。再往后，就有了“找到狄青墳，富死山丹人”的民謠，代代傳說，一傳就是千年。但所有的史書上均無狄青來山丹的記述。我知道的是，狄青死后葬于山西汾陽，墓碑由宋仁宗題寫，很長，洋洋三千字。 </p><p> 暮云合璧，月華灑滿長城。從古堡里走出來，驀然聽到一種聲音，像彈箏，又像吹塤……峽口的風(fēng)依然很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