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br></h3><h3><span style="line-height: 1.8;"> </span><span style="line-height: 1.8;"> </span><span style="line-height: 1.8;"> </span><span style="line-height: 1.8;"> 故鄉(xiāng)是黃龍府治下一個看上去并不起眼兒的小村莊。雖無江南水鄉(xiāng)臺閣的溫婉,但自有塞北大地山野的粗獷,一樣的春華秋實 ,一樣的辛勤勞作,一樣的淳樸善良。</span><br></h3><h3> 這里 的春節(jié)自”臘八“開始,就漸漸有了它的影子。最先感受到節(jié)日氣氛的當屬家家戶戶孩子們,時令已是嚴冬,放假賦閑的孩子們尚未忘卻夫子們的諄諄教導(dǎo),手里的作業(yè)總歸要做。我和伙伴們時常聚在一起,伏在炕沿或蹲或跪,研習(xí)學(xué)業(yè)。有時正思索中,耳際卻突然傳來鄰家的喧鬧,也惹得自家圈里的小豬躁動聲援,一連幾天,皆是如此,今日東家,明日西家,遠遠近近,惹得我們十分詫異。好奇之余,不禁去向爺爺追索。爺爺總是慢條斯理地把手伸進口袋,摸出火柴,點了煙袋,然后瞇著眼兒,用略帶調(diào)侃的語氣說道:“小孩小孩兒你別饞,過了臘八就是年;小孩小孩兒你別哭,過了臘八就殺豬”,這時盤腿坐在炕稍兒的奶奶也會停下捻麻線的手,在我的頭輕輕地摩挲幾下,嘴角泛起笑意,我略略懂得,臘八是家家戶戶開始殺豬的日子,但也有些不屑,因為干嘛哭饞的一定是小孩兒呢?</h3><h3> 就這樣,我的心情也從大人的話里話外中漸漸興奮起來,原來快要過年了。</h3> <h3><span style="line-height: 1.8;"> 還未切身體驗別家的繁忙,期盼中我迎來了自家的熱鬧。頭晚,爸爸就不斷地把整堆的木柈抱到窗下,外屋北墻下放上滿滿地一缸水,屋里備好缸口兒大小的陶盆兒。第二天一早兒,我就被吵醒,一向平靜的家中忽而熱鬧起來:相熟鄰里,堂兄家嫂,早已來在堂屋地下,屋內(nèi)人聲鼎沸,灶上熱氣沖天,我嬌小的身軀則因為擠得快要無處安身,而遭人連被推到了炕角。大人們忙活兒,小孩兒也不能再偷懶,匆忙穿衣之時忽記起媽媽連夜切好的大盆酸菜,溫暖之余,嘴里不由又溢出菜芯兒蘸白糖那種酸酸甜甜的味道。</span><br></h3><h3> 抓綁、扎蹄、系嘴、放倒待宰……大人們忙碌之時,小孩子也不閑著。這種場面常常會引起東鄰西舍小伙伴們的極大關(guān)注,我也不例外。既想通過觀看這一驚險過程,以此向伙伴們炫耀膽量,又想向其他人求證自己的英雄壯舉。不過事與愿違,每逢這個時候,堂哥家嫂們常常像轟狗一樣兒把我們一齊攆出院外,因為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除了礙手礙腳,怕是也沒幾個人真正能經(jīng)得起那樣的“驚心動魄”。幾番折騰,小豬終究嗚呼哀哉了,我卻聞到了大鍋里那瑩潤的新肉散發(fā)出的陣陣香氣。迫不及待地循著香味兒回家大快朵頤。</h3><h3> 那年月里,一口豬,充塞了整個年的味道。</h3> <h3><span style="line-height: 1.8;"> 自此以后,孩子們就放松了自己,大人白天多半不在家,作業(yè)恐早就束之高閣,樂得個逍遙自在。每日里或呼朋引伴相邀游戲,或高談闊論節(jié)日憧憬,也因此多次踏壞了張家二嬸的泥墻,翻爛了李家老叔的板障,惹得前院八奶奶厲聲喝罵。</span><br></h3><h3> 二十幾天并不長,但在我們小孩子,卻是扳著指頭一天一天挨著。盼星星盼月亮,盼來了年的序幕——小年兒。在家鄉(xiāng),小年祭灶的習(xí)俗并不普遍,但灶王神像我確是見過的。“二十三,糖瓜粘”,灶糖沒什么記憶,眼見大人的忙碌一日緊似一日,一天勝過一天,大家自這天起,都要真正籌劃過年的用度了。大到添置炕席、板凳、吊頂、糊墻,小到購買鍋碗、瓶盆、茶果、調(diào)料,雖不及豪門大宅的鋪排,也自有莊戶人家的齊備。這時我常常偷閑去隔壁的舅爺爺家閑逛。聽舅奶奶說,舅爺爺年輕那會家里條件殷實,所以特不著調(diào),養(yǎng)成了一身紈绔習(xí)氣。常常背著飯桌兒四處設(shè)賭打牌,后來遇到了論人品、樣貌十里八村打著燈籠也難找的舅奶奶,才浪子回頭的。舅爺爺年歲大,喜歡我們這些小孩子,跨進他家的半邊土坯房,無論早晚,他必下地取出幾個小土豆,放進地爐,然后講起那無地域邦國可考,無年代可尋,也不知道從哪里得來的古話兒。舅爺雖不識字,但古話兒講得頭頭是道,奇聞異事,鬼怪傳說,民間故事,本家野史,不僅顛覆了我很多認知,而且有事兒沒事兒的去引他說上一番,故事聽足了,小鍋里的土豆也熟了。但最吸引我的,當屬他家獨有的灶王爺爺畫像。他家的灶王爺爺貼在鍋后右上方,底下橫著一塊兒木板,板上設(shè)著香爐,爐里插著三根舊日點完的殘香,也算是整肅莊重,灶王奶奶則和灶王爺爺一道兒,身著紅紅綠綠的盛裝,端坐其上。左右小童捧花、兩班差役拱手侍立,地上還有一雞一狗,看上去不怒自威,惹得我好奇又不敢冒瀆,然而終究要趁人不備,撩上幾眼。</h3> <h3><span style="line-height: 1.8;"> 就這樣,年似乎已來,卻又腳步悄悄,不見動靜,日子煎熬到了已經(jīng)不能再等了。</span><br></h3><h3> 二十四,寫福字;二十五,掃塵土;二十六,割塊兒肉;二十七,殺公雞;二十八,把面發(fā);二十九,提壺酒……轉(zhuǎn)眼兒,年終于到了。</h3><h3> 臘月三十這天,最有意思的當是家家戶戶都要懸掛“家堂”。家堂其實是一幅畫,通常由下而上分為畫有廟埕、山門、天井、翼廊、拜廊、正殿和內(nèi)殿幾部分,畫面看上去非常鮮艷,色彩也異常濃重。上面的有許許多多峨冠禮服的人物,卻個個慈眉善目,看起來那么親切。聽爺爺說,太爺爺告訴過他,家堂的前身叫“祖影”,是一個家族為了紀念先祖所繪制的畫像,后來隨著家族故去的人越來越多,才逐漸改成了現(xiàn)在這種排面兒十足的樣式和格局。</h3><h3> 廟埕,就是祠堂前的那個小廣場,位于“山門”外。一般兩側(cè)各有一獅,左雄右雌,左側(cè)的常常玩耍繡球,而右側(cè)的那個則總是撫愛身邊的小獅子,貌似用來鎮(zhèn)宅護衛(wèi)的。聽爺爺說,祖上曾經(jīng)顯赫過的人家兒,會在山門兩側(cè)多畫上旗桿或牌坊,已顯示本家的榮耀。石獅左右兩側(cè)各繪有一槐,一松,隱喻本族枝榮以及家道興旺,眾所周知,松柏斗霜傲雪、萬古長青,也暗含先祖冀家族枝繁葉茂、人丁興旺、連綿不斷之意,除此以外,兩側(cè)還分別繪有四個、六個、八個、十個或十二個人物,小孩兒或挑擔(dān)送食,掩耳燃炮,或半掩半露,追逐嬉戲,大人們有的垂首侍立,有的恭敬肅穆,有的相近耳語,有的捻須含笑,充滿了濃濃的生活氣息,也給那時的我們增添了無盡的年味兒。</h3> <h3> “山門”看去就是一個大牌坊,正門兩側(cè)有偏門,門上一般均繪有對聯(lián)。我家的常書“一夜連雙歲,五更分二年”,隱喻新年新氣象,門框之上繪有“本支”“百世”字樣兒,表現(xiàn)了我家的先人們愿兒孫滿堂,富貴平安太平的企盼,這些,也讓過年充滿了無限樂趣。</h3><h3> 爸爸是家里的老大,又贍養(yǎng)著爺爺奶奶,所以我們家每年過年都格外隆重。作為長孫,我自然也感到榮光。</h3><h3> 特別是媽媽做出來的“供品”,更是別具一格。先用普通的白菜做上模型,然后外面插掛上事先備好的食材,有外焦里嫩的炸魚,宛若金花的炸粉兒,肥潤細膩的條形“五花”,整塊兒的嵌了花紋兒的豬肉……,再披上飽蘸了五色顏料的“白菜花”和“水粉兒”的裝飾,普普通通的東西瞬時逆轉(zhuǎn),搖身變成了一件件精美的藝術(shù)品。與其說擺供是感念先人的恩德,倒不如說是在比試家家戶戶主婦的廚藝。五顏六色,奪人眼目的供品,樣式門類相似,細看卻家家不同,戶戶不一,盡顯各自的風(fēng)采。</h3><h3> 大年三十這一天一大早兒,人們吃過早飯,就由家里的男丁將收了一年的掛畫取下,整理好,然后收拾桌案,鋪陳以畢,懸于堂屋正北,前面掛上“掛錢兒”,再將配聯(lián)依次懸于家堂兩側(cè),配軸多是荷花、牡丹,寓意“先做人,后富貴”,也有八仙配聯(lián),橫楣上書“爼豆千秋”“先人在上”“祖德宗功”“永言孝思”等小批,以表達對先人的垂念。供家堂的儀式依照姓氏不同,也不一樣,都有自己多年沿襲下來的老規(guī)矩:比如村西頭兒的漢文大爺家則在二十九的下半夜進行,想來更別有一番趣味罷。</h3><h3> 將所需供品擺放停當,要先到外邊放上幾個炮竹,隨后化一疊黃表紙,以示迎祖宗回家過年之意,陳禮畢,上香、擺供、獻燭、上碗筷兒,至此,供家堂才算禮成。而這些章程,女孩兒是沒有資格參加的,因為她們大了要出嫁,早已被貼上“外人”的標簽了。</h3> <h3><span style="line-height: 1.8;"> 也有的人家兒,晚飯后去祖塋地請“老祖兒”回家過年。取道燒紙,一路燈火,頗為壯觀,回來后,先在堂前在為老祖兒焚香磕頭,而后才能洗手吃飯,這無不處處體現(xiàn)后代兒孫對先人無限的崇敬之情。如果家堂前的燈不夠亮,還要換上大號的燈火,取“祖德堂上明燈亮,后代兒孫福壽長”之意。</span><br></h3><h3> 除夕之夜的熱鬧更不消說,家家戶戶守在一起共度良宵。子時未到,外頭早已是萬家燈火,鞭炮隆隆,此起彼伏。家人們各司其職,燃燭、上香、焚紙、挑燈,敬天地、拜祖先、請財神、發(fā)碼子,大年夜里,案上的焚香斷不能滅,滅了,這一家后世有斷了香火兒的隱患,這當然是玩笑,不過每個人家卻因此說恪盡職守,生怕先人嗔怪,降罪于己。之后,將出鍋的第一碗水餃要祭奠天地、祖先,其他人則要洗手洗臉,給家里的長輩磕頭拜年后,才可以上桌吃年夜飯。??</h3><h3> 那時即使沒有豐厚的吃食,我也會守著自己的小燈籠,坐在地上或炕邊守上半晚,不時添香,堅持個小半夜,樂此不疲。大人們也扒著花生,磕著瓜子,喝著茶水,閑談暢敘,倦了,不時下地再啃上幾口凍梨,以此守歲熬年,一家人其樂融融,樂享其中,年味兒悠長。</h3><h3> </h3><h3> 鄭長旭 系作協(xié)小作家宣傳部長</h3><h3> </h3><h3> 2020庚子元宵夜?</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