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母親沒去世之前，我是不喜歡這個稱呼的。因為我覺得這個名稱死板，老舊，沒有一點像活潑總是能量滿滿的她。因為我總是叫著媽媽，媽媽，有時候還故意把尾音拖得老長老長，嗲得不得了。哪怕后來自己都當媽了也還是這么叫著，母親總是開心又寵溺地回應著?？涩F(xiàn)在，世間再沒有媽媽可叫了。所有的幸福，于是2019年10月24日凌晨三點多嘎然而止。我眼看著母親在病床上做最后的掙扎并最終離開了我，離開了兩個妹妹，離開了跟她吵鬧一輩子的爸爸，離開了這個她無比留戀的世界。哪怕是現(xiàn)在，在打下這些字的時候，我仍然止不住地淚如雨下。</p><p> 曾經我也是個幸福的人兒。在父母的教導下，我自信活潑，開朗大方。2015年，適婚年紀到了，就經人介紹認識了我老公。雖說有情飲水飽，可到底貧賤夫妻百事哀，更何況一結婚就懷上了寶寶，各種花費紛至沓來，經濟上的窘迫讓我恨不得一分錢掰成兩半用，人也很是疲憊。這時候母親的身體已經出現(xiàn)了異常。是的，她的乳腺里長了一個腫瘤?？墒强粗禄榈呐畠阂呀浺驗樾〖彝ソ诡^爛額，她實在不忍心再讓女兒為她的事情操心了，是的，我的母親從來都是這樣，寧可自己吃苦也從不麻煩別人，哪怕這個人是她親手養(yǎng)大的女兒，她也總是自己一個人默默地擔著，爸爸問起來她也是說沒事，反正又不痛不癢。神經大條的爸爸也真的以為沒事，誰知道，就是這個不痛不癢的小瘤子，最終竟帶走了母親年輕的生命。從發(fā)病到去世的三年多時間里，她經歷了33次化療，57次放療，可是直至母親生命的盡頭，她都沒喊過一句疼，沒說過一句喪氣話，她像個巨人般挺立著，懷揣著對親人的不舍對世界的留戀，勇敢地跟病魔作斗爭。可是因為媽媽的腫瘤分型不好，再加上發(fā)現(xiàn)太晚，哪怕最終醫(yī)生拼盡全力，哪怕媽媽咬緊牙關堅持，都無法阻擋病魔在她身體肆虐的腳步，于2019年10月24日去世，享年54歲。而陰歷的10月24日，是她的生日，我早在這之前就跟她說，媽媽，今年我要給你辦個風風光光的生日宴，可惜媽媽福氣太薄，終究是沒有等到這一天。</p><p> 2016年5月4號，我永遠記得這個日子。這是媽媽確診的日子。當時拿到醫(yī)生的報告單，我不知道我是怎么拖著有懷孕九個多月得身體回家的。世界之于我，早已不復存在，只剩下大大的幾個字，乳腺腫瘤晚期在我的眼前在我的腦子里晃。我哭啊哭，吃飯哭，睡覺哭，清晨起來刷牙刷著刷著也哭。我無法接受這個事實。我實在是沒辦法接受平日里一向健康，連感冒都很少的媽媽居然會是乳腺癌晚期?？山Y果就是這樣。</p><p> 2016年5月10日，媽媽接受了左乳全切手術。那個時候爸爸還遠在新疆，處理生意上的爛攤子。我不知道為什么沒有叫爸爸回來，甚至都不敢告訴他媽媽已經嚴重到了如此程度。我怕爸爸會崩潰，想著等媽媽手術做完了再尋個機會告訴他。手術做完以后我跟小姨在醫(yī)院照顧她，我也一直安慰她，沒事的媽媽，幸好你發(fā)現(xiàn)得早，沒關系，很容易就能治愈，你心態(tài)要放好，媽媽很聽我的話，就好比我小的時候很聽她的話一樣。2016年的5月26日，我的寶貝出生了。媽媽那天還在醫(yī)院，她因為做手術，剜了好大一塊組織，再加上對癌癥的恐懼，身心都受到重創(chuàng)。可是那天她還是從她所在的科室，趕到產科病房來看望她剛生產完的寶貝女兒，那天下午還在她自己的微信里跟自己發(fā)了一句消息，晶晶今天生了個兒子，母子平安，我真替她高興。這是我后來某一天無意中看到的。心里啊，又甜又苦，說不出來的味道。我的母親！我多災多難的母親！</p><p> 父母于上世紀的八十年代末結婚，90年生下我，91年生下大妹，93年生下小妹。在那個年代的農村，沒有兒子是會被人看不起的。尤其是那些村里的女人們，表面跟你和和氣氣，心底里卻會嘲笑母親是個生不出兒子的笨母雞?？赡赣H生性好強，絕不允許自己低人一等，后來冒著被罰款抄家的風險，偷偷生下弟弟，可天意弄人，也許是母親的身體早就因為多次生育和繁重的農務千瘡百孔，已經沒有了肥沃的土壤孕育健康的孩子，也許是懷孕過程中東躲西藏整天擔驚受怕精神壓力過大，總之弟弟不僅體弱多病，而且一生下來就有嚴重的先天性心臟病。母親精心養(yǎng)育半年后，弟弟還是自然夭折了，偏偏那時候爸爸做生意出了嚴重的車禍，貨車司機當場死亡，爸爸也差點成了植物人，躺在病床半年之久最后總算蘇醒。禍不單行就是這樣的吧。這兩件事對母親的打擊是致命的，可她太堅強，人前總是一副她可以的樣子，一個人撐起了整個家。我總是想啊，爸爸脾氣不好，那時候又窮，偏偏又出了這么多事，她一個女人，是如何用柔弱的肩膀扛起了整個家，給了我們姐妹仨一個完整而溫暖的窩。后來，爸爸的生意一天天好起來，我們家的日子也慢慢好過了。曾經因為生活備受打擊的媽媽也終于展開了笑顏?？蛇@樣的幸福沒持續(xù)幾年。她可能連做夢都沒有想到自己會被癌癥這種病魔纏身，更沒想到病魔會這么快地帶走她的生命。如果能預知未來，那么媽媽也一定會勸自己，少操點心吧，不要太節(jié)約，對自己稍微好一點吧！母親入殮那天，我讓自己的情緒肆意地釋放了一回，我抱著棺木，不讓他們把媽媽放進那個冰冷的容器里，我哭喊著對不起媽媽，哭喊著女兒沒能讓您享一天福，哭喊著媽媽您把我也帶走吧。眼淚啊全都流到了媽媽的臉上，手上，我握著媽媽還溫熱的手，期望她能回來。期望她能看看我，哪怕再多活一天，也能讓我的遺憾稍微少那么一點點。</p><p> 父母在，人生尚有來處，父母去，人生只剩歸途。母親的離世，讓我看穿這人世的無常。接下來的日子里，我唯有照顧好爸爸，照顧好妹妹，照顧好自己，才對得起媽媽，她那么年輕，世間的美好都還沒來得及看就走了。我要帶爸爸去走一走，看一看，要讓爸爸替母親好好地活著。</p><p> 我永遠記得兒時的那個午后，母親才30多歲，青春正好，她織著毛衣，在門口坐著教我背乘法口訣。輕柔的風吹起她額前的發(fā)，很美。</p><p> 2020年3月12日凌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