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孟森先生是近代清史研究的發(fā)仞者。先生所著清初三大疑案考實－－巜太后下嫁考實》、巜世祖出家事考實》、巜世宗入承大統(tǒng)考實》，激發(fā)了人們對清史濃厚的興趣。金庸先生的處女作巜書劍恩仇錄》，對乾隆的身世之謎大加演繹，迎合了讀者的獵奇心理，使稗官野史的趣味性與想象力得以濫觴，卻是正史無法比擬的。孟森先生是歷史學(xué)家，出于對歷史嚴(yán)謹(jǐn)?shù)闹螌W(xué)態(tài)度，對清初宮廷四大疑案中的三案進行考實，以求證歷史的真實。不料使得野史在民間愈傳愈廣，卻非先生所能料及！</p><p> 我也是個歷史愛好者，讀罷孟森先生的巜太后下嫁考實》，有些隨想，現(xiàn)一一為諸君道來。</p><p> 民間傳太后下嫁論據(jù)有四。一是明末抗清名將張煌言有巜建夷宮詞十首》，其一云：＂上壽觴為合巹尊，慈寧宮里爛盈門。春官昨進新儀注，大禮躬逢太后婚。＂可見當(dāng)時順治帝之母孝莊（死后謚號）太后下嫁攝政王多爾袞，在民間傳播之廣，連敵國名將都得以風(fēng)聞其事，因作詩諷之，以明建夷不堪為中原之君。二是太后大婚典禮由禮部所撰，由當(dāng)時禮部漢尚書錢謙益上表領(lǐng)銜，后乾隆皇帝見此深恨謙益，對其詩詞，亦遭禁毀。錢謙益是明朝降臣，其詩詞在乾隆朝禁毀，顯然是順治后的乾隆皇帝為皇家遮羞。三是多爾袞生前先為叔父攝政王，再為皇叔父攝政王，進而稱皇父攝政王。死后謚成宗義皇帝。不是順治生母孝莊太后下嫁，何得以稱皇父。四是孝莊死后，未與其夫皇太極在沈陽合葬，葬在北京，而且葬在皇陵圍墻外。民間以此為證，孝莊嫁了小叔子，無顏見丈夫于地下；而且后世皇帝也覺得孝莊此舉不雅，死后葬于皇陵圍墻外，罰她為皇室永世守陵，以贖其罪。一時間孝莊太后布木布泰下嫁攝政王多爾袞，被傳得有理有據(jù)，繪聲繪色，為民間飯后余資。</p><p> 孟森先生針對此四條，在浩瀚的正史中逐一求證，逐一駁斥。孟森先生以為張煌言詩，為遠道之傳聞，鄰敵之口語，且詩之為物，尤可以興致?lián)]灑，不負(fù)傳信之責(zé)。當(dāng)時多爾袞逼死肅親王豪格（順治之兄）而取其福晉，或許以訛傳訛，移到孝莊頭上。就像美國現(xiàn)稱新冠病毒為****一樣，不足為信。錢謙益是明末降臣，據(jù)孟先生考證，錢謙益在南明任禮部尚書，順治二年豫親王多鐸定江南，錢謙益請降，三年正月任禮部侍郎，三年六月則以疾乞假回籍，再未入仕。多爾袞稱皇父在順治五年，當(dāng)時的禮部尚書為滿尚書瑯球，并無漢尚書缺，后禮部漢尚書為同錢謙益一同降清的王鐸。所以說錢謙益以禮部尚書領(lǐng)銜上表，實屬虛妄。至于其詩集在乾隆時遭禁毀，是因詩集中言詞多觸忌諱，乾隆興文字獄，與此無關(guān)?；矢钢Q，始于順治五年，當(dāng)時詔書說：叔父攝政王治安天下，有大勛勞，宜增加殊禮，以崇功徳。及妃世子應(yīng)得封號，部院諸大臣集議具奏。漢臣趙開心認(rèn)為叔父乃家屬所稱，若臣民共稱，當(dāng)作皇叔父，后作皇父，是報功之意。就像姜子牙稱尚父、管仲稱仲父一樣。至于孝莊為何沒與皇太極合葬沈陽而葬北京，巜孝莊后傳》載：后自于大漸之日，命圣祖以太宗奉安久，不可為我輕動。況心戀汝父子，當(dāng)于孝陵近地安厝。孝莊一生輔三代帝王，丈夫太宗皇太極、兒子世祖福臨、孫子圣祖康熙?；侍珮O已有孝端（孝莊姑母）合葬，孝莊心戀兒孫，和兒孫葬在一起，亦人之常情。清帝往往不止一后，帝后不合葬之例，孝莊之前有，之后亦有。至于守陵之言，乃民間附會之說。</p><p> 孟先生認(rèn)為太后下嫁，證不足憑。然先生認(rèn)為后世皇帝可能為先人遮飾，而湮史籍，鄰國朝鮮雖為清藩國，然心系大明，其史籍中不致簒改。查順治初李朝實錄，果得端倪。朝鮮仁祖李倧問其臣金自點，清國諮文中有皇父攝政王之語，此何舉措？金答：臣問于來使，則答曰：今則去叔字，朝賀之事，與皇帝一體云。其臣鄭太后曰：敕中雖無此語，似是已為太上矣。上曰：然則二帝矣。可見朝鮮無太后下嫁之說。</p><p> 孟先生著此雄文后，交著名學(xué)者胡適一閱，引來一段文史佳話。胡適閱后深為孟先生治學(xué)嚴(yán)謹(jǐn)折服，然心中一問難解，去函孟先生，大意是說太后下嫁證據(jù)經(jīng)孟先生逐一駁斥，似嫌不足。但多爾袞稱皇父確是史實，尚父、仲父之意，不能使之心服。使臣答朝鮮臣子，似所答非所問。頗有蔡元培先生多歧為貴的治學(xué)精神。孟先生回書大意說：當(dāng)時使臣出使朝鮮，國書稱皇父，此時多爾袞正當(dāng)權(quán)，如有太后下嫁，則避諱不得稱皇父。為真無太后下嫁，但為酬功，效尚父、仲父之意，才坦而稱皇父。</p><p> 我同意孟先生觀點，趙開心建議稱皇叔父，始意是區(qū)別家屬與臣民的稱謂。父是尚父、仲父之意，皇是區(qū)別家屬與臣民的稱謂。況且多爾袞死于順治七年，謚號成宗義皇帝，八年正月升袝太廟，二月順治即撤其廟享，宣其罪狀于中外。真有太后下嫁之說，順治之舉不可理解！</p><p> 疫情期間，聊作此文。治史與法官斷案之證據(jù)取舍有異曲同工之妙，一笑！</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