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1> 肖記裁縫店開在小泉隆巷的巷子口。正門當街,接納生意;側門朝巷,方便生活。店面門楣上沒掛招牌,卻名聲在外,方圓若干里內的市民添件大衣,置條西褲,都要找到肖師付為自家的保暖御寒、服飾打扮幫個忙。側門很窄很小,不足兩平方米,僅夠單人進出。側門除了方便家人出入,更重要的功能是便于燒火做飯。它實為肖家的廚房門。</h1><h1> 名聲在外的肖忠仁師付是肖爹爹和肖太的獨生子?!蔼氉佣鄬O”,肖爹爹和肖太的兒媳婦為肖家生育了四男三女。其長子與我同年,大號肖咸明,小名九九。久之,有人便大號小名混編起來叫“肖九”,故而我應稱呼肖九的父母為肖叔和肖嬸。</h1><h1> 肖家家大口闊,共11口人。11口人就有11張嘴,張嘴就要吃要喝。這吃的喝的,生的做成熟的,全靠肖嬸廚里廚外地忙乎。每天天一亮,肖嬸就將開在巷子里的側門打開,開始一天的生活。干澀的老式門軸由于長年無油潤滑,發(fā)出剌耳的“吱呀”聲,就是那種小刀刮玻璃的聲音,聽了叫人汗毛直豎。為了消除這剌耳的“吱呀”聲,肖叔敦促肖嬸向門軸里滴幾滴菜油。肖嬸反詰道:“每人每月才4兩油,“滴”人都不夠,哪還有“滴”門的?”這話讓肖叔啞口無言。</h1><h1> 準時準點的“吱呀”聲每天照舊響著。它雖說刺耳,但也是整條巷子的報時鐘聲。每當“吱呀”聲響起,它就驚動了方家,喚醒了羅家,催起了李家……接下去,毛家、魏家、劉家、熊家……也都相繼起床,出門,上班,上學,上街,上廁所……整條巷子活躍起來……可以說,小泉隆巷每天的生活、生氣、生動都是由巷子口的肖家?guī)拥摹H绻麑⑿∪∠锉扔鞒梢粭l龍的話,那肖家就是龍頭。龍頭動了,龍身當然跟著動了起來。我還真聽說過,玩龍燈時,肖叔舞的就是龍頭。</h1><h1> 人們在巷子口進進出出,與肖太、肖嬸打招呼:“您家起得好早哇!”</h1><h1> “是唦,不起早不行呵,這大一家子要吃??!”</h1><h1> “您家昨天又睡得蠻晚吧?!”</h1><h1> “是唦,不睡晚點,活趕不出來呀!再說了,不多做點活,這大一家子要吃?。 ?lt;/h1><h1> “不容易!不容易!多虧了老肖啊”</h1><h1> “是唦,我們全家全靠他一個人扛著!這不,老肖還睡著哩,他昨晚趕活又趕到轉鐘,早晨讓他多睡一會兒。”</h1><h1> “我買了一塊布料,想做條新式裙子。又要找肖師付的麻煩了?!?lt;/h1><h1> “您家下午來量尺寸,冇得問題?!?lt;/h1><h3> ……</h3><h1> 巷子口寒喧、熱鬧的情景,就跟農村里人們一大早在村子口的水井旁見面熱烈喧嘩的場面是一模一樣的。</h1><h1> 身為家中頂梁柱的肖叔個子不是很高,但還壯實。至于他那略為有點“扛”的背脊,肖九的解釋是:職業(yè)造成的。整天量呀、畫呀、剪呀、裁呀、縫呀,頭老低著。一天24小時,只有睡覺的時候才有舒胸、伸背、仰頭的機會。長年累月,那背,能不“扛”嗎?我的簡約理解是:肖叔的背脊是被全家11口人的生活重擔給壓“扛”的。</h1><h1> 個子不很高的肖叔,人十分精明、干練。</h1><h1> 一日,一婦人進了肖記裁縫店,拿出一塊“料子”,要求為自己做一件大衣,說定工錢30元。肖叔量了一下布料,又量了一下婦人的身高胖瘦,說道:“還可以為你做一件馬甲?!眿D人道:“那謝謝師傅了。30元錢做兩件衣服,真太好了!謝謝!謝謝!”肖叔道:“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動點腦筋,還能為你省點料子,多做一件馬甲。馬甲的工錢10元,那是不能少的。”婦人牽驢上套的還價手法沒能得逞……臨走時,婦人又啰嗦道:“我這塊料子是進口的雪花呢,師付莫裁毛了!”</h1><h1> “您家放心,莫說是一塊進口的雪花呢,就是兩斤進口的巧克力,我老肖也能做出一件大衣來?!毙な屣L趣的回答,既讓這婦人放心,也讓她多少能明白已繞舌過分了。</h1><h1> “顧客是上帝”,肖叔是尊重“上帝”的,并竭誠為“上帝”服務。但遇著了“繞舌的上帝”時,肖叔也能不溫不火地表達自己的不滿,同時還能做到不得罪“上帝”。這就是肖叔的高明之處。</h1><h1> 又一日,有兩個十六七歲的小混混在肖叔鋪面前惹事生非。肖叔放下手中的活計,出得店門,穩(wěn)步上前,離二混混約兩米遠站定,兩臂抬起,右手握拳在里,左手直掌在外,蓋住右拳,在當空拱了兩下,說道:“二位要鬧,請走遠點。我像你們這大的時候,也愛鬧,但從不在人家的鋪面前鬧,只是在武館里動點拳腳……”肖叔不把話說完,拱拳的雙手仍然懸在空中,也不放下,兩眼炯炯地盯著二混混……二混混被肖叔的一番言語給震懾住了,不知肖叔的深淺,怔怔地立在那兒,四條賊眉對擠了一陣,兩對鼠眼互弄了一番。愣了好一會兒,二混混異口同聲地說道:“我們這就走遠點,走遠點?!?說完,一溜煙地消失在了街對面的“三官巷”,就像兩只在石井欄上亂停亂歇的蒼蠅,被護井人輕輕一哄,立馬亂飛逃逸一般。這一幕,讓在一旁看得真切的我十分佩服———佩服肖叔既正統又江湖、既講禮又講狠、既柔軟又生硬的俠士語調。我不禁脫口問道:“肖叔是不是真有兩下子拳腳?”肖叔狡猾地朝我一笑,說道:“肖叔我何止只有兩下子拳腳,肖叔可是有三下子拳腳哦。”這且詼且諧、且虛且實的回答,讓我至今也不明白肖叔到底有沒有點拳腳,或者說到底有幾下子拳腳。</h1><h1> 我家住在巷子里,距肖家只有10來米,我又與肖九同學,所以我常到肖家串門,就跟農村的孩子,動不動就溜到村子口的井邊玩耍一樣。</h1><h1> 不像我家擺設簡單古板,沒什么好玩的,肖叔家“娛樂設施”齊全,好玩得很。當縫紉機頭藏在機肚中休息時,將棋盤往上面一放,我和肖九就“軍長”、“旅長”、“拱”呀、“將”呀地殺了起來,肖叔的縫紉機臺板成了棋牌桌;將案板布掀到一邊,我和肖九曾經在上面畫過畫、練過硬筆書法,也在上面“鏟”過“撇撇”、來過“洋畫”(一種上世紀的兒童游戲,現在很少見了),時而又在案板下鉆進穿出———捉迷藏。肖叔的工作間成了書畫室,成了娛樂場;當肖叔外出有事的時候,將裁衣案板抬到巷子里,用長凳一架,再將肖叔的一米長的硬尺往中間一橫,兩頭各一員大將,手握乒乓球拍,又拉又抽,小泉隆巷的乒乓球錦標賽就開幕了。肖叔的裁衣案板又變成了乒乓球臺……這些形形色色的玩法跟農村的孩童在村子口井臺邊的各種玩法大同小異。有時候,當我們玩得正高興時,肖叔突然出現在我們面前,見我們占用了他的生產工具和工作場地,也不生氣,只是和藹地說一聲:“好了,好了,我要做活了。”毎次遇到這種情景,我們就會更換幾種斯文的玩法,比如講故事、看小人書,或者猜燈謎。記得有一次,我出了一個燈謎要肖九猜:一只小狗生得丒,老愛貼著墻邊走,走一步,啃一口,多好的墻壁也裂口(打一物)。肖九猜不出。在一旁做活的肖叔插進話來:“五毛(我的小名),我也打一謎讓你猜,看你能不能猜出來:一只小狗長得鬼,伸一只腿,縮一只腿,只說不走路,走路就張嘴(打一物)?!毙な宄龅闹i與我出的謎,有點相同,我不加思索就猜道:“剪刀?!蔽液唵蔚貙⒊鼋o肖九猜的謎語的謎底套用作為肖叔謎面的謎底。</h1><h1> “對了一半。”肖叔評價道</h1><h1> “對就對,錯就錯。猜謎哪還有半對的?”兒子不滿意老子的評判,肖九發(fā)言。</h1><h1> “五毛出的謎,其謎底是“剪刀”,而我出的謎,其謎底是“裁縫剪刀”,所以五毛只猜對了一半?!毙な遄鞒鼋忉尅?lt;/h1><h1> 在腦筋里琢磨了一下,肖九點頭,兒子承認老子高明。閉著眼推敲了一番,我豎起大拇指:“高手!高手!以謎猜謎,且高出一籌。肖叔是猜謎、編謎的高手!”我佩服地說道。</h1><h3> ……</h3><h1> “喝點水吧,說了這么半天的話,口一定渴了?!币娢覀冋f話的時間長了,肖嬸端來三杯水讓我們喝。</h1><h1> 我接過肖嬸的杯子,說了聲:“謝謝!”仰頭喝了一口,覺得這水格外好喝,便問肖嬸:“您家的水怎么這么好喝,像甘甜的井水?”</h1><h1> “你這話說對了,這水確實是從“井”里打上來的。你肖叔開的這個小裁縫店,就是我挖的一口井。我每天做活,就是為了這口井長年不干涸,總有水從中滲出來。這滲出來的水,就能養(yǎng)活我這全家11口人。你肖叔我只要還做得動,就樂意每天低頭裁剪、屈腿縫紉。我靠自己的辛勞養(yǎng)家糊口,同時也是靠自己的辛勞奉獻社會、服務他人?!?lt;/h1><h1> 肖叔不等肖嬸答話,搶著說了一番很有感慨的話。</h1><h1> “喝水,喝水。一杯水怎么引起你像教書先生一樣,說這么一大串話?!”肖嬸一邊揶揄肖叔,一邊又對我說:“不過你肖叔說的也對。我們這個家還真的是靠他挖的這口井活命?!?lt;/h1><h1> 聽了肖叔的一番感慨和肖嬸的評價,我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水,覺得好像比剛才更甘甜一些……</h1><h1> 自猜燈謎以后,我有很長一段時間沒喝過肖叔家的水了。那是因為人慢慢長大了,變得不好意思常去肖叔家串門的緣故。到了1968年年底,我以知識青年的身份去了農村,喝了兩年真正的井水,當再回到武漢時,小泉隆巷巷子口的肖記裁縫店已經關張了,想進去串個門喝杯肖叔家的水,變得不可能了。后來從肖九口中得知,在返鄉(xiāng)的大潮中,肖叔領著全家老小回了黃陂老家。全家返鄉(xiāng),肖叔仍然是靠著自已的本領,在老家黃陂重又開了“一口井”……</h1><h1> 又過了兩年,或許是有潮起就會有潮落,當返鄉(xiāng)潮退去之后,重又涌來返城潮。肖叔隨著返城潮,領著全家老小又返回了小泉隆巷。只是街政府說巷子口的當街門面已有變遷,不可能讓肖叔再當街開鋪面了。于是肖叔便將肖記裁縫店開在了巷子尾。據肖叔戲言:會舞龍頭,就照樣善耍龍尾……</h1><h1> 開在巷子尾的肖記裁縫店,我也去串過門,在那兒又喝過肖嬸端上來的茶水。那水依然是那樣好喝,仍然象甘甜的井水。</h1><h1> 多少年過去了,肖叔老了,體力差了,做不動了,就將裁與縫的手藝傳給了自己的第4個兒子“和生”。和生經過一番拼搏,將一個小裁縫店擴大成一個有相當規(guī)模的“和生服裝廠”。肖叔掘的一口井滲出的水就更多了……</h1><h3><br></h3><h1> 一 完 一</h1><h1> 2020. 5. 17 校對</h1><h3> </h3><h3> </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