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往事

蘇冰

在上學(xué)前一年，我還不會數(shù)三以上的數(shù)字，整天上山挖紅根、辣辣、“老牛肉”，找“蒿瓜兒”，“蓑瓜兒”，摘杏子、野毛桃；下溝挖紅膠泥捏“哇喔兒”，挖土塊雕刻土手爐兒；上街去撿糖紙、煙盒，回家學(xué)粘貼紙魚、風(fēng)轉(zhuǎn)兒，剪娃娃，疊“面包”或叫“三角板”，還有紙飛機，……夏天去麥田里折麥稈編螞蚱籠子，掏麻雀窩；冬天帶著鐵鍬或破盆子在家門前的坡上滑雪，或者去有泉水的地方，搬一塊土塊坐上面溜冰，有時還跟著姐姐去山上撿地軟，在雪地里扣麻雀；農(nóng)閑時，看爺爺讀書，聽奶奶講故事，看叔伯們看漫畫呵呵笑，聽他們討論《東周列國志》、漫談歷史、新聞，看父親寫毛筆字，畫畫，跟著姐姐粘貼服裝(姐姐想做服裝設(shè)計師，那時候叫裁縫，但沒有錢去學(xué)，就在家用紙設(shè)計裁剪成各式的衣服裙子)，，看她學(xué)繡花，學(xué)掇花；跟著媽媽，姐姐去看露天電影，看小人書《追魚》《梅花巾》《黛玉葬花》等，和弟弟去公路上撿白石子兒，晚上躲在沒有燈的房間擊打打火石看火花……總之，那時候除了肚子餓之外，我的日子過得滋潤又豐富，就像父親畫得水彩畫一樣明麗歡快。 　　那時還有一項非常漫長卻有趣的事，我對那個過程充滿好奇與期待，那就是“抱雞娃兒”。 好像在正月里開始，先暖雞蛋——把雞蛋放在一個裝有麥衣(麥穗上包裹麥粒的東西，比較柔軟暖和)的小竹籃里。媽媽說不能讓雞蛋見太陽，不許帶著雞蛋過溪流，小河等，否則這些蛋會成為水蛋，就是二十一天也孵不出小雞的壞蛋。等暖夠了二十個雞蛋，母雞罩窩了，不下蛋了，媽媽就把一個大蜂箱里裝滿麥草，整出一個舒適的雞窩，放在房子的角落里，把罩窩雞挪來，然后把二十個雞蛋和三四個鵝蛋兜在衣襟里，口中念叨著什么，慢慢讓蛋滑到母雞身邊。那雞一見蛋，就護崽子一般忙忙用嘴劃到她的身下，張開膀子和羽毛輕輕伏在蛋上。 算著有十來天時，等到了晚上，媽媽關(guān)了電燈，點上煤油燈，把那些蛋從雞媽媽那里小心翼翼取出來，一個個用手當(dāng)著陰，在煤油燈前觀察。如果透著蛋皮看見一圈兒黑，就確定是雞寶寶或鵝寶寶，如果是看見一團暈黃，就說明是水蛋，沒有雞寶寶。于是就淘汰三四個，拿去喂狗了，也給雞媽媽減一下負。越到后邊，雞媽媽越是艱難，她會瘦一大圈兒。媽媽在十五六天時，會再進行一次篩選，給雞媽媽減負。這一次，媽媽會拿一個篩面的面粉篩子，把雞蛋一個一個放篩子上看，如果動了，就說明雞寶寶健康，如果一直不動，就說明已經(jīng)胎死腹中了，這種蛋會有三四個，就再拿去喂狗了。這樣，就能剩十七八個了，孵出的雞寶寶成活率很高。二十一天時，一個個雞寶寶破殼而出，有個別體弱者，只把蛋殼啄幾道裂縫，就不見動靜了，媽媽就幫忙剝開，讓他們的頭出來，放在炕上，用一個大篩子扣下邊，他們會慢慢緩過來的，自己掙扎著從蛋殼里爬出來。 一只只毛茸茸，胖乎乎的雞寶寶，吃著小米粒，喝著涼開水，住在炕上的紙箱里。等長到一兩個月時，就可以放到院子里撒歡了。他們圓滾滾的小身體，惹得貓和喜鵲口水直流，喵喵聲和喳喳聲不斷。往往監(jiān)督貓和喜鵲的工作是姐姐的，她要是貪玩不小心忘了，貓從什么地方竄出來叼一只雞寶寶像特警翻越障礙物一樣嗖一下逃走了，或者喜鵲偷窺到?jīng)]人時像箭一樣俯沖下來，捉住雞寶寶，一下叼上天。可憐的姐姐就會被媽媽揍一頓。出來混總是要還的，結(jié)果是，大半年后，有只雞寶寶長大了，嘴饞偷吃了自己下的蛋，被姐姐一巴掌拍死了，最后，姐姐換來的是更重的一頓揍。???? 秋天來臨，我上學(xué)了，成為一名一年級小學(xué)生，由于缺書，我和別人三個人一套書，但是，書被別兩個人分了，據(jù)說那兩家大人為此還吵架了。我媽媽也不去和人給我搶書，就讓在村小學(xué)教書的六叔給我?guī)硪惶孜迥曛频暮诎咨臅?，而我們用的是六年制的彩色版的，?nèi)容也不一樣。雖然不是對的書，但我依然跟著姐姐學(xué)著用牛皮紙給我的書包上書皮，父親用毛筆在上面寫上我的大名。數(shù)學(xué)，我唯一學(xué)到的內(nèi)容就是會了數(shù)數(shù)，但是不知道計算是什么；語文是每天跟著大家朗讀，會背每一課內(nèi)容，但不會寫；音樂課上還學(xué)會了幾首歌:《上學(xué)歌》，《國歌》，《我們是共產(chǎn)主義接班人》，《小紅花愛太陽》……但不知唱的什么意思，美術(shù)課上學(xué)會了用蠟筆給我丑陋的馬牛羊染色。與此同時，我還有一項技能，三兩天丟一支鉛筆??把軍綠色的軍用書包丟了，被同學(xué)撿去上交老師了??。有時候下雨，我?guī)滋觳蝗W(xué)校，等再去學(xué)校，就沒座位可坐了；有時候睡過頭了，在睡夢中聽見鐺鐺鐺的上課鈴聲，我一骨碌爬起來，三兩下穿好衣服，來不及洗臉，從家門口的坡上沖下去，跑過長長的馬路，穿過街道，跑進靜悄悄的校園?？斓浇淌視r，遠遠看見老師進教室了，我就放慢跑速，平緩呼吸，然后在教室門口探頭看老師干什么，醞釀好情緒后喊聲“報告”……我的這種狀態(tài)，最終招來小組長的一頓揍。那時候沒錢買本子，每個人都有一根或幾根碳棒，我們叫煤棒兒(把不用了的廢電池打破，中間有一根粉筆一般大小的黑棒)在教室前后的空地上寫生字。每人占領(lǐng)一塊空地，用煤棒兒劃出格子，在格子里寫字。我不會寫字，但煤棒兒有好幾根，每根兒都是油光黑亮。一個自己封自己為組長的男孩子，押著比他弱小的一幫子人，一只腳踩在椅子上，指揮我們寫字，然后一個個考，就像舊社會的監(jiān)工頭子，耀武揚威。等到考我生字時，我一個不會寫，他就拿竹棍子狠狠打我手，手指都被打腫了。于是，我就不打算上學(xué)了，在家呆了一周，媽媽得知原因后，就領(lǐng)著我去學(xué)校給我“復(fù)仇”去了????那是深秋時候，夜里下雨了，落葉滿地，我在路上給媽媽說，要是那個男孩子再打我，我就不上學(xué)了。媽媽在學(xué)校找到班主任，又叫來那個組長，嚇唬一通，我又回到教室了。 　　春天來了，新學(xué)期開始，我“認識”了一群趙家灣兒的女漢子——她們是由三五個超齡大童，帶領(lǐng)著十個左右的中童，小童組成的團隊，分成兩派——趙家派和陳家派。她們都互相叫小名:粉盒兒，曼，巧巧，霞霞，萍子，舀子等等。這趙家派在一班，陳家派在我們二班，她們是死敵，有很多次，在下午打掃衛(wèi)生時，站在教室門前罵仗??雙方都有助威的小姐妹，小兄弟。趙家派里叫曼的女孩，學(xué)名趙雪梅，記不起她罵的什么，但是朗朗上口，很厲害，她手抄口袋里，直接是秒回，連環(huán)罵，一罵成名。第一次見罵仗這么厲害的女子，就知道了她的大小名。 升入二年級時，因為留級了一大群人，二年級就一個班了。我坐在第二排，趙雪梅在我前面，我的同桌是趙家派里跟她媽媽姓的同學(xué)。這個座位是按成績排的。二年級起，不知道是老師講得好，還是我有書了，總之我豁然開朗，突然開竅，有醍醐灌頂之感，勢如破竹之勢，上什么課都覺得so easy 。中期考試，數(shù)學(xué)和趙雪梅兩人都得一百分，語文她高我二分。我同桌在下邊說是老師看大姑娘的面子給了一百分！我很憤怒，但不知道怎么辦。趙雪梅在數(shù)學(xué)老師一只腳踏進教室時，就站起來大聲告狀說那個同學(xué)怎么罵我倆的。數(shù)學(xué)老師一步跨過來，一把拽出我同桌，幾個耳光，接著一頓好揍，同桌縮著身體大聲吼叫哭喊……從此后，我和趙雪梅在班里角逐雄雌。我們家里到處都是書，爺爺，父親，叔父都讀書，并且六叔那會兒調(diào)到中心小學(xué)了，給我們姊妹訂了很多報刊雜志，我耳濡目染，跟著讀了很多。因此，每次寫日記，短文，我都是信手拈來，感覺很簡單，自己認為寫得很不錯。趙雪梅家里沒有書，就只有課本，但是，她的短文從來不輸于我。 趙雪梅告訴我，她放學(xué)后要喂豬等等，我很好奇豬長什么樣子，后來想方設(shè)法地加入趙家派給老師抬水的組里，跟著她們?nèi)ニ齻兇遄永锾?，第一次過了濫泥河，第一次見了豬，是一種丑陋又恐怖的生物?????? 三年級時，趙雪梅的堂姐和姐姐前后相繼為了自由的愛情而偷偷離家出走了，趙雪梅那幾天沒有來上學(xué)，校園里每個人都在談?wù)撨@轟動性的新聞。又過了幾天，聽說趙雪梅不上學(xué)了，因為她的媽媽氣得病倒了，她要在家做飯，打掃，照顧弟弟妹妹。 我的童年，似乎隨著姐姐的出嫁和趙雪梅的輟學(xué)而結(jié)束了，再也沒有那么美好懵懂的時光了。 　　時隔三十多年，童年的記憶時不時從腦海最深處涌現(xiàn)出來，心中是那么地眷戀那段流金歲月，那是再也回不去的童年時光。 童年池塘邊的榕樹上，知了在聲聲叫著夏天 草叢邊的秋千上，只有蝴蝶停在上面 黑板上老師的粉筆還在拼命嘰嘰喳喳寫個不停 等待著下課等待著放學(xué)等待游戲的童年 福利社里面什么都有就是口袋里沒有半毛錢 諸葛四郎和魔鬼黨到底誰搶到那支寶劍 隔壁班的那個女孩怎么還沒經(jīng)過我的窗前 嘴里的零食手里的漫畫心里初戀的童年 總是要等到睡覺前才知道功課只做了一點點 總是要等到考試后才知道該念的書都沒有念 一寸光陰一寸金老師說過寸金難買寸光陰 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迷迷糊糊的童年 沒有人知道為什么太陽總下到山的那一邊 沒有人能夠告訴我山里面有沒有住著神仙 多少平日記憶總是一個人面對著天空發(fā)呆 就這么好奇就這么幻想這么孤單的童年 陽光下蜻蜓飛過來一片片綠油油的稻田 水彩蠟筆和萬花筒畫不出天邊那一條彩虹 什么時候才能像高年級的同學(xué)有張成熟與長大的臉 盼望著假期盼望著明天盼望長大的童年 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盼望長大的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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