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老家有“早清明,晚十來一兒”的說法,意思是清明祭祀掃墓宜早不宜遲。清明前兩天,恰逢周末,我攜妻兒回老家為父母親掃墓。閑暇之余不經(jīng)意間轉(zhuǎn)到老屋后的那片墳塋中,突然間想起,倘若母親還在世,此時節(jié)定會在這里點種南瓜的。一時間,思緒又回到了過去,回到了小時候。 </p><p> “清明前后,點瓜種豆”。小時候那些艱苦年月里,南瓜同紅薯一樣,都是農(nóng)家重要的食物來源。每逢清明節(jié)前后,鄉(xiāng)鄰們就會在荒地山坡、溝渠地頭、房前屋后、旮旯狹縫邊緣角落處見縫插針地種上南瓜。刨一個坑,上些土肥,丟幾粒種子,無須精心耕作,也不用特意看管,這些南瓜就蓬蓬勃勃的生長,極其好務(wù)弄的。</p> <p> 每年春暖花開之時,母親就帶著我們提前在老屋西頭那片墳園里開始刨地了。說地其實也算不上地,只是墳塋與墳塋之間非常狹小的空間而已。這片墳園是一個馬姓家族的老墳園,我們習(xí)慣稱它馬家墳園。墳園中錯錯落落有十幾個墳頭,葬有多少輩人也無從考究,從墳塋間長的幾棵柏樹以及墳頭黑黢黢的“門門臺”看,應(yīng)該是有些年代了。小時候,我很害怕去這片墳園,感覺有些陰森森的。白天還好,尤其是在夜里解手時,我總是不敢一個人去屋后墳園旁的茅廁,提心吊膽的,有時實在憋不住只好硬著頭皮去,往往也是箭步如飛,解完手趕緊跑回去,不敢多停留片刻。 </p><p> 因為場地極其有限,母親十分珍惜這片土地,總是耕種得很精細(xì)。她和我們一起先把每個墳塋之間的空地的野草清除掉,依地勢挖出一個個大小不一的窩,把挖到的石塊、草根、樹根等撿拾干凈,再用?頭把坷垃砸碎,然后舀一些大糞與雞糞豬糞和柴木灰作底肥,再把泥土翻蓋在這些肥料上。當(dāng)時,我和三哥幫母親挖窩,抬水、撿拾草根,用撮箕一撮箕一撮箕往這里抬土肥。過了幾天,天氣漸漸轉(zhuǎn)暖,母親就把窩中的土扒開,從帶大襟的上衣的衣兜里掏出紙包,將幾粒用柴禾灰沾裹的灰頭土臉的南瓜籽細(xì)心地埋進土壤中里,澆上少許水,并吩咐我們撿拾一些木棍插在窩邊,再割些荊棘沿窩圍成一個個籬笆圈,以免遭受雞刨、豬拱或人為的糟蹋。</p> <p> 埋進土里的南瓜籽,受到了溫潤肥沃泥土的孕育,不幾天,就漸漸撐破種皮,沖開泥土,露出腦袋來了。它們沾著泥土,泛著微微的鵝黃,如剛出生的嬰兒。剛開始是合在一起的胚芽,慢慢分成為兩瓣子葉,帶著一絲扭捏,帶著一絲害羞,帶著一絲膽怯。小小的南瓜芽不過幾日便長出片片毛茸茸的綠葉來,如嬰兒張開的小嘴,貪婪地吸吮著陽光和雨露,再幾天就轉(zhuǎn)青了,變成了鮮嫩的苗。因害怕這些幼苗抵擋不住陽光的照射,母親還吩咐我們小哥倆去房后坡折一些帶葉的小樹枝為這些小生命們遮陰,我們也隔三差五去村頭的老井上抬水,用葫蘆瓢慢慢地給那些幼苗澆水,從不落下一棵。又過幾天,南瓜苗就慢慢抽出藤蔓準(zhǔn)備攀援。幾場春雨過后,茂盛的南瓜藤蔓便瘋長起來,呈輻射狀向四周攀爬。母親往往根據(jù)長勢,拎起枝蔓將其向著陽光充足的地方引導(dǎo)。南瓜秧不嬌氣,把它牽引到哪個方向就往哪個方向爬。它們盡其所能延伸生命的觸角,拓展生存的領(lǐng)地和空間。當(dāng)南瓜的枝蔓像蒲扇般大的綠葉鋪滿地面之時,放眼望去,整個墳園一片蒼翠,滿目碧綠……</p> <p> 小南瓜剛一露頭,母親就告誡我們,說南瓜怕人,不敢用手指更不敢用手摸,用手一指南瓜就抽了(萎縮了),不長了。小時候,對于母親的這種說法,我深信不疑,不敢也未曾試過用手去指這些正在生長的南瓜。如今想想母親是“別有用心”的,試想,在那食物短缺的年代,瓜菜半年糧,要是不懂事的小娃們對南瓜娃搗蛋,那些小南瓜老早就夭折了,白辛苦不說,一家人一季子的口糧也要大打折扣。</p> <p> 南瓜慢慢長大,如拳頭大小,外皮青翠。早上,母親攏著火后,推開后角門到墳塋中挑選能吃的南瓜。母親有一手挑選南瓜的絕活,無論什么品種,什么形狀的南瓜,她僅憑肉眼觀察或用指甲掐一片南瓜表層放嘴中品嘗下津液,便可判斷該南瓜是甜瓜還是面瓜,待蒸煮后一嘗果不其然,常令我們稱奇。嫩南瓜適合涼拌著吃,擦成細(xì)絲,脆生生的,帶著一股清香。母親將選中的南瓜摘回去,洗去泥土,也不削皮,整個兒置于案板之上,“咔嚓咔嚓”切成滾刀塊,下入翻滾的水中,再下些許玉米糝,煮成南瓜糊湯?;蛘呦劝堰m量的水燒開,再放進剁碎的南瓜煮成南瓜湯,供全家人食用。有時,母親還會把切成塊的南瓜上鍋蒸,蒸熟的南瓜黃亮亮,面得噎人。特別令人回味的是,母親每次都會將黏黃的南瓜瓤里的籽兒掏出來洗干凈、挑揀一些飽滿壯碩的南瓜籽或放在鍋前臉臺面上進行烘焙,或均勻攤在莛子箔兒上進行晾曬,待干后收集起來留作來年的種子。經(jīng)挑揀后將剩余的南瓜籽則放入鍋內(nèi),利用吃過飯、鍋內(nèi)尚有的余溫進行烘炕,再捏撮兒鹽化點鹽水拌入其中。當(dāng)南瓜籽炕好后,焦黃焦黃的, 咸中帶香,輕輕一磕,滿嘴生津,堪稱兒時最最美味的零食。</p> <p> 深秋過后,南瓜已經(jīng)歷了一個夏天的滄桑,變成灰黃顏色,粗糙的表面泛起一層白白的像霜一樣的灰,盡顯歲月沉淀的痕跡。整個墳塋中橫七豎八躺著成熟了的、形狀各異的南瓜,有瘦長的、有短粗的,有彎把的,有圓疙瘩的,有像磨盤形狀的,有像牛腿形狀的,個個黃澄澄的,十分誘人,母親的臉上溢滿慈祥幸福的恬淡、滿足和快樂。我們將成熟的南瓜扛回家,堆在廚房的角落,那將是我們家秋冬季主要的蔬菜之一。</p><p> 待南瓜完全采摘拿回家后,母親總要挑幾個好的、個頭大的,讓我給村中生活困難的孤寡的老人送去,這也是母親一生心存善念、為人淳樸的情份。我能理解母親賦予南瓜的這份特有的情感。在母親看來,南瓜不僅僅是一種普通的農(nóng)家蔬菜,更是一家人的生活的希望,南瓜是頑強的,曲折生長,卻奮發(fā)向上;南瓜又是圓滿的,花開蒂落,卻苦盡甘來。</p> <p> 一個南瓜,幾縷情思。如今,母親已和我分別了數(shù)載,我在夢中也時常見到母親。想起當(dāng)年和母親栽種南瓜的情景,歷歷在目,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我想,母親就像是那一根南瓜藤,子女們就是藤上結(jié)的一個個南瓜,雖然我們失去母體營養(yǎng)供給,但我們不因失去母體營養(yǎng)的供給而喪失生存的希望,甚至枯萎。人生猶如一粒南瓜的種子,哪怕是扎根一抔瘠土,只要迎著雨露陽光,也要生根發(fā)芽,開花結(jié)果,最后,瓜熟蒂落,葉落歸根,見證著時光的變遷,詮釋著生命的永恒……</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