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style="text-align: center;"><b style="color: rgb(57, 181, 74); font-size: 18px;">黑黑的黑山</b></p><p style="text-align: center;">許實(shí)</p><p>在黑山里,白天十分遼遠(yuǎn),寬闊得有些空蕩,陽光柔和得讓巖石酥軟,人慵懶,草木舒展,飛禽和走獸呢,都在巖石里過自己的生活,日子靜悄悄的。我在峽谷里浪蕩,像個(gè)神經(jīng)病人,伸出痙攣的手想捏碎巖石,也為獸們的放蕩血脈噴張、面紅耳赤;也想像只飛禽或走獸住進(jìn)巖石里,不然我會(huì)孤獨(dú),為虛幻的日子哀傷。</p><p>黑山,在嘉峪關(guān)西北,像座島嶼漂浮在茫茫戈壁上,大戈壁在無限延展,干燥得像海洋一樣荒蕪。其實(shí),大戈壁也濕潤過也喧嘩過,草木和牛羊多得讓人愉快,像被長腿蚊子叮咬后的刺激。大戈壁的春天在地下,它把泥土和草根領(lǐng)進(jìn)自己的夢境,并與它們共眠,直到夏季來臨,草木像抽水泵吸足地下水分開始泛綠,深邃的綠遍布大戈壁,是七月里的事。可是大戈壁曾經(jīng)是草原、森林,是亞熱帶,是雨水時(shí)時(shí)落下的地方,水多得讓人無法想象,也無處流淌,只好又回到天上,這是百萬年前的事,古老的事。多么想念那些常綠喬木啊,現(xiàn)在它們生長在南方,不知道還記不記得西部有個(gè)河西走廊,和走廊里的大戈壁。當(dāng)然古老的事也長滿新綠,一簇簇、一片片新綠的草閃著光芒,揮動(dòng)著千萬條手臂,千萬面旗幟和千萬種聲音宣告,大戈壁迎來了它的時(shí)代,雖然,祁連山、馬鬃山、黑山在不斷長高,氣候不斷變得干涼,高大的喬木變成了低矮的灌木、駱駝草、芨芨草、蓬蒿和麻黃,但是灼熱、金光閃閃的新綠還是向草根、草尖集合,大戈壁就沐浴在夏季的繁盛里,太陽的海潮里。黑山就陷進(jìn)蒼茫的草木和遙遠(yuǎn)的迷霧里。</p><p>現(xiàn)在,這里是冬日,我的冬日。大戈壁的冬日。黑山的冬日。河西走廊的冬日。一切都陷入沉寂,太陽不再熾烈,鳥雀少了許多的嘰嘰喳喳,蕁麻不再讓皮膚長滿粉刺疙瘩,草木們收起柔軟的枝條,進(jìn)入甜蜜、靜謐的根部,黑山上的草木在氣候變得干涼、黑山長高時(shí)就撤入了峽谷,撤入峽谷的還有羊群和我。溪流一樣的羊群像月光在黑山的四道股形溝、紅柳溝、蘑子溝、焦蒿溝晃蕩,清澈的巖石記下了它們的模樣,我,風(fēng)一樣搖動(dòng)草葉的旗幟,喚醒沉睡的草木。野玫瑰應(yīng)該一直醒著,一溜一溜長在谷底、崖邊,披掛一身的紅果果全在鋒利的刺里,讓人望而卻步,讓羊肥厚的舌頭灼痛,卻讓黑山有了顏色,有了念想。麻黃是紛亂的,像流浪者的長發(fā),又一叢一叢緊密團(tuán)結(jié)在一起,沿著巖石裂縫攀援而上,一直長到1800米高的山巔,站在山巔看峽谷里形形色色的草。陽光下,密密層層裹著白紗的芨芨草閃閃爍爍,毛絨絨的花序泛著光芒,冷風(fēng)里擺動(dòng)著細(xì)腰,枯焦著一張黃臉的蒿草,無奈地站在旁邊。還有低矮的紅柳,也是一身疲憊,讓人缺乏想象和靈感。如果是盛夏,峽谷里一定有濃濃的花香味,甜蜜的空氣,有讓人放縱奔放的激情。那么,如果是很久很久以前呢。</p><p>當(dāng)然,黑山記得自己的輝煌燦爛,多姿多彩和壯麗,記得雪松、云衫、木樨、栗樹、錦葵們,記得那些無花無果、像羽毛一樣黏在身上的蕨類植物,記得大角鹿、蟒蛇、野牛、犀牛,這些讓人深懷喜悅的物啊,都在黑山的巖石里,都被黑山裝在心里了。裝在心里的還有駱駝、山羊、牦牛、豹子、老虎、雁、魚、蛇、石雞和狩獵的人、舞蹈的人們。我就是來看這些潮濕的、野性的,騰騰冒著原始?xì)庀⒌膱D景,這些古老的、靜止不動(dòng)地向我們一波一波噴射旺盛生命、內(nèi)心喜悅的流火的圖畫,我們叫黑山巖畫。</p><p>畫都是鑿刻在黑黑的巖石上,明亮的陽光里,就從四處涌現(xiàn)出來。是春天,一群山羊穿過四道股形溝,嬌滴滴的聲音讓根部枯萎、暗黑的草木驚醒,并瞬間蜿蜒、延伸到草尖;兩只不要臉的山羊,做了不要臉的事后疾速逃離到羊群中間,消失了;三五成群的沙雞搖著肥肥的屁股從草叢里出來,它們不會(huì)飛,土黃色的花翅膀是裝飾,即使飛起來也是低低的,跟家雞差不多,而且還發(fā)出難聽的叫聲,沙雞們不管這些,依然昂首挺胸,神態(tài)莊嚴(yán)地過自己的日子;草地上正在分娩的野牛,拖著碩大的身體打轉(zhuǎn)轉(zhuǎn),是不是很疼呢,很想給它打一針止痛劑。此時(shí),我想起斯文·赫定游歷青藏高原時(shí),在路上碰到的那只野牦牛,20歲,身長3.2米,牛角長0.8米,又密又黑的毛穗長0.6米,在第11顆子彈打進(jìn)身體時(shí),才轟然倒下。從生到死都是讓人心疼的啊。魚不知疲倦地游啊游,幾千年了,是否抵達(dá)自己的內(nèi)心,幾千年了,晾曬在黑黑的巖石上,多么巨大的孤獨(dú)的啊,只是為了完成自己的旅程嗎。我不敢撫摸它的身體,光滑的鱗片,潮濕的粘液是否裂成了絢爛的碎片。想呀,一條在透明的空氣里游動(dòng)的魚,一條在冰冷的巖石里游動(dòng)的魚,一定有自己詭譎的密碼,像綠草一樣長在黑山某處,也應(yīng)該是遠(yuǎn)古的羌人、月氏人、烏孫人留下的吧。</p><p>大雁飛來,擦過天空產(chǎn)生的火花,似璀璨的星星遍布黑山,讓黑山躁動(dòng)、熱情,讓黑山里的人和物在季節(jié)里狂舞。是一群年輕人,著盛裝,笑哈哈,呼啦啦從各條峽谷里走來,涌向四道股形溝的小廣場上排練舞蹈。歌聲響起來了,身子扭起來了,他們心里的喜悅,茂盛的心思,燃燒的情緒全在肢體上,他們對節(jié)日的歡慶和熱切多像陶醉在夏季里的花朵,我好像也在他們的旋律之中,彼此相遇,彼此重新發(fā)現(xiàn),然后在草木柔枝嫩葉的倩影里,在汗津津、寬大的長袍里,完成激蕩心靈的對話。躺在巖石上曬太陽的那個(gè)人,是我嗎,懶散、無所事事,每天跟在羊屁股后面,看天空、白云、大雁,曬太陽、沐浴春風(fēng)、跟著青草行走,一年,一生,最后死在青草里卻活在巖石里。我也和人們一起狩獵,受傷的野牛太兇猛,追著人跑,也有疾速停下的,用尖銳的牛角挑起地上的沙子,尾巴狠狠地抽打著空氣,血紅色的眼睛瘋狂的翻轉(zhuǎn)。我多想給那個(gè)拉弓射箭的人一把獵槍,也想讓野牛在原本屬于它們的草地上自由自在的生活。此情此景,讓參與圍獵的我膽顫,讓觀看圍獵的我內(nèi)心緊張。如此激烈的場面,黑山一定知道,四道股形溝知道,看過它的人知道,遠(yuǎn)古的羌人、月氏人、烏孫人知道。</p><p><br></p><p>峽谷里寒風(fēng)掠過頭頂,似有歌聲、踢踏聲、喊殺聲,牛的哞叫聲,沙雞的呱呱聲,虎嘯聲、雁鳴聲響在耳畔。這些像一根根燃燒的火線引爆我難以抑制的美好情感,這些像一條條峽谷,讓我撤入歷史深處,完成一場葉落歸根的旅程。這些讓深重的黑山一直沉浸在喧嘩之中,這些像注入靜脈的興奮劑,讓沉寂無言的我喋喋不休,日夜狂奔在它們的生活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