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園塘的回憶（續(xù)一）——“玩水”

匹夫

畢兆祺/文 每當我在花園塘舊地重游，面對早已拆除的王家大院宅地空曠的草野，和那面目全非的假山、水塘，心頭總會涌起一陣惆悵和悲涼；而登上城墻，從墻垛看那昔日心儀的滔滔北去的江流，兒時歡快的情景又會重現(xiàn)眼前…… 如果你問贛州現(xiàn)在的年輕人，你沖過江嗎，會踩水嗎，估計他會一頭霧水；倘若你問的是曾在花園塘居住過的上了年紀的男子，八成他會饒有興味地向你講述，當年他們“玩水”的那些故事。 花園塘王家大院的后面有一堵長長的高墻，高墻里是江西有色冶金研究所，那時不知道還是蔣經國先生故居。高墻與城墻構成約九十度夾角；夾角處墻倒是不高，一丈左右?；▓@塘的男女老少就是從這里，沿著凹凸不平的墻角，手扒腳踩，翻過城墻，下到河里。因為離河近，于是，“郁孤臺下清江水”，就與花園塘人結下了深深的不解之緣。 　　你可能不知道，那時，如果是無雨的季節(jié)，章江的水有多清?。∏宓米屓颂兆?，讓人憐愛，讓人不禁想喝兩口。你駐足河邊，那淺底翔魚，歷歷可數(shù)；即使水深數(shù)尺，水中那潔凈的黃沙，截磚上厚厚的青苔，甚至粘在青苔上棲息的河螺，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塘的婦女，在河下洗涮完畢，扁擔一頭挑著滿笆籃子洗凈的衣物、菜蔬，一頭挑著滿桶清洌的章江水回家燒茶做飯，這是常有的事?！斎惶糁鴵泳蜔o法從墻角回花園塘，得多彎一點路。 花園塘的青少年，大概鮮有不會水的?；▓@塘人下水玩不叫游泳，叫“玩水”。只要天氣不是太涼，花園塘人都下河玩水。特別是我們這班孩子，夏天整個暑假，基本上都耗在河里。 因為怕出事，大人也管教，也罵，也用篾片子打屁股?；▓@塘的大人們還發(fā)現(xiàn)了一種檢驗孩子是否玩過水的方法：用手指甲在身上稍用力一劃，只要是在河水里呆了還久的，皮膚上一定會現(xiàn)出一道明顯的白痕。因此，你偷玩了水，就無法撒謊，無法耍賴，只有認錯受罰。那時候，花園塘王家大院的人家，孩子多，三五個的，七八個的，都有。大人要忙于生計，也管不過來，如果確認孩子真的會“玩水”了，那就更是懶得管了。 　　花園塘的孩子“玩水”不講究泳式，只要能浮在水中自由游動，不嗆水就行，但也會玩出一些花樣。 逆流向上游，花園塘人叫做“搶水”，“搶水”要體力，像我們這些孩子，往往“搶”不了幾下就會體力不支，被水流沖下來。還有一種玩法叫“踩水”，即人豎立在水中，左右搖晃著身子，不停地用雙腳蹬水，盡可能讓上半身多露出水面，身體露出水面越多，算越有能耐。偶爾，我們也會來個比賽，深深吸一口氣，然后潛入水中，看誰在水中憋得更久，憋得久的，自然洋洋得意。至于跳水，那就要在水大水深的時候玩。那時的花園塘河邊，有重重疊疊的巖石，有的伸出河中，成了天然的跳臺。腳朝下的，“倒栽蔥”的，我們一個個往河下跳，只是我們都非常小心，避免橫著身子往下跳，否則，會摔得胸腹通紅，滿身生疼。那時，我們還不知榮恥，有時候，我們也會邀幾個小伙伴“橫江”劃到河對岸去，偷一兩條老表地里的紅薯解饞；西瓜我們是不敢偷的，因為瓜棚里有人看守，被抓住可不得了。即使下雨漲了水，河面比往常寬了許多，我們也敢渡河；那時懵懂，不知害怕，只想顯本事。 　 如果要問花園塘孩子“玩水”最感興趣的是什么，那就要算“沖江”了?；▓@塘人講的“沖江”，是指順著水流向下游劃。 “ 沖江”只需要手腳緩緩劃動，就可以游很遠的距離，一點不累，不像“搶水”“橫江”那樣為克服水流的阻力，要花很多體力?！皼_江”途中，如果想偷懶的話，你還可以仰面向天，讓身子浮在水面，任水流飄蕩，花園塘人稱之為“翻牌”。這種玩法，最不費力氣，你可以自在地看藍天白云，看城區(qū)河岸古樸雄厚長滿蒺藜、冬茅的城墻，看水西河岸的青山綠野，菜畦房舍，時有小魚兒躍上胸部腹部，活蹦亂跳，你可以優(yōu)哉游哉，盡享舒適和愜意。 　　還有一天“沖江”的事，至今記得。 那天，幾個小伙伴，我們每人只穿了條牛頭褲，赤著上身，光著腳，在三哥的帶領下，沿著花園塘城墻外河邊小路，溯章水而上，走到西津門浮橋（注），準備從浮橋下水，一路沖江到花園塘再上岸，沒想到正趕上浮橋“開橋”?！^“開橋”，是指在固定的時間段，移去一組或數(shù)組船橋，空出河道，讓船只和木排通過。看船只、木排通過河道，對于我們這班百無聊賴的孩子來說，覺得也是一件蠻有看頭的事。于是，我們就不急于下水“沖江”，坐在斷開的橋頭觀看起來。 只見大大小小的船只，或上或下，有序地從河道中通過。船工們用長長的竹篙撐在河底，不停地在船舷走動，慌慌忙忙地照看著船只，使不互相碰撞，不撞上浮橋。浮橋的上游，一個有好幾個籃球場大小的木排，緩緩飄浮而下，七八個排工控制著碩大的木排，讓這個龐然大物準確地進入河道，通過斷橋。這時，大家驚奇地發(fā)現(xiàn)，一個中年排工，竟沒有穿褲子！ 他腰間只扎了一塊三角形的布片，因為布片不大，沒全遮住，胯下大半露了出來。我們的小伙伴興奮地高叫起來：“哈哈！你們看！你們看！”河道兩邊斷橋頭上站滿了等待合橋過橋的人，其中那些婦女，不好意思看，都把臉別了過去。 　　這位排工就是在眾目睽睽之下，低頭不斷地用長篙撐著木排，隨著他在木排上不斷走動，胯下那布片不停地隨風飄動，惹得眾人哈哈大笑。一個老婦人遠遠指點著他憤憤地罵道：“這個老色狗！這個老色狗！”（贛州方言罵好色男子為“色狗”，當時小孩大多寫作“甩狗”）不知這個排工聽懂了什么沒有，只見他還是低頭撐他的排，偶爾抬頭略微尷尬地對大家訕訕一笑，又不時引起一陣陣笑聲。 船過完了，排過完了，斷開的浮橋合攏了，等過橋的人匆匆而過，我們這班小伙伴也趕快躍入水中，“沖江”而下。 那天的“沖江”，我們是跟隨著木排下水的，游了一陣，我們就爬上木排，讓木排載一程，輕輕松松就到了花園塘河邊。 上了河岸，我們還久久地看著木排，悠悠地向龜角尾的方向，遠遠飄去。（2020年4月） （注）：西津門浮橋為北宋熙寧年間（1068—1077）知軍劉謹在任時修建，1985年西河人行橋建成后拆除。 （王家大宅鳥瞰圖由王家后人提供，其余圖片，有的來自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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