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穆斯林的葬禮》，作家霍達(dá)的代表作，獲第三屆茅盾文學(xué)獎。一個穆斯林家族六十年間的興衰，三代人命運(yùn)的沉浮，兩個發(fā)生在不同時代、有著不同形態(tài)卻又交錯扭結(jié)的愛情悲劇。這部五十余萬字的長篇，以獨(dú)特的視角，真摯的情感，豐厚的容量，深刻的內(nèi)涵，冷峻的文筆，深情回望中國穆斯林漫長而艱難的足跡，揭示了他們在華夏文化與伊斯蘭文化的撞擊和融合中的心路歷程，以及在特定的時代氛圍中對人生真諦的困惑和追求，著力塑造了梁亦清、韓子奇、梁君璧、梁冰玉、韓新月、楚雁潮等一系列文學(xué)畫廊中前所未有的人物群像，血肉豐滿，栩栩如生。作品含蓄蘊(yùn)藉，如泣如訴，以細(xì)膩的筆觸撥動讀者的心弦，曲終掩卷，蕩氣回腸。</p> <p> 一切都過去了，一切都留下了。</p> <p>每個人的心都是一個宇宙，陰陽造化，相克相生，深奧隱秘，無有窮盡。</p> <p>生命正是因為種種的不知道和種種的可能性，才變得絢爛多姿和魅力無窮。</p> <p>歷史是人的足跡。但并不是所有留下足跡的人都敢于正視自己的歷史。</p> <p>虔誠本身就具有感染力。</p> <p>人是需要理想需要幻想的，需要美，以美的意境美的情操來陶冶自己。</p> <p>世界上根本沒有完美無缺的人，那只是由愛而產(chǎn)生的錯覺。</p> <p>愛就是愛，它是人類自發(fā)的美好情感，我因為愛你才愛你，此外沒有任何目的!愛，不是獵取和占有對方，而是發(fā)自內(nèi)心的責(zé)任感，愛是一生一世的承諾，就像信仰一樣永不改變，永不背叛!不要用自我犧牲這樣的詞藻來貶低我，我們雙方都不是祭壇上的羔羊，我們付出了愛，也得到了愛，愛的深沉，愛的強(qiáng)烈，愛的長久。</p> <p>人可以失落一切，唯獨(dú)不應(yīng)該失落自己。</p> <p>互相發(fā)泄是弱者對付不幸的唯一手段。</p> <p>只有謊言才拼命鼓吹，唯恐別人不信。</p> <p>如果沒有希望在前面誘惑著人，人也許就沒有前進(jìn)的勇氣了。</p> <p>我付出了愛，也得到了愛，享受了作為一個人的權(quán)利，死而無憾，永遠(yuǎn)也不后悔！無論遭受什么樣的冷眼詛咒，承擔(dān)什么樣的罪名，也不后悔！因為天地之間有一個人理解我愛著我！我滿足了……</p> <p>追求美是人的本性，我相信人們本能地而非理智地向往純美純情的意境，美不必強(qiáng)迫人接受。不然，“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那樣的前人名句也就不會這樣傳之久遠(yuǎn)，深入人心。</p> <p>白頭夫妻說起少年事，是讓人留戀、讓人傷感的……</p> <p>人生是一場夢嗎？不，夢醒之后還可以忘卻，人生可以忘卻嗎？ 人生是一部書嗎？不，書成之后還可以刪改，人生可以刪改嗎？ 人生從來沒有藍(lán)圖，度過了人生，才完成了人生。 歷史從來都是即興之作。而當(dāng)他成為歷史，才被千秋萬代喋喋不休地評論。而無論是怎樣評論吧，都不能改變它的曾經(jīng)存在，只有從偶然中尋找必然，使它順理成章。 歷史是人的足跡。但并不是所有留下足跡的人都敢于正視自己的歷史。 歷史是無法重寫的。不管它是牽動億萬人的命運(yùn)的一場巨變，還是不值得寫在紙上的區(qū)區(qū)凡人的一段尋常經(jīng)歷。</p> <p>凡是命中所有的，不求自來;凡是命中所無的，強(qiáng)求必失。</p> <p>種族沒有高低，人沒有貴賤，靈魂和靈魂之間是平等的，……詩人拜倫說過:'真有血性的人，決不曲意求得別人重視，也不怕別人忽視。’別人的誤解，偏見并不可怕，可怕的失去自信；如果你是自信的，就什么話都不用說了。真理從來都是最簡單，最樸素的，除了它本身之外，并不需要額外地加一解釋……</p> <p>愛情，是人類最美好的感情，當(dāng)兩顆心經(jīng)歷了長久的跋涉而終于走到了一起，像鏡子一樣互相映照，彼此如一，毫無猜疑，當(dāng)它們的每一聲跳動都是在向?qū)Ψ秸f：我永遠(yuǎn)也不離開你！那么，愛情就已經(jīng)悄悄地來臨，沒有任何力量能把它們分開了！</p> <p>愛情是一種神物，不遇到適當(dāng)?shù)臅r機(jī)，它并不顯露明顯的形態(tài)，以至于本人都覺得似是而非。而當(dāng)他清醒地意識到它的存在得時候，它就已經(jīng)成熟了。</p> <p>她夜夜沉醉在夢中。夢把空間縮短了，夢把時間凝固了，夢把世界凈化了。夢中沒有污穢，沒有嘈雜，沒有邪惡;夢中沒有分離，沒有創(chuàng)傷，沒有痛苦;夢中只有柔和的月色，只有溫馨的愛;夢使她永遠(yuǎn)年輕，使她不愿醒來。</p> <p>現(xiàn)在，玉碗捧在了他的手里，滑膩的玉質(zhì)摩挲著他那粗糙的手指，一陣清涼浸入他的手掌，傳遍他的全身，像觸到了遠(yuǎn)離凡塵的星星、月亮。他在人世間走了很久很久，好像就是為了這一個美妙的瞬間，他感到了從未體味過的滿足、興奮和歡樂，仿佛他手中捧著的不是一只玉碗，而是天外飛來的精靈，和他的心相通了。他陶醉了，麻木了，把身邊的一切，把他自己都忘記了，被玉魔攝住了魂魄......</p> <p>媽媽又說話了："喲，這可是把正話反著說了！這房子是你的，家是你的，你掙工資養(yǎng)活居家老小，你是一家之主，誰敢賤遇你??？"她的話說得很慢，但很有力，像咀嚼牛蹄筋兒似的，讓你慢慢品味、琢磨，每個字都好似從牙縫里擠出來的；她說的全是奉承話，可讓人聽起來卻句句是嘲諷和挖苦。新月有時候完全憑主觀想象，覺得慈禧太后大概就是用媽媽的這種語調(diào)說話。</p> <p>她的目光落在臺燈旁邊的那只小巧的硬木雕花鏡框上，那里面，鑲著一張發(fā)黃了的六英寸照片，是她和媽媽的合影。照片上，媽媽文靜、端莊，臉上浮現(xiàn)著溫柔、慈愛的笑容，纖細(xì)優(yōu)美的手，一只攬著她的腰，一只拉著她的手；她坐在媽媽的膝上，甜甜地偎依著媽媽，兩只不諳世事的大眼睛望著鏡頭微笑，充滿了甜蜜。她那時留著長發(fā)，垂到肩上，穿著白色的紗裙，白色的長襪，白色的小皮鞋，就像是媽媽抱著一個玩具小洋娃娃。</p> <p>鄭和的一生，他所受的苦難，他所成就的業(yè)績，都不是常人能比的。可以說，他把自己的一切，都奉獻(xiàn)給了大明。難道，他把童年時遭受的欺凌、入宮后承受的屈辱，都忘了嗎？不，他沒忘，不然，他就沒有后來那么大的勇氣，在茫茫滄海的險風(fēng)惡浪里九死一生，駕著寶船到達(dá)圣地麥加，成為一家之中第三位“馬哈吉”，成為名揚(yáng)天下的中國穆斯林！在九九八十一難里，他心里想著真主，記著自己是個回回……</p> <p> 歲月在催著新的一代一天天地成長，壁兒、玉兒也長大了。十四歲的壁兒已經(jīng)出落成個大姑娘，女大十八變，越變越好看：幼時的圓臉變成了尖下頦兒的漫長臉；潔白的肌膚，襯著一雙烏黑晶瑩、閃著幽藍(lán)的光輝的眼睛，兩彎月牙兒似的眉毛；滿頭黑發(fā)光滑柔軟，在頸后梳成一條大辮子，一直垂過了腰；身材長高了一頭，當(dāng)時的衣服雖然寬大，也難以掩蓋青春期少女發(fā)育趨于完美的體型特征。</p><p> 壁兒沒有那么多的機(jī)會和師兄說話，她潛移默化地學(xué)著媽的樣兒、也是祖祖輩輩的穆斯林婦女的樣兒，把心中的愿望融進(jìn)虔誠的信仰，把要說的話說給造就萬物、無時無處不在的真主聽?！爸靼?！”她相信每一聲呼喚都能被真主聽見，相信真主知道她心中的一切，并且賜給她幸福與安寧。</p> <p>母親的輕聲慢語，激起了玉兒無限的向往，她放下寫字的毛筆，爬到炕上，卷起窗戶上的紙簾兒，又在急切地瞅著那還差幾分沒有盈滿的月亮。</p><p><br></p><p> 小院里清涼如水，月光下，小棗兒紅了，石榴熟了，指甲草、茉莉花在窗下開成一片，散發(fā)著淡淡的幽香。墻根兒底下，草棵子里，蛐蛐兒輕輕地唱著：“知——知——”好像也在催促著那美好的時光早些到來。</p> <p>梁亦清感到一種莫名的遺憾。藝人畢竟是藝人，不能和著書立花的文人、揮毫作畫的畫家相比，不能在自己的心皿化成的“活兒”上題款、蓋章。藝人是下賤的工匠，自古來“好人不下作坊，好馬不上磨房”，就連明朝的琢玉大師陸子岡，被召進(jìn)皇宮制作御用的物件兒，也不許他在上面留名，為這，陸子風(fēng)差點(diǎn)兒丟了腦袋!……但是，這點(diǎn)兒遺憾，只在梁亦清的心頭閃了那么一閃，也就自生自滅了。手藝人，想這些于什么?普天下三百六十行，能工巧匠不只是“玉器梁”，千古留名的能有幾人呢?那紫禁城里的宮殿，頤和園里的萬壽山，天壇的圄丘臺、祈年殿，盧溝橋的獅子，居庸關(guān)的云臺，還有那萬里長城，不都是木匠、石匠、泥瓦匠造的嗎?現(xiàn)如今，都?xì)w功于什么秦始皇啦，西太后啦，哪一個曾經(jīng)刻上了匠人的名字呢?后世的人誰知道有多少藝人在那上面花了心血、搭了性命呢?</p><p><br></p><p> 水凳兒又蹬起來，蛇子又轉(zhuǎn)起來，梁亦清屏棄一切雜念，重又投入專心致志的創(chuàng)作，在三保太監(jiān)鄭和那飽經(jīng)風(fēng)霜的眉宇之間做畫龍點(diǎn)睛的鏤刻。鄭和，這位杰出的中國穆斯林，在他手執(zhí)羅盤、眼望麥加，指揮著寶船與風(fēng)浪搏斗的時刻，一定是鎮(zhèn)靜沉著、胸懷坦蕩的，人間的苦難，自身的榮辱，都置之腦后了，他大概也沒有想到自己的身后，會在全世界航海史、中國穆斯林功業(yè)史上占據(jù)光輝的一頁，留下顯赫的姓名吧?梁亦清懷著崇高的敬意，緊緊盯著鄭和那穿透萬里云天沖破萬頃碧波的眼睛，惟恐自己睫毛的一閃、心臟的一跳都會影響雕刻的精確，有損于那雙眼睛的神采……</p> <p>韓子奇默默地看看師傅的眼睛。那雙眼睛，深深地陷在眼眶之中，上下眼瞼重疊著刀刻一般的三四層紋路，眉毛和睫毛上被玉粉沾染，像冰雪中的樹掛，像年代久遠(yuǎn)的古跡上的霉斑，幾十年的琢玉生涯，師傅把自己琢成了一個蒼老瘦硬的玉人!那一雙眸子，從原來的清亮、烏黑而變得像霧靄山嵐一樣黯淡;托著瞳仁的眼白，已經(jīng)布滿了鮮紅的血絲，像兩顆瑪瑙!韓子奇為師傅感到痛惜，為自己感到慚愧：師徒如父子，為師傅分了多少憂愁和辛苦呢?</p> <p>“要記住，”梁亦清歇息了片刻，似乎覺得眼睛從疲倦中得到了恢復(fù)，心境也更加平和、安定，“一個藝人，要把活兒當(dāng)做自個兒的命，自個兒的心，把命和心都放在活兒上，這活兒做出來才是活的。人壽有限，‘無?！絹恚f事皆空;可你留下的活兒，它還活在人間。歷朝歷代的能工巧匠，沒有一個能活到今天，可他們琢出的玉器呢，不都一個個還活著嗎?”</p><p><br></p><p> 坨子又轉(zhuǎn)動起來，梁亦清此時完全忘卻了自我，把他的命、他的心都和寶船、和鄭和融為一體了。那寶船上的風(fēng)帆鼓漲起來，旌旗漫卷起來，舵工、水手呼喊起來，渾厚深遠(yuǎn)的號子和洶涌澎湃的風(fēng)浪聲在琢玉坊中震天撼地地響起來，三保太監(jiān)鄭和站在船頭，魁偉的身軀隨著風(fēng)浪的顛簸而沉浮，雙目炯炯望著前方，隨時監(jiān)視著前途中的不測風(fēng)云……</p> <p>在那莊嚴(yán)的時刻每個人都是平等的、坦誠的，在命運(yùn)的抉擇面前，任何偽裝、虛飾和自欺欺人的僥幸心理都變得毫無意義，唯一可以使自己鎮(zhèn)定的是真才實(shí)學(xué)。</p> <p>夕陽無情地向下沉去，西邊升起晚霞，映在湖中，水天一色，幾條魚兒歡快地跳出湖面，濺起一串串珍珠。</p> <p>她嘆了口氣，不再想這一切了，把塵世的煩惱從心頭拂去，專心做晨禮。這是她從九歲開始就每日必做的晨課，以后就從未間斷，無論是家業(yè)興旺的鼎盛時期，還是遭逢變故的艱難歲月。隨著年歲的增長，她越來越篤信萬能的真主，那是指引她的人生之路的惟一的神，在肅穆的祈禱中，她感受到“一心敬主”的寧靜與深遠(yuǎn)。</p><p> 在鋪了席子的地上，她面對圣地麥加的方向肅立，兩手舉到耳際，表達(dá)自己的誠意；鞠九十度的躬，感念安拉；叩頭，前額和鼻尖著地，表示五體投地地拜倒在安拉面前；然后，長時間地跪坐，并從頭循環(huán)數(shù)次。在她一絲不茍地完成這些動作的同時，還輕輕地念誦著阿拉伯語的贊辭：一切贊頌，全歸安拉，全世界的主，大仁大慈的主，報應(yīng)日的主。我們只崇拜你，只求你佑助，求你指導(dǎo)我們上正路，你所賜福的路，不是受譴怒者的路，也不是迷誤者的路。</p><p> 主?。∧闶钦{(diào)養(yǎng)我的主，除你而外，再沒有主，你造化了我，我是你的仆人，我盡力地遵守你的旨意?！页姓J(rèn)你對我的恩典，我供認(rèn)我的罪過，你饒恕我吧！除你而外，無人能饒恕罪過！</p><p> 主??！你以雪水、冰水洗滌我的罪過吧，猶如你使油污的白布復(fù)歸為潔凈；你讓我和我的罪過遠(yuǎn)離吧，猶如你讓東方和西方那樣分開！</p><p> 這個時刻，作為肉體的“人”仿佛不存在了，只有一個赤誠袒露的靈魂，和宇宙間主宰萬物的真主直接對話，懷著對罪惡的恐懼，對至善至美的向往，非禮勿言，非禮勿視，非禮勿聽，心中思念著冥冥之中的安拉。安拉時時監(jiān)視著穆斯林的一切動機(jī)和行為?！耙了固m”——阿拉伯語的“順從”；“穆斯林”——順從真主的人！</p><p> 韓太太沉浸在莊嚴(yán)靜穆的祈禱之中，她的靈魂仿佛在空中無所羈絆地飄浮。大半生的歲月像煙云似的一掠而過，有幸福，也有苦難；有甜蜜，也有怨恨；她曾經(jīng)懲罰過邪惡，卻又懊悔自己的無情；她熱烈地追求和諧與安寧，而這些又像水中之月、鏡中之花，可望而不可及；她極力維護(hù)自己端莊、威嚴(yán)而又不失溫柔、寬厚的形象，但生活中始料不及的枝節(jié)旁生卻使她難以保持理智的冷靜；她生就一張無遮無攔、暢所欲言的利嘴，經(jīng)過半世生涯的磨練卻變得常?！胺耆酥徽f三分話”，甚至對丈夫和女兒也不得不言不由衷；她的性子本來藏不住半點(diǎn)兒秘密，人生的顛簸卻讓她的內(nèi)心成了一個封閉的世界，只有對萬能的主才能敞開……好吧，歹吧，善吧，惡吧，主是一清二楚的，一心敬主，就一切都抵消了。托靠主！知感主！愿主慈憫她吧！</p> <p>世上有各式各樣的鎖，同時也配好了各式各樣的鑰匙，一把鑰匙開一把鎖。誰能料到，韓子奇這把不起眼兒的鑰匙，偏偏能插進(jìn)蒲緩昌那老謀深算的心里去，捅開他那把沉甸甸的大鎖呢？</p> <p>這些，本都在韓子奇的預(yù)料之中，他決定到匯遠(yuǎn)齋來，便是準(zhǔn)備忍受一切屈辱，完成他要完成的事。但是，一旦真正領(lǐng)教他人的白眼和微詞，心中仍然要翻騰起怒火！賬房和師兄，已經(jīng)是蒲綬昌的奴仆，但在他面前卻又儼然是二等主子。這些人不會琢玉，只會賣玉，卻看不起琢玉藝人，在他們眼中，藝人只不過是下賤的“匠人”，和他們這些“買賣人”是不能比的。尤其是，韓子奇還是個非我族類的“小回回”！離開了吐羅耶定和梁亦清，韓子奇才知道，人的種族原來是不平等的！也才懂得了師傅梁亦清一輩子為什么只會默默地埋頭苦干、死守奇珍齋的小攤子而不求發(fā)達(dá)，懂得了師娘為什么面對蒲綬昌的巧取豪奪而一味忍讓，就是因為自己低人一等??！但他又不明白，同是黃皮膚、黑頭發(fā)的中國人，為什么還分成不同的種族，并且又以此區(qū)分高下？像吐羅耶定那樣淵博的學(xué)者，像梁亦清那樣高超的藝人，他們的聰明才智難道比不上那些漢人嗎？像壁兒、玉兒那樣如花似玉的女孩子，她們的容貌和心靈難道比不上那些漢人的女兒嗎？他不明白，在中國、在北京，滿人的數(shù)量也遠(yuǎn)遠(yuǎn)比漢人少，為什么漢人卻不敢像對待回回這樣歧視滿人？清朝早就垮臺了，可是人們見到了皇室、貴族的后代，仍然對他們過去的地位肅然起敬！他們的祖先曾經(jīng)是統(tǒng)治者，被統(tǒng)治者對此卻并沒有仇恨；回回從來也沒有做過統(tǒng)治者，卻為什么招來了漢人的仇恨和歧視呢？……這一切，都不是年僅十九歲、初出茅廬的韓子奇所能弄明白的。</p> <p>未名湖上，晚霞滿天。沿岸的垂柳、國槐、銀杏，一片金黃，湖心島上</p><p>的那一片楓林，紅得艷紫，與黛青色的松柏交相輝映，在靜靜的湖水中垂下色彩斑斕的倒影。</p><p><br></p> <p>她踏著腳下軟綿綿的雪，向備齋走去。這時，她的耳邊仿佛聽到了一個聲音，像一條長長的小溪在沒有塵埃、沒有嘈雜、沒有紛擾的山林間靜靜地流出來的聲音，啊，是她所喜愛的所盼望的琴聲……</p><p>她站住了，那琴聲是從備齋里傳出來的，徐緩、輕柔地繞過那白雪中的雕梁畫棟，在雪中的清冷的空氣里，慢慢飄過來，向她飄過來，琴弓在舒展，絲弦在震顫，扣人心扉的節(jié)奏和旋律，如泣，如訴，如夢，如詩，從容不迫地講述著東方一個古老生死不渝的故事......</p><p>她的心被俘虜了，輕輕地走過去，走過去，怕踩動腳下的雪發(fā)出一絲雜音，破壞了那純凈如水的韻律。她又停下來，她不忍心去叩響那小小書齋的門，去打斷那寧靜的世界中的天籟之聲......</p><p>她從備齋前走開了，踏著被白雪覆蓋的小橋，沿著粉琢玉砌的石階，走上湖心小島，站在小亭的檐下，靜靜地諦聽著，琴聲在她耳畔回旋，回旋......</p><p>雪花靜靜地飄落，岸邊的博雅塔，水中的石舫，都披上了一身輕柔的白紗。垂柳，國槐，銀杏，紅楓，枝葉都早已落盡了，如今被白雪掛滿了枝頭，忽如一夜東風(fēng)來，千樹萬樹梨花開......</p><p>潔白的燕園，潔白的未名湖，潔白的小島，在漫天飛雪中，佇立著一個少女的身影......</p> <p>難道韓子奇不希望有更美好的“新生活”嗎？他多么希望奇珍齋更加完好，初生的嬰兒更加健康，事業(yè)更加奮發(fā)進(jìn)?。〉?，無情的戰(zhàn)云像惡魔一樣壓在頭頂，北平、華北和整個中國，都已經(jīng)危在旦夕！他所癡情的玉器行業(yè)歷來只不過是太平時代的裝點(diǎn)，在殘酷的戰(zhàn)爭即將來臨之際，這些雕蟲小技、清賞古玩，便顯得太微不足道了！</p><p> 奇珍齋將何去何從？</p> <p>碧水漣漣，楊柳依依，遠(yuǎn)處一座不知名的寶塔，把倒影映在湖心，搖曳生姿。</p> <p>夕陽無情地向下沉去，西邊升起晚霞，映在湖中，水天一色，幾條魚兒歡快地跳出湖面，濺起一串串珍珠。</p> <p>燕園之夜，安詳靜謐。未名湖上升起的水汽，如煙似霧，繚繞著湖心小島、岸邊寶塔；清亮的一輪明月，在湖面投下長長的倒影。</p> <p>春天的夜晚，清涼而靜謐。綿綿細(xì)雨已經(jīng)停了，空氣中飽含著水分，浸潤著路旁的樹木，樓前的花壇，濃郁的花香混合著綠葉的清新氣息慢慢地飄散。薄云在夜空流動，隱隱現(xiàn)出朦朧的月亮。那是半璧下弦月，清清的，淡淡的弓部的輪廓清晰可見，弦部已是一片迷蒙，漸漸溶進(jìn)天空。月半已過，盈滿的玉輪匆匆地度過了大放光明的短暫時刻，迅速地虧損了，像被潮水一點(diǎn)一點(diǎn)地浸沒……</p><p><br></p><p><br></p> <p> 船過了香港，徑直向南駛?cè)?，中國大陸漸漸地看不見了，輪船航行在蒼茫的大海中，分不清何處是此岸，何處是彼岸。碧綠的海水泛出盎然春意，砂粒似的小島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像嵌在翠盤上的一顆顆寶石。成群的海鷗在頭頂盤旋，對這只漂浮海上的龐然大物一點(diǎn)兒也沒感到威脅。大海是海鷗自由翱翔的樂園，而人卻是借道遁跡的避難者！</p> <p>夜深沉，黑色的浪濤載著一葉孤舟、載著人們各自不同的希冀和抑郁，載著不可知的關(guān)于未來的夢幻，向天涯走去。</p><p><br></p><p>艙里一片沉寂，韓子奇輾轉(zhuǎn)反側(cè)，難以入睡，輕輕地走出艙門，來到空蕩蕩的甲板上，手扶著欄桿，看那黑色的海水在船舷旁邊翻騰，忽而涌起雪浪，忽而又把泡沫擊得粉碎，拉成一條條藕斷絲連的網(wǎng)線，像大理石的紋路，變幻無窮。偶然從波浪里跳出一串串飛魚，展著像翅膀似的長鰭，“潑喇喇”畫出優(yōu)美的弧線，像海的精靈，在月光下轉(zhuǎn)瞬即逝。抬頭看天上，一彎新月像一只玉玦，滿天星斗如同撒滿了珍珠。海上的天空，沒有風(fēng)沙，沒有煙塵，好似一塊巨大的墨玉，晶瑩，幽深，仿佛高不可測，又仿佛伸手可以觸摸，一塵不染的星月，比在陸地上空更貼近人間。</p> <p>現(xiàn)在是1937年的春天，煙寵碧樹的倫敦一派和平景象，似乎在地球的另一半的日本對中國的威脅，近在咫尺的意大利對埃塞俄比亞的占領(lǐng)，德、意聯(lián)合武裝干涉西班牙內(nèi)戰(zhàn)，都和英國沒有什么關(guān)系。由于第一次世界大戰(zhàn)的災(zāi)禍染上恐戰(zhàn)后遺癥的英國人正沉湎于和平主義的夢想，集中力量應(yīng)付新的經(jīng)濟(jì)危機(jī)，把除此之外的一切都置之腦后了。</p> <p>倫敦不像亞洲人心目中想象得那么威風(fēng)凜凜、不可一世，那么奢靡豪華，金碧輝煌，即使在最繁華的地方，也極少有摩天大樓，連白金漢宮的外部也只是紅磚和巴斯石灰，并沒有特別耀眼的裝飾，街頭的那些雕像展示著無言的歷史。倫敦樸素?zé)o華，莊嚴(yán)、凝重而不失親切之感，使來自東方古都北平的客人并不覺得有天壤之別。大英帝國的無限擴(kuò)張，并沒改變它的本土那給人以固守傳統(tǒng)的印象，這一點(diǎn)又和北平有著某種相似之處，所不同的是，東方的古都無數(shù)次地被異族侵略者闖入，卻極有耐性地“消融”侵略者，而沒有換上征服者的奴仆的裝束。北平的上空飛舞著塞外卷入的風(fēng)沙；倫敦的天上彌漫著大西洋吹來的水汽，泰晤士河兩岸似乎永遠(yuǎn)在縹緲迷濛的霧靄之中，偶爾云開日出，架起一道七彩長虹，成千上萬的英國人都仰起臉來，說一聲總是掛在嘴上的“今天天氣……”</p> <p>這是天意，，也賜給了他們神圣的情感:愛。愛使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互相信任、互相理解、互相依靠、互相支持，愛使人有了雙倍的血肉、智慧和力量，愛是神圣的;但她也感到困惑。她太年輕了，沒有經(jīng)歷過愛，也就說不清愛究竟是一種怎樣的情感。是小提琴協(xié)奏曲《梁?！纺莿尤诵南业男蓡?是拜倫筆下那純凈如清泉的詩句嗎？</p><p><br></p><p><br></p><p><br></p><p>海黛沒有憂慮，</p><p><br></p><p>也不要對天盟誓，</p><p><br></p><p>因為她從未聽過，</p><p><br></p><p>誰會欺騙一個純情少女，</p><p><br></p><p>或者</p><p><br></p><p>結(jié)合還需要諾言的儀式;</p><p><br></p><p>她像一只小鳥真誠而無知，</p><p><br></p><p>快樂地飛向自己的伴侶，</p><p><br></p><p>從未曾夢想到中途變心，</p><p><br></p><p>所以不必提忠貞二字。</p> <p>被鬧市環(huán)抱的海德公園，清涼而寧靜。迷蒙碧綠的草坪，像一片巨大的絨毯，點(diǎn)綴著潔白的綿羊，云朵似的移動著，啃食著鮮嫩的草葉，使人忘記了是在世界大都市倫敦，仿佛置身于澳洲的草原或是苔絲姑娘生活的鄉(xiāng)間。西南角上，一條“蛇水”蜿蜒如帶，蒼鷺、天鵝、雪雁悠閑地戲水，幾條游船斜靠岸邊，“野渡無人舟自橫”。一百二十年前，詩人雪萊的情人就是在這條“蛇水”里結(jié)束了自己的生命，如今，琴柱草花在岸邊靜靜地開放，那花朵像熾熱的愛情火焰。</p> <p>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在世界的東方,德、意法西斯的盟國日本遙相呼應(yīng),發(fā)出同樣的"由優(yōu)等民族統(tǒng)治劣等民族"的叫囂,從彈丸之地出發(fā)的"皇軍"鐵蹄,踏遍神州大陸并且在太平洋大大小小的島嶼上擴(kuò)展,為建立"大東亞共榮圈"而展開瘋狂的"圣戰(zhàn)",向亞洲大地播種著死亡,也播種著仇恨.在中國的鄉(xiāng)村和城市,慘絕人寰的"燒光、殺光、搶光",使良田化為焦土,房舍焚為平地,千千萬萬的蒼生包括無數(shù)的婦女、兒童甚至腹中的胎兒在日寇的皮靴和戰(zhàn)刀下喪生,狂轟濫炸一點(diǎn)兒也不亞于倫敦.在北平,棄城而逃的國軍把千年古都輕易地丟入強(qiáng)虜之手,任憑他們?yōu)E施淫威.在它的周圍,七千六百余個碉堡和一萬一千八百六十公里長的遮斷壕絞成鎖鏈!</p> <p>開始，寂靜無聲的短暫的空白。像潔白的稿紙開頭的幾行空格，像沉重的大幕拉開之際的一息，像月明之夜推開臨湖畫窗時的一瞬，靜靜的，靜靜的。音樂聲出現(xiàn)了，仿佛從遙遠(yuǎn)的天際，隱隱傳來幾聲叮咚，幾聲鳴囀，隨之，一個悠長徐緩的聲音出現(xiàn)了，像舒卷的輕紗，像幽咽的泉流，像春蠶傾吐著不盡的絲絲縷縷。</p> <p>新月沒有說話，在此時此刻，任何語言都是多余的，任何聲響都是對那天籟之音的破壞。“此曲只應(yīng)天上有，人間能得幾回聞”！她的全身心都沉浸在那熟悉的旋律之中，隨著樂曲進(jìn)入了一個純凈的世界，沒有嘈雜，沒有污染；只有月光照耀下的小路，清澈見底的小溪，迎著晨霧飛走的白鶴，倒映在水中閃閃光的星斗。啊，那個世界，是為天下最真最善最美的心靈準(zhǔn)備的，藝術(shù)家懷著虔誠的情感，用充滿魔力的琴弦，在人們的心中筑起了一座不朽的天堂，它像天地一樣長久，日月一樣永恒！新月微微地閉著眼睛，她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座天堂，真真切切地觸到了那座天堂，冰凌砌成墻壁，白云鋪成房頂，霧靄織成紗幔，星星串成明燈；在那里，她的頭像淋浴之后那樣清爽柔軟，隨風(fēng)飄拂，她的肌膚像披著月光那樣清涼潤滑，她的那顆心啊，像浸潤著濛濛細(xì)雨的花蕾，掛著晶瑩的露珠，自由地呼吸……她沉醉于那個一塵不染的美好的境界，如歌如詩，如夢如幻，如云如月，如水如煙……</p> <p>一個古老的、家喻戶曉的故事，為什么會有如此巨大的魅力？它被改編成戲曲、電影，下里巴人，奔走相告；它被譜成樂章，陽春白雪，舉國而和！人們并不關(guān)心歷史上是否真的有一對梁山伯和祝英臺，撥動人們的心弦的恰恰是活著的人們自己的感情，人類的子子孫孫啊，世世代代重復(fù)著常讀常新的一部僅有一個字的——情！</p> <p>人是一種奇怪的生物，在最艱難的時候，促使人活下去的往往不是水，不是食物，也不是藥物，而是心中的一片真情、一線希望，當(dāng)這些全部歸于毀滅，人就沒有活著的動力和勇氣了。</p> <p>韓子奇茫然地抬起頭，幽暗的燈光下，他仿佛又回到了人間地獄般的倫敦，“是戰(zhàn)爭、毀滅一切的戰(zhàn)爭，令人絕望的戰(zhàn)爭！……”</p><p>那是一段不堪回首的歷史，顛倒的歷史，混亂的歷史，毀滅文明、毀滅生命、把人推到死亡的邊緣、推到曠古的原始狀態(tài)的歷史！</p> <p>我不希望悲悲切切地分手，平靜些，讓我們……微笑著向過去告別！</p> <p> 穆斯林的葬禮隆重、莊嚴(yán)而簡樸，沒有絲毫的浮華。它是為亡人舉行的一次共祈，是穆斯林的“法雷則·其法耶”——副主命，每個人都有為亡人舉行葬禮的義務(wù)，至少要有一個人履行了這項義務(wù)，別人才能卸去責(zé)任。葬禮和平常的禮拜不同，它沒有鞠躬和叩頭，只有站立和祈禱。沒有音樂。穆斯林的祈禱不需要任何音樂來伴奏，它是對真主沒有任何擾動的靜默，它以特殊的形式而永垂不替，以莊嚴(yán)的站立去感覺真主的真實(shí)存在，去沉思他的偉大、光榮和慈愛。它是忠實(shí)的靈魂對于真主的無限崇敬，是每個人衷心情感的傾瀉，是為了全體穆斯林包括亡故的人而向真主發(fā)出的切望于將來的吁請。</p> <p>西南天際，一彎新月升起來，虛虛的，淡淡的，朦朦朧朧，若有若無……</p><p>淡淡的的月光下，幽幽的樹影旁，響起了輕柔徐緩的小提琴聲，如泣如訴，如夢如煙。琴弓親吻著琴弦，述說著一個流傳在世界的東方，家喻戶曉的故事：《梁山伯與祝英臺》。梁冰玉在琴聲中久久的佇立，她的心被琴她的心被琴聲征服，揉碎了，像點(diǎn)點(diǎn)淚珠，在這片土地上灑落。</p><p> 天上，新月朦朧；</p><p>地上，琴聲縹緲；</p><p>天地之間久久回蕩著這琴聲，如清泉淙淙，如絮語呢哺，如春蠶吐絲，如孤雁盤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