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1><b> 當回降級生 </b></h1><p class="ql-block"> 傍晚也是一天的必經(jīng)之時,落日的晚霞會穿透黃昏。</p><p class="ql-block"> 退休是人生最后一站。孩童時期,5、6年;學生時期,從小學到大學15、16年;工作時期,大約30、40年;退休時期,一般也要20年左右。可見退休時間在人的一生中占很大比例,安排好最后階段的生活質(zhì)量,才不負一生的操勞和積累。</p><p class="ql-block"> 退休是人生又一起點。前幾個階段的轉(zhuǎn)型都使人生步入新的起點,那么退休也一樣,也是一個起點。清醒地意識到這個理,對自己的退休生活打算就不僅僅是簡單的延續(xù),簡單的排遣寂寞,而應當有新的內(nèi)容——填補空白。進一步說不需強求去奮爭,只求輕松地添補新的生活內(nèi)容。雖然沒有“野心”了,但也寧靜深旨。</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15px;">在黑龍江省老干部大學門前(作者)</span></p> <h3> 上老年大學。抓緊現(xiàn)在頭腦尚清楚的時間,給人生新的起點加加油。第一,滿足沒有念研究生,大學沒有學夠的心愿;第二,彌補一生最大缺欠——聲盲、樂盲。</h3><h3> 音樂是我的缺失,就是那種“五音不全”的人,合唱是個混子,獨唱就跑調(diào);譜盲,樂器更盲??慈思?,唱歌那么動情,彈琴那么陶醉,羨慕死了。精神世界完全進入跳動起伏的音符中該是多么美妙啊,妄想也能自由自在用音樂表達情感,尋求快活。我和自己簽約:賭一把——憑我的自信和潛力不信補不上音樂課,起碼入個門。為此,我決然報難度最大的科目——鋼琴。家里的鋼琴還是十幾年前買的,當時國產(chǎn)最好的皇冠牌,用的是老公連連參加大豆蛋白項目的獎金,名義上給我50歲生日禮物,實則想讓剛剛退休的媽媽恢復彈琴(她當老師時彈過風琴),高質(zhì)量地打發(fā)日子,但老媽沒毅力,高興時彈幾下了事。這臺鋼琴一直當擺設閑置,我沒音樂基礎,平日工作和家務又很重,沒時間搭理它。這回我仔仔細細把鋼琴擦干凈,每個琴鍵都彈奏數(shù)次,相互摩擦不靈活的,用小挫刀精心地挫;按下去不能彈起的,打開后蓋調(diào)理彈簧;至于音調(diào)嘛,聽不出是否準確,請人幫忙調(diào)音。準備了五線譜練習本、鋼琴教材、鉛筆盒、夾子、書包,還花2600元購買了交通工具——“大奔”——三輪電動車??芍^硬件“全副武裝”,軟件一無所有。</h3> <h5>退休后我的第一臺交通工具</h5> <h3> 一年級便體會到差生的滋味。報名黑龍江省老年大學鋼琴11-1班后積極赴課(每周一次2小時),第一堂課坐定時分有點激動,雙眼環(huán)視久違了的教室。與過去不同的,課桌是16架琴,15名女生,1名男生。我的年齡屬中游,最大的65歲,最小的56歲。老師叫曹玉華,中年人,已經(jīng)教過數(shù)屆老年斑,總是鼓勵我們要自信、別著急,老年人學琴都有發(fā)蒙、發(fā)緊、放不開的階段。當黑板上出現(xiàn)第一個音樂符號“∮”時,我對這熟悉的音樂標志甚至還曾作為藝術圖案用過的符號有了真正的了解。五線譜是全世界通用的音樂語言,可我對它太生分了,什么間上一個、線上一個的“豆芽”我記不住,每回都要順著線上下數(shù)才能對應發(fā)音,老師讓我們硬記,可我不行,用拼音在幾個關鍵音符上標注其發(fā)音才能彈奏。中國的“1234567”簡譜從小學就認識,多省事??墒卿撉偈俏餮髽菲?,看簡譜真就彈不出來。開始觸琴鍵更糟,指尖觸到健,指關節(jié)、掌關節(jié)、腕關節(jié)一起繃緊成拱形。老師讓放松,所有關節(jié)、肌肉都放松,好嘛,瞬間全塌了,成倒拱形。落了2指翹起了5指;落了4指翹起了2指,落了5指1、2、3指全體繃起來;左右手同時來更難弄。彈奏一個曲子全身心投入:抬頭看樂譜,腦袋數(shù)線再翻譯成“斗、來、米”,琴鍵找不著了,又低頭目光掃鍵盤幫助手指找鍵子,下一個音符忘了又抬頭看譜,前一個手指都僵硬了,下一個手指還沒找到地方,按出的音拉長,不成調(diào)。中國有句成語“慘不忍睹”,我彈琴老公竟然說“慘不忍聽”。幾個回合后胳膊酸了,老師說彈琴沒有胳膊酸的,說明坐姿和指法完全不正確。課堂檢查作業(yè),自己彈還好,老師走近頓時緊張,亂了方寸。被叫到講臺上給全班同學彈奏時,急速掃琴鍵:一大排白健、一小排黑健,竟然找不到“中央C”。不久,課后練習我找到“竅門”,就練下堂課老師檢查的曲子,不復習其他。有戲,老師表揚我進步快,慕然一笑的我像小學生。其實我心里明鏡似的,這樣應付老師不是害自己嗎?適合老年接受能力快、忘的也快的特點,老師講解知識起點比較高(因成年人都有在校閱歷,有音樂基礎常識。)進度也比較快,但每堂課都耐心重復,加強記憶。就這樣,大家仍舊普遍感到勉強跟,學了后邊丟前邊,再加上有的出游去了,有的看孫子去了,有的兼職去了,落課是經(jīng)常的,一學期下來,熊瞎子掰苞米,什么“湯普森”、“奧德維”、“羅希尼”、“費萊稀爾”那么多練習曲就剩最后一個拜爾94。我自我感覺是全班倒數(shù)第二名,因為坐在我前排的同學抄過我的筆記??上а剑簧狭巳谜n,輟學了。我懵然莫以為對。念過數(shù)十年書第一次感到當差生的滋味,不好受。不是臉面不好受,而是跟不上趟心力焦躁。上老年大學的初衷只是為了彌補一生缺失,同時也為了活動手和腦,本打算玩著學,可鋼琴這玩意不下功夫玩不轉(zhuǎn)。真可謂“臉盤里扎猛子不知深淺”,得瑟吧。</h3> <h5>黑龍江省老年大學鋼琴班(第三排右一:作者)</h5> <h3> 接下來跌入“降級生”。終于沒有堅持下去,決定復讀。傲慢勁消失殆盡。這輩子沒當過降級生,如今真叫“填補空白”了。在2012年7月6日的日記中貶損自己:“我這一生既不會樂器也不會唱歌,報音樂課純屬自己和自己賭氣,不信這輩子補不上缺失。結(jié)果把自己搞得手忙腳亂。退休了,想輕松一下都不成,自作自受。從到小學到大學都是好學生,如今嘗到了‘差生’滋味,現(xiàn)又當‘降級生’,全科兒了?!遍_弓沒有回頭箭,決定復讀就讀吧。正直盛夏,氣壓很低、悶熱得透不過氣來。我一大早就跑到學校排隊報名,走廊里擠滿了人,一個個都汗津津的。如今生活寬裕了,生活質(zhì)量也高了,老年人求學者真不少。孫桂華老師(70高齡,是該校最年長的鋼琴教師,所用教材是她主編的)的班最先報滿,我?guī)完愌嗔嵋煌瑘笕脘撉?2-1班。知道我學鋼琴的朋友問我:“學的怎么樣”,我有些頹喪硬邦邦地摔出一句:“復讀啦”,他故意拿腔作調(diào)地戲言“別,別介,想開點,別服毒呀?!痹趫龅娜硕蓟腥?,笑聲連連,順桿爬,挑逗打趣。來到新班級才曉得這個班近一半是降級生。哈哈,這就是老年大學的特質(zhì)。再度上課雖然不激動,但也沒有孩提般降級生的自卑感,自嘲降級生挺好玩的。起碼不緊張了,比第一次摸琴和第一次學五線譜的新生踏實,課后練琴也不擔心跟不上,不急不慌了。我聊以自慰:為前排70高齡和后排65歲的兩同學“夾擊”,瞻前顧后地“答疑”,高興地當她們的輔導員。我每天除了練習當周作業(yè),還不斷復習前個班學過的5支歌曲《送別》、《莫斯科郊外的晚上》、《蘭花草》、《小鴨子》、《鈴兒響叮當》以及老師一再推崇的典型高級鋼琴練習曲《拜厄88》,心想別的學不好,這幾只曲子拿下,反復彈,也算會彈鋼琴嘍,要求很低。陳燕玲的情緒似我如初,我鼓勵她時沒有用工作期間常常愛講的:“要有信心”、“堅持就是勝利”、“前途是光明的”等堂皇的口號,對老年人說教會引發(fā)反感,我則用最低標準安撫:“沒事,當玩了,大不了降級唄?!蔽覜_她擠眉弄眼,她咧嘴嘻嘻回笑。沒想到,她不來上課了,這人,輟學沒商量。<br></h3><h3> 我一直跟到三年級,哪成想,鋼琴難吶。練習曲前期彈拜爾的,后彈車爾尼的,歌曲難度加大,有《上海灘》、《曲笛舞曲》、《多瑙河之波》、《波蘭圓舞曲》、《阿拉伯風》。二年級期末會課時,被叫到前面彈《小奏鳴曲》,這回不緊張了,還拿拿架,調(diào)整坐姿。慢:“斗米斗叟叟”……,跳躍,歡快……,強、弱,戛然止,抬手。嘿,雖不夠流暢,但沒卡殼。老師給80分,我美呀。全班兩個85分,一個80分,其他均70分以下,有兩位不足60歲的還不敢上前獨立彈奏。到了三年級感覺不好,拔高不成夾生了。老師又回到哈農(nóng)基本訓練,練習執(zhí)法的靈活。歌曲幾乎全部是三合旋伴奏。右手咋好的,左手合旋伴奏一上,右手的不會了。比如《生日快樂歌》,打小就會,最簡單最熟悉的歌曲,談起來卻不是動靜,難聽死了;《北風吹》,搞了4、5節(jié)課,吹不動。老師也發(fā)急了,說:“你們不走課,就是……、就是……”70歲的老師不好意思對50、60歲的學生吐出下文,其實大家都意會,我調(diào)皮接茬:“就是笨!”全班同學掩齒嘻笑,相互擠眼自嘲?!秹糁谢槎Y》多好聽的世界名曲,讓我彈得笨笨磕磕的,1、5指跨8個鍵子鉤不到,按下去捎帶了附近的鍵子,二合旋變成四合旋了,左右跳躍,不知誰跟誰出的動靜,愁死了。這段時間爸爸住院最后半年,不停出狀況,我缺課較多,有點時間也無法潛心練習。爸過世后,我們又澳大利亞探親,兩月余沒摸琴,完了,全回生啦,降回級白搭功夫。</h3><h3> 再次降級——復讀。這回直接復讀三年級的課,既然已經(jīng)選了鋼琴,咋地也得有個基本樣不是?鞏固一下吧,三年級是老年大學基本水平。降級生?不是第一次,沒感覺了,哩哩啦啦讀了5年。妹妹媛媛眉毛動了動,嘴唇咧了咧,撇出一絲笑:“降級還慣癮啦”。我才不受刺激吶,胸腔擠出短促哼聲,鼻梁擰成一旋笑紋。</h3> <h5>2011年后我經(jīng)常坐這里——練琴</h5> <h3> 打這以后愛上了老年大學,把決定回哈度晚年的媛媛也“拐”了進來。2016年與媛媛、小松、劉蘭一起報聲樂班,繼續(xù)補我的缺失。此時我開上別克嬌車帶她們奔校園,別提多得意嘍!其實劉蘭是我家保姆,伺候我爸媽到最后,對我家不離不棄,身份已變成姐妹加朋友啦!劉蘭最“心絞痛”的事是此生學沒上夠。她才小學三年級學歷,補文化來不及了,我鼓搗個“一步登天”的方案——上老年大學,管它學啥呢,了得,大學啦!圓了美夢,她高興得不會笑了。嘿,我們從主仆到同學關系!這個社會里,這樣的“變遷”何曾有之?一個初小生,哼哼小曲、跟廣場秧歌隊吼幾嗓感覺不錯,但正規(guī)學聲樂,咋學也掌握不好“調(diào)”。老師總說她低八度,便單獨教練。她鼓足氣亮嗓,自認為高度上去了,可老師無奈搖搖頭。我安慰劉蘭,沒事,學不好,頂多降級重來。“降級”?她撇撇嘴,竟然堅持到三年畢業(yè)。還是農(nóng)民主意正——揍是不降級。我堂堂名牌大學畢業(yè)生,當降級包;媛媛北京外語學院出來的外交官、燕玲鼎鼎的職大校長,直接輟學,比我還“那個......”,她們卻臉不紅心不跳。</h3> <h5>黑龍江省老年大學聲樂班(左三:張曉松,左五起:張梅、作者)</h5> <h3> 2018年又信誓旦旦與老公連連、同學曉松報了旅游英語口語班,學歡實嘍!每周夫婦同駕車上學,感覺好啊!學外語又是一個不輕松的活,回來要練,老師在微信群里留作業(yè)(每個人作業(yè)內(nèi)容不一樣),自己朗讀錄音發(fā)老師。有次我和連連去柬埔寨旅游,誤課了。老師群里發(fā)教材,又留作業(yè),我們拖著一天觀光的疲憊,走出賓館到處找復印社,打印教材反復練,睡前完成錄音作業(yè)。連連說外語口語要經(jīng)常練,在家環(huán)境不行,必須上課有個鞭策,他強迫自己返回一年級“復讀”。哎呦喂,男生,對降級很淡定喲。</h3> <h5>黑龍江省老年大學英語口語班(前排左三:張曉松,二排左三起:作者,王延連)</h5> <p class="ql-block"> 孔子曰:“學而不已,闔棺乃止。”老人家有點邪乎,不就學嘛,學著玩、玩著學唄。在一天天的衰退中跟進,在一年年的落寞中傍上夕陽的余暉再走一程。</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15px;">傍上老年大學啦,開上別克轎車去上課(作者)</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