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愛自己

左奇志

中秋回娘家，與近七十的老母親早早商量，約等寒假有空，一定要來學校多住幾日。   出閣二十多年，母親來學校住上十天半月的情形，很少有。母親很理解和體諒我白天上班的難處，每每提出“接去多住幾天”，她都好意推辭——“你們都忙，等寒暑假有空再來”，平時周末常常是吃過飯就急匆著回去。偶趁春節(jié)走動，留母親多住上一兩晚，她也常常以家里有客需要做飯、你有你的事等理由而不肯多住。唯一的一次長住，是襁褓中女兒尚在哺乳，自己工作纏身，母親主動幫忙來學校照顧，住了小半年，把一雙胳膊累得酸疼紅腫。 近些年，我回家看望和陪伴母親的時間也少之又少。因為工作忙碌，每年回娘家的次數(shù)，與父母呆一起的時間，宛若那溫帶自夏入冬的闊葉樹，滿冠蔥郁的樹葉，由密而疏，由濃變淺。母親則相反，自我出嫁后，特別是我過早疾病在身，她的牽掛之心，惦念之情，較以前出門讀書那會愈加多了起來。 父親在的時候，每到周末，母親都要父親打來電話，準備些平時他們自己舍不得吃的魚肉葷腥。每次回到家，母親定然是不會讓我們洗菜碰鍋的，只允她一個人灶前屋后，忙個不停。我常喜歡坐在灶臺下，拿一把火鉗，幫忙添些柴火，隔著鍋煙，與母親上屋長下屋短、東句西句地寒暄，直到她喊添筷拿碗，茶飯上桌；若是我們電話里回復說“今天有事”，那頭電話會被母親拿過，傳來她略帶遲緩斷續(xù)的聲音：“又不回來呀！明天有空么……已經(jīng)買了菜…”，母親深深的失望自老家穿透而來，放下電話，歉意良久。   茶足飯飽，臨走，常常會被母親叫住。母親轉(zhuǎn)身進屋，拎兩三個袋子出來：“把這個帶上，一些茄子豆角，幾個雞蛋……”每次回家，母親都要這樣，自家有的黃瓜、辣椒、茶葉、雞蛋啥的，多多少少，總要捎上一些。 這次來學校住，母親除帶一些衣物，還帶來幾個沾著泥土的大蘿卜，一桶米，母親說：“手輕一點，米里面，是50個雞蛋?！?lt;/p> 母親常常惦記和擔憂我在學校沒有雞蛋吃，每年都要攢集不少雞蛋，就著生日或假日，有時日期還沒有到，就早早打了電話過來，囑咐著去拿雞蛋，幾次趁生日還偷偷在袋子里面塞上一兩百元錢，等發(fā)現(xiàn)，已是一兩個月后。 盡管很多時候我反復勸母親不要如此勞心費力，母親還是任性地一次一次打著電話，送來雞蛋。母親幾次說，“你細時候最愛呷雞蛋，家里有幾個雞蛋時，你卻常常呷不到，……你記不記得，細時候，我拿雞蛋還治好過你幾次大病哩?！?lt;/p>   在鄉(xiāng)下，雞蛋清，是極好的藥引子，家里小孩有個頭疼腦熱肚子痛的，都用蛋清和著其他單方敷，數(shù)日就能見好。母親說，我從生下來，一直病痛多，還幾次差點要命，家里沒錢上醫(yī)院，父親也常謀生在外，每次我生病，母親就常常按別人說的方子找來照著做。 母親說，我剛出生不久，滿口生瘡，無法張口、吞咽，生命危急。祖母封建思想嚴重，極不歡迎我的到來，攔著母親不讓治療，堅決要放棄。母親執(zhí)意不肯，聽人說用活泥鰍和雞蛋清貼在嘴邊，可以退燒解毒，母親二話不說，不顧月子風寒，四處找鄉(xiāng)鄰借雞蛋，下水田刨泥鰍，每天精心在我幼嫩的嘴四周輪番敷貼，不出幾天，我的小命，奇跡般保住了。   讀四年級那會兒，有天半夜高燒，肚子絞痛，急壞了母親。母親從水缸底下鏟來一塊涼泥，弓腰趴在雞窩邊，良久掏出一枚雞蛋來。母親把和好的雞蛋清與涼泥，用布塊包著，攤平敷在我的額頭，燙手的頭部頓時傳來一股清涼。母親又掀開我的衣服，從辮子剪下一股發(fā)絲，和上一些桐油，在我肚皮上來回擠揉，完了再用布鞋鞋底擱在肚皮上，輪換著退燒……第二天醒來，燒退了，肚子也不疼了，看見母親把剩下的一根辮子也剪了，手里盛著一碗沒有蛋清的雞蛋湯，眼神關(guān)切地站在床前。 分田到戶后，家里母親多多少少還是養(yǎng)著一些雞鴨的，有一年父親還曾從外面買回來幾十只雞苗。到了生蛋的時候，屋子里每天“咯咯咯咯——噠”的聲音此起彼伏，我們常常興奮地幫著母親撿蛋，每天在雞窩里能夠撿到十幾二十枚。一些調(diào)皮的雞，喜歡把蛋下在豬樓的草垛里，我們還要爬上去小心翼翼找，稍不小心，一些雞蛋順著稀疏松軟的草洞滑下來，掉到豬槽里，便宜了豬們一頓頓美餐。   可是，那時的雞蛋，都被母親收撿起來，放在櫥柜隱蔽的壇子里，還上了鎖，飯桌上很難見到，就連稀糊的蛋花湯都少看見。      雞蛋一毛錢一個。十個一塊錢。一百個就是十塊錢。母親舍不得把雞蛋打來吃。父親幫機關(guān)食堂做飯，工資不高，三姊妹的學費加起來幾十塊，本子、筆也要不少錢，過年一人一套像樣的衣服不能少……母親把所有雞蛋都換了錢，算算細細地盤算著。   我們體諒母親持家的難處，很少找她提買與學習無關(guān)的要求，都是省了又省的用。一個本子寫完，又用橡皮擦掉，重新再寫；學校的運動會，要白鞋子，從教室里“偷”來一點粉筆，涂在舊鞋上，蒙混在隊伍里，算是過關(guān)。剛?cè)氤踔袝r，學校要搞元旦文藝匯演，班里大合唱，統(tǒng)一需要一件藍色的太空棉襖。商店一件棉襖，標價三十多塊，可要老命了！我猶猶豫豫跟母親提出要求。母親打開柜子，當著面數(shù)了壇子里剩下的雞蛋，才四塊五毛錢！母親問了我演出的時間，半晌說，等幾天吧，等雞再多生一些，湊湊。 眼瞅到了演出的前一天，母親一句也沒有提到太空服，沒說已經(jīng)買了，也沒說沒錢買。我的內(nèi)心焦躁不已，晚飯的時候，卻還是跟母親說，明天的演出，想跟老師請假，少一個也不打緊。母親看了飯桌上弟妹兩人幾眼，說，“吃完飯，你洗碗”，然后轉(zhuǎn)身去給父親盛飯。    洗碗的時候，母親在我耳邊悄語：“新太空服放在衣柜的最里層，晚了趁老二做完作業(yè)睡覺再去拿，怕她知道要鬧。演完了，衣服你們兩個輪著穿。”我不知道母親幾天里是怎么湊齊一件昂貴衣服的錢的，后來幫母親趕雞進窩，數(shù)了數(shù)，少了兩只，我也沒問母親原因，暗自心知，感激。 母親讀書少，識字不多，常常晚上陪著我們做一會作業(yè)，晚了到時喊我們睡覺。我的學習，一直不大讓父母操心，也不大熬夜，母親也常常省心。每每從學校領(lǐng)了獎狀回來，母親偶爾還會特例打上一個雞蛋，夾上幾片肉，偷偷放在我碗底，算是獎勵。但是，中考的時候，我還是讓父母失望了，一時意外，沒有考上理想的重點高中。母親言語里有些遺憾，父親失望至極，粗暴地阻止我去那所被錄取的普通農(nóng)村高中，還不容置否地中斷了我的學費來源。想想高中每個學期一百多元的學費，自己無能為力，靠母親養(yǎng)一點雞鴨，恐怕也湊不了這個數(shù)，我從此再也無法繼續(xù)上學了！以后只能……我的整個暑假都在傷心，天天躲在被子里偷偷流淚。    臨開學報到還有一兩天，喂潲時，突然發(fā)現(xiàn)，豬欄里一窩半大不小的豬，少了一頭；雞窩里，數(shù)了幾遍，少了六只！第二天，母親拿著一疊錢伸給我：“明天去報到！發(fā)狠讀書，爭口氣給你父親看！”我攢著母親背著父親好不容易弄來的金貴學費，眼淚頓時撲簌而下，哇哇大哭。 三年的高中求學，是一段極其艱難的日子，母親也常常跟著一起擔憂，著急。在農(nóng)村高中走讀的那些日子，過度的緊張和焦慮，我常常頭疼欲裂，作業(yè)常常拖到深夜，母親每天也一直陪到關(guān)燈睡。高三的時候，去過醫(yī)院檢查，醫(yī)生說，是營養(yǎng)不良，嚴重貧血所致，需要補充雞蛋之類的營養(yǎng)。母親聽說了病因，深感不安。母親再也沒把雞蛋變錢了，每月回家，變著花樣將雞蛋加在我的飯碗里。返校前，母親還要煮上十來個雞蛋，吩咐帶上，反復叮囑自己要記得吃?？旄呖紩r，從來不懂“生物科技”的母親，從電視廣告上看到“太陽神口服液”可以增強記憶力，竟然很奢侈地托人買了幾盒送到學校……    母親身體一直很好。一直體弱多病的我，曾經(jīng)很“慶幸”地這么認為。父親一直在外，強壯的母親操持著家里的里里外外，就連雙搶時候的打農(nóng)藥、撒化肥、抬農(nóng)機、擔稻谷的強體力活，也大都是母親一個人承擔著，不叫苦，不喊累。很多年，幾乎沒看見母親生病，也不見她當面吃過藥。直到有一天，鄰居打來電話說，母親在家病了數(shù)日，暈倒在地，我們心急火燎趕回家，發(fā)現(xiàn)母親無力倚在墻角里，滿身的灰塵，頭發(fā)凌亂。 因為母親的刻意隱瞞，母親的病情很快惡化，雙眼失明，送去醫(yī)院，視力無法恢復，母親就這樣永遠活在四周一片黑暗之中了！短短的一年時間，母親瞬間老了很多，白發(fā)蒼蒼，皺紋滿臉，眼睛深陷，完全變了一個人，我們都無法正視這個現(xiàn)實，一種無法言說的愧疚，汩汩而出。不知道，在過去的多年里，表面健壯的母親到底隱忍了多少的病痛，才積累到如今的大病纏身？需要多大的掩飾才能讓我們毫無察覺和被忽略？ 隱隱作痛，內(nèi)心不安，常常害怕失去母親。自母親生病后，一種擔心總是縈繞在心頭，有時還從“母親已經(jīng)離去，頓時號啕痛哭”的噩夢中驚醒。母親倒是很樂觀，很快適應了失明的生活，一個人伸開雙臂，劃水游泳般姿勢，在家里各個房間，摸摸索索，步子邁得小心翼翼。我們每次回家噓寒問暖的擔心，母親似乎是知道的，出門時，她常常站在臺階上，十分用力地朝我們揮手，說話的聲音非常洪亮，意思里叫我們不要擔心。 身體一直硬朗的父親，四年前的夏天，很意外地走在了母親的前頭。父親的離去，母親頓如失去一只“扶手”，我們更加擔心起來。數(shù)年里，母親去過三四次醫(yī)院，顫抖嘔吐、肝臟膿腫、大腿骨折……每一次都驚出一身冷汗，最后，母親都安然無恙地挺過來了。 都說老人難過嚴寒，母親今年又熬過了一個冬天。 母親說，這次來了，多住幾日，過年再回家。我和母親約定，明年暑假又來。 暖暖的爐火旁，母親坐在沙發(fā)里，滿頭白發(fā)，身著紅襖，眼睛微閉，似睡非睡，儼像一尊佛像…… 廚房里，煮著雞蛋，水蒸氣碰著鍋蓋，砰砰砰砰在響。 章一：家呀，——家！ 　　“還不起來？！攤尸呀！……十五、六歲的人了，不懂事！……留黑等晚！” 天才蒙蒙亮，屋里還漆黑著，林曉敏在父親幾次如雷般的斷喝后很不情愿地起床。頭是昂著了，腰和小腿卻像灌了鉛似的，不肯離開吱吱呀呀作響的竹床。 放暑假五天了，林曉敏才從職?；氐剿龢O不想回的家。 去年快放寒假的時候，班上有個要好的同學提出想來她家玩，似乎是從那個時候起，她突然特別討厭現(xiàn)在的家。房子是幾十年前祖輩留下的泥磚墻，碎屋瓦，破損的窗戶，冬夏漏風，荒草和亂石，雜亂地堆砌在房子四周，四壁漆黑的廚房，連灶臺都沒有，只有一個陶泥做的敞口缸灶，靠著幾口窯磚，倚在墻角，母親一日三餐靠它就著柴火炒菜煮飯。三間屋子，父母有一間床，床沿黑晃晃的，應該是結(jié)婚時準備的，有些年頭了。林曉敏出生后，父母再也沒有添置大的家具，林曉敏也沒有自己獨立的房間，家里甚至一直沒有給她獨立的床。林曉敏睡的所謂的“床”，就是堂屋那張年代十分久遠的舊竹床。“床頭屋漏無干處，雨腳如麻未斷絕?！绷謺悦粼诟咧械恼Z文課本里讀到了杜甫詩句，突然覺得自己的家就像詩歌所言的“現(xiàn)代翻版”，讀著讀著，眼里偷偷止不住淚水嘩嘩，不敢再讀。 林曉敏不敢把同學帶到自己這樣的家里來，也不敢在同學面前提及自己的父母。四十多歲的父親，嘴上常常掛著說，自己有一身的病，干不了重體力活，常年懶散得很；母親也沒有多大能力，就連種菜、喂養(yǎng)雞鴨這類輕快活兒她都打理不好……還有一點不能讓林曉敏原諒，父母似乎也心安理得現(xiàn)在的境遇。高二那年寒假，林曉敏幾次開口說想要一張自己的床，幾次說要把廚房灶臺壘起來，幾次說要把屋漏撿拾好，幾個月過去，暑假從學?；貋?，父母竟然無動于衷，家里依然還是原封原樣，一點都沒有改變。   學校有宿舍，干凈，沒有蚊蠅，每天可以睡個安穩(wěn)覺。她想，學校要是長期不放假該有多好。真不想回家。 林曉敏跟著父親出門的時候，西邊天上的殘月還在，溝渠旁的荊棘沾滿了露水。田壟上，早稻收割旺季已過，大片的梯田，已被犁鏵整過，水面連片如鏡，遠遠看上去，只剩下林曉敏家一小塊稻田沒有收割，格外顯得孤單，打眼。 “趁早上涼快，趕緊割完剩下的一畝三分地，弄完就回去吃飯。后天要把秧拋下去，雙搶要趕時間?！备赣H擼著褲管，一路赤腳，剛到田頭就給林曉敏下達了一早的“勞動任務(wù)”。 “都機械化年代了，還用手工割！周圍的人都是收割機，幾畝田突突突突幾個來回就搞好了，連稻草都不用捆扎，谷子干干索索送到自家曬坪里。犁田，現(xiàn)在也是機械化——”林曉敏不明白每年到了暑假父親都要起早貪黑地“折磨”她，割禾，鏟勘，插秧，薅禾……這些都是上一個世紀、上兩輩子人的做法，現(xiàn)在都被機械操作替代了。同齡的人，連田里的稀泥都不曾沾染過，“雙搶”的詞匯都不曾聽說過，這苦差事現(xiàn)在卻偏偏落在林曉敏的頭上。“這世界很不公平?！绷謺悦粼谛睦飸崙嵢?，嘴上也年年反抗。“你以為我不想喊收割機？叫耕田機？撈一輕松……請人收割、犁田，100多一畝，三四畝地，要花多少錢？沒出去賺錢，錢從哪來？你的學費又從哪來？……說不要你讀高中，還是職高，偏要讀……這兩年，搞得我東借西借……真是賠錢貨！”父親在前頭直起身來，罵咧了幾句，又彎腰奮力割禾。 林曉敏看著父親手中的鐮刀飛速地將一束束稻穗割倒，放下，她也彎下腰。稻禾有些粗壯，她幼嫩的右手，拖曳鐮刀的動作，有些吃力。 林曉敏沒有理由去怨恨父親讓自己受這些苦。職高的讀書機會，是初三班主任老師上門與父母苦口婆心做了很多思想工作才有的。班主任說，林曉敏平時成績一直很好，重點高中也是有能力考上的，只是畢業(yè)考試出了一點意外。去職高，到那就是佼佼者，繼續(xù)努力，將來一定能再考一個本科，也算是“曲線救國”。班主任還說，職高的學費也比重點高中少很多，還有一年1500元的國家補貼……臨走，班主任留下500元錢，說是幫林曉敏預交的學費，父親猶豫了幾天，報到時終是答應。 林曉敏覺得，應該感謝父親手下留情，沒有把她摁倒在差一點就失去機會的求學門外。 章二：何老師來了@=！ 　　如果不是何夏老師暑假來家走訪，父親在屋里東翻西找拿出一個小紅本，林曉敏不知道自己家里一直是低保戶。她很吃驚，也不相信這是事實。 林曉敏也才知道，父親打算不讓她再念高三了。理由讓人無法駁回：這兩年，為學費，親戚家都借“翻臉”了，家里再也拿不出錢來供讀了。 林曉敏暑假里收到了成績單，計算機班上最高分的名字，寫著“林曉敏”。 春天喂養(yǎng)的幾只雞鴨，都瘟死了，家里的豬圈，空蕩蕩的，連期許還能變錢的希望，也被掐死了。林曉敏躺在四周發(fā)著霉氣的偏屋里，覺得自己恍如被放逐到了一個叫做“絕望”的荒島，四周海水一望無涯，島上荒無人煙，天地不應，欲呼不能。 林曉敏將成績單一片一片撕毀，放入灶膛爐火里。 大炎熱的天，何老師來了，第二次來林曉敏的家。 她帶來了3000元的學費，還有一張嶄新的木床：“有一個廣東的阿姨，她是何老師的同學，她聞?wù)f了情況，想資助你上學。這張木床，是一位不想透漏姓名的叔叔送給你的。” 林曉敏接過何老師手中一疊滾燙燙的“救命錢”，深深鞠了一躬。 “一年時間不算長，對你來說，可以轉(zhuǎn)變現(xiàn)在的命運，也可以斷送你全部希望。面對現(xiàn)在的家庭困境，唯一的出路就是考上！你的家庭，也只有靠你，靠技術(shù)和知識，才能改變現(xiàn)狀，才有你心里的未來?！?lt;/p> “老師給你搭建了一座橋，是一些好心人幫助撐起的愛心橋，如何走，還得靠你自己把握……” 何老師是林曉敏初中時期的地理老師，也是一名愛心志愿者。第一次走進林曉敏的家，大大出乎了何老師的本來所想。印象中，林曉敏是一個干凈愛笑、學習優(yōu)秀、喜歡交流的女孩，原來，笑容與努力背后，竟深深掩藏著一個花季少女想千方百計覆蓋、不愿讓人看見的“瘡痍”。 “瘡痍”揭開，有些生疼。林曉敏分明是感受到了隱隱的刺痛：“何老師，不要把我家的情況告訴其他人，千萬別發(fā)到網(wǎng)上，求你！我怕我的同學看到！這樣我會瘋掉！” “所拍的資料和照片，我們都是存檔所用，會保護隱私，不會濫發(fā)?！焙卫蠋煱矒嶂謺悦艨嚵颂么嗳醯男?。 何老師的熟悉、善良和親切，讓林曉敏放下了心里戒備，她開始主動通過微信與何老師交流，啟開緊閉的心扉。何老師特意避開談家庭，與她聊學習方法，聊生活見聞，甚至還聊到了班上那個林曉敏偷偷喜歡的男生。何老師取得了林曉敏心里的完全信任。 高三一年時間，很快就過去了。 “何老師，我考了622分！上了一本分數(shù)線！”林曉敏用最早最快的速度向何老師匯報，電話那頭歡呼雀躍。何老師將林曉敏的高考成績告訴了廣東的同學。同學說，林曉敏是個有志氣能夠朝著目標奮進的孩子，未來可期。同學還在微信里說，原本約定的一年資助，決定再加四年，愿意幫助林曉敏，直到大學畢業(yè)。這無疑是一個極好的消息。 入大學前關(guān)鍵的一步，林曉敏想到了請何老師做指導和抉擇：“何老師，商業(yè)學院和警察學院，我應該選擇哪個志愿填報？您有經(jīng)驗，我聽您的！” “選擇警察學院吧！將來還有機會考公務(wù)員，找工作也相對好一點！走一步，看三步，要想長遠一些?！?lt;/p> 九月，林曉敏按照何老師的指點，很順利考入了警察學院，開始了嶄新的大學生活。 軍訓結(jié)束后，何老師收到林曉敏發(fā)來的短信： “何老師：       此時時刻，我靜靜坐在大學的宿舍里給您寫信，心里突然很想叫您一聲‘何媽媽’，雖然您只是我的老師，可是您比我媽媽還關(guān)心得細致，想得周到，把我從升學絕望中奇跡般送到了我夢寐以求的大學，一路上，還有您不厭其煩的叮叮細語，開導，解惑……父母這些年，能夠給我解決衣食問題尚且不易，我不能對他們有其他的苛求。在我最困惑和差點動搖的時候，是您來了！沒有嫌棄我如此簡陋的家，像對待女兒一樣走近我的內(nèi)心，打開我的心結(jié)，很耐煩聽我細說心事，您對我比我親媽還好……我還要特別感謝廣東的那個彭阿姨，萬千所援，泉涌之恩，將來大學畢業(yè)，我一定要當面對彭阿姨說聲‘謝謝’……” 章三：打工敏，教授劉，城管蘇… 　　何夏老師后來才知道，認識已久的文學好友劉錫進教授也在林曉敏所在的警察學院任教。 何老師趕緊與劉錫進教授聯(lián)絡(luò)林曉敏在校勤工儉學的事宜。 “照片上，這姑娘很漂亮，穿著樸素，但眉頭緊蹙，臉沒打開，雖然考上大學了，心里一定有心事，臉上的笑，是裝出來的。”閱人無數(shù)、略懂心理學的劉教授分析說。 “是呀。對于林曉敏來說，目前最大的難題就是大學讀書經(jīng)濟壓力大呀！3000塊的愛心資助，只能解決一部分問題，還有很大部分的生活與學習費用亟待解決?！?lt;/p> “讓她來找我吧！我來想想辦法！我的工作室、還有學校總務(wù)處、食堂后勤等，應該沒問題，只要她勤快、踏實肯干?！眲⒔淌诤芩斓卮饝?，急人所難。 林曉敏很快在劉教授的幫助下找到了兩份早午餐食堂幫工的“校園工作”。 “這份零工很好，雖然有點辛苦，但我自己的早餐午餐都免費解決了，食堂還給我一個月1500元的勞務(wù)費！周末的時候，劉教授要我?guī)退蛴∫恍┪募裁吹模撕芎?，還請我吃飯呢！”林曉敏第一時間給何老師的微信，字句里洋溢著滿足、開心和充實。 “何老師，這是我穿著警服、戴著警帽和同學們在街頭協(xié)助執(zhí)勤的照片。我像一個警察不？” “何老師，周末，我用自己賺的錢，和同學上街買了一條裙子?！?lt;/p> “何老師，這是我給媽媽買的一點禮物，過幾天她生日?！?lt;/p> “何老師，暑假回家，我還想打工……” 林曉敏每天像“打了雞血”一樣，忙碌穿梭于教室、食堂、圖書室、工作室……新的環(huán)境，新的際遇，新的希望，讓她終于露出了真實開心的笑容。五月，劉教授出差回來，見到亭亭玉立、落落大方的林曉敏，讓他跌破眼鏡，他對何老師說，現(xiàn)在的林曉敏，與上次照片對比，完全判若兩人。 林曉敏放暑假回到家，看到有兩個穿著藍色制服的陌生人在堂屋坐著與父母聊著天。她心里不由自主有些緊張和不安。 “我們是市城管隊的，負責與你家結(jié)對幫扶。聽說你今天放假回來，我們來接你，明天就去我們單位福利超市打零工，算是勤工儉學。” 林曉敏就這樣馬不停蹄跟著姓蘇的城管叔叔來到了超市打零工。 “我開始很害怕超市的那些阿姨會用異樣的眼光看待我這個臨時工，還害怕她們會八卦地向我打聽家里的情況，然而，我擔心的，什么都沒有發(fā)生，反而她們都很照顧我，告訴我工作流程，耐心指導我，讓我又有了一種‘回家’的感覺?！绷謺悦粲行氖拢偸桥c何老師傾訴：“蘇叔叔說，一個月給我2000塊工錢，我省著點花，下個學期的生活費，又有著落了?！?lt;/p> 何夏老師勉勵林曉敏：“自強，自立，這是一個大學生應有的姿態(tài)。你出身寒門，允許你有時可以含恨抱怨，同時你也可以選擇含淚奮進！美國總統(tǒng)富蘭克林說，貧窮本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自以為是以為命中注定貧窮或者一定老死于貧窮的思想。你今天很幸運進了大學門，從另一個角度來說，貧困也是一所最好的大學，如果能夠在這里修完所有學分的話，在未來的人生道路上，還有什么不能超越與突破呢？” 章四：“我想有個新房子～～～” 　　白露過后，天氣開始變涼了。 林曉敏的父親在自留地的荒山上給一大片油茶林開始除草、施肥。四月，政府送來了一批茶樹苗，幾袋化肥，還一起幫忙栽種。半年過去，茶樹苗熬過了炎熱的夏天，如今大部分都生枝長葉了，林子看上去綠油一片。 林曉敏的母親在屋后的雞圈里撿著雞蛋。蘇城管送來的100多只產(chǎn)蛋雞苗，幾個月過去，現(xiàn)在都開始扎堆產(chǎn)蛋了。技術(shù)人員說，雞愛吃青菜，將米糠和白醋混著雞食喂養(yǎng)，室外散養(yǎng)，保持衛(wèi)生，可以防止雞瘟……周圍的村民來找林曉敏母親買雞和買蛋的人，每天都有。 林曉敏在大學也度過了三個年頭。何夏老師給林曉敏送去廣東同學轉(zhuǎn)來的第五個3000元學費。 大三的暑假，林曉敏留在學校，在導師的幫助下，開始接攬一些簡單的設(shè)計業(yè)務(wù)了，和社會工作的接軌越來越近了。 “有了扶貧政策，爸爸媽媽現(xiàn)在日子開始有所好轉(zhuǎn)了，可我現(xiàn)在寒暑假還是不想回家，看到那個依然破爛的家，心里就莫名的難受?！乙呀?jīng)20多歲了，在大學，不敢談朋友，一有同學說想來我家玩，我立刻就膽戰(zhàn)心驚……家里還是這個樣子，面子上掛不住。我想把家里房子翻新重蓋，可是我現(xiàn)在沒有那么多錢……”林曉敏在何老師的微信里多次坦露著擱在心里很久的焦慮，還有一份無能為力的無奈。“我去試試和你父母做做工作，去申請一個異地搬遷的補助。達到危房標準，政府就有這樣的政策。” “爸爸媽媽的觀念有些陳舊，不想離開現(xiàn)在的地方。思想工作很難做……我很急呀！” “慢慢來，說不定爸爸媽媽就改變主意了呢?！绻淖儾涣藙e人，就試著改變自己。你即將畢業(yè)和工作，未來的美好，我們都在期待你的盛大開啟。” 林曉敏平復了自己的滿腹憂慮，接受了何老師的暫緩建議?！斑@四五年里，一直是何老師在無私幫助我，幫我排憂解難，激勵我，撫慰我，陪我走過風雨，走過泥濘……打著燈籠也再找不到如此好的老師呀！” 何夏老師說：“老師的關(guān)心，無須惦記。遇上，能夠扶著走上一程，這是我們之間的緣分，也是大家的一份責任。別忘了，老師也是一位志愿者?！?lt;/p> 2020年7月，是林曉敏大學畢業(yè)的日子。 何夏老師想，到那時，林曉敏的“新房子藍圖”應該也畫好了吧？   壹 清明春茶采過了頭兩茬，桃花沖三、四十戶人家的早稻秧苗也基本拋下了田，穩(wěn)了蔸。插秧忙完，整平瓜蔬菜地，施了肥，女人們也開始催促自家男人出去謀活賺錢了。 趙遠山接了一趟株洲家裝的遠活兒，還需一個幫手，他再一次捎上沖里彩堂客的男人三柱子。 出門前，趙遠山每天晚上都喊林燕萍早些睡，把一些不放心想交代的話放在枕邊循循復復了十幾遍。沖里男人喜歡喊自己的媳婦——堂客，每次臨走前，趙遠山一晚上要喊上“堂客”幾十遍：堂客，秧田的水，我拜托了光嗲，要他幫忙隔三差五去田里照看；……堂客，菜園里的茄子、辣椒、黃瓜，幾樣都已經(jīng)栽上了，豆角也點上了，你每天去澆澆水就行……；堂客，日里頭，茶園你就不要去了，茶采三茬，蚊子、毛蟲多了起來，弄得一身癢……；堂客，我走了，柴火沒有，燒氣灶，山里不要鉆，現(xiàn)在正是蛇蛻皮、尋東西吃的時候，如果咬一口，要人命……；堂客，晚上要關(guān)窗鎖門，黑炭我已經(jīng)用鐵鏈子栓好了，有人來，它會叫，夜里警醒些……堂客，堂客…… 這次出門，五、六十天在外頭，挨不到堂客的邊兒，趙遠山啰嗦絮叨完了，伸手掰了幾次林燕萍的身子。林燕萍假裝睡去不理，十來分鐘過去，捱不住趙遠山幾度暗示，心想著他離家多日的幾多難處，便僵硬著轉(zhuǎn)過身，任由趙遠山銼刀一樣的雙手、荊刺一般的胡茬，凌亂地在她身體的四處游走…… 春已過，夏未至，沖里的閑時雨季安靜得要使勁用力才能擰出一滴響來。田頭的禾苗，齊刷刷一尺來深，遠沒有路旁的荊棘藤蔓長得快，幾天不到，蓬蓬勃勃的野葛苗、辣蒿、竹葉草就把踩過的路面給覆了五六分。垂伸下來的樅樹、杉樹，葉子上厚厚的晨霧露珠，日上三竿了，也沒有被碰灑多少，看上去還是白晃晃一片。遠木匠出門了，林燕萍每天只弄一個人的早餐，好打發(fā)，一個雞蛋，幾根面條，簡單到菜園門都不用進，甚至可以貪睡到晌午，慵懶不吃。    門前半晌沒有一個人經(jīng)過，鎖在樁上的黑炭也閑得無聊，只好去欺負正在啄食的兩三只洋鴨和五六只母雞。鐵鏈繩索放開的長度，夠黑炭在屋前自由來回，不影響它撒開蹄子追著它們在地坪里撲棱亂跑。     林燕萍在水井旁搖著水泵，彎腰翹屁，一搭一搭汲水。     “燕堂客，洗衣服吶！”劉美云與燦堂客從路口冒出來，黑炭聞聲掉頭，竄出數(shù)米，嚯嚯兩聲，見是熟人，便停了吼，轉(zhuǎn)身繼續(xù)去挑逗那幾只雞鴨。 林燕萍停了汲水，打了招呼，從屋里搬出來兩把木椅，進屋燒水。燦堂客從墻邊抱著一把劈柴進去，在爐子旁幫忙添柴。燦堂客是沖里出了名的“電廣傳媒”，沖里很多“新聞”都是被她攢集挖掘，再由她廣而告之。她在哪里，沖里熱鬧就在哪里。 燦堂客啟開話匣子：遠木匠這次去多久呢？ 林燕萍把茶具拿出來，壓著井水利索沖洗，轉(zhuǎn)身回屋，邊洗鍋，邊回答：得有一兩個月吧，估計端午節(jié)才回。 看你家的狗栓樁子上了，就知道遠木匠出門了。燦堂客湊近林燕萍，悄聲試探：深夜老聽見狗叫，好惡的聲氣，有不少夜路鬼來敲你的門吧？林燕萍用鍋鏟一仰一合熟練翻炒著黃豆，空氣里彌漫著沖鼻噴香的味道。她似乎也嗅到了燦堂客想從她身上挖掘“新聞素材”的味兒，她可不愿意自己成為沖里人每天茶余飯后津津樂道的新聞人物和葷腥談資。她挑著幾粒正炒的豆子放到燦堂客嘴里，讓她試試，也想趁此“堵”住她盤問的嘴，故作不知答話：有嗎？我睡得死沉，不知道。——應該是過路的。燦堂客被幾粒滾熱的豆子燙得嘴巴張合難定，哇—哦—哇—哦—，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劉美云打量著井旁的衣服桶，往里試探了一下，提起桶里還沒浸水的紫色冰絲長裙，在胸前左右比劃，拿在手里翻看著裙邊線腳，朝著屋里驚嚷：呀！燕堂客，你又買了新衣服呢，這兩天沒見你穿過。……嘖嘖嘖，燕堂客，你真舍得！這件冰絲衣服，牌子貨，網(wǎng)上要五六百呢！我看了好幾次都沒有下單。還是你屋里遠木匠對你好，舍得在你身上花錢。     嗶嗶啵啵，鍋里的芝麻跳得歡快。林燕萍忙著翻鏟，顧不及和劉美云搭話。劉美云順著香氣進來，拿著桌上炒好的豆子，一粒一粒往嘴里送，挑眉“刺激”林燕萍：聽說外面裝修最賺錢，燕堂客，你家遠木匠把錢都交給你不？他常年在外，幾個月不回，要是荷包裝到別人的床頭去了，那就是——和尚賺錢，木魚吃虧吶！燦堂客探著身子用火鉗去戳捅劉美云，劉美云躲躲閃閃，連打了幾個哈哈。 林燕萍不慌不忙地擂姜，往三個茶杯里逐一放上茶葉、鹽、芝麻、豆子，倒入滾燙的開水，勻了姜汁，端著泡好的姜鹽芝麻豆子茶，把杯子推到劉美云的鼻子跟前，故作不爽，沉著聲說，你屋里的才是和尚敲木魚！難怪你家軍鬼在外當包頭一年四季不回來，只怕是外面有路。我屋里的，他不敢，一分錢都會交給我。 劉美云自知被“將軍”了。茶水里鹽的濃度也證明了林燕萍明里波瀾不驚，暗里戰(zhàn)鼓喧天。劉美云“哇”地一聲將茶吐了一地。燦堂客喝著茶，她砸吧嘴說，這茶泡蠻好的，不咸呀！看了看撒了一地的芝麻豆子，隨后恁地醒悟了，幸災樂禍沖著劉美云大笑。 林燕萍重新給劉美云泡了一杯茶。劉美云看著一個人在家還描眉打粉涂著口紅穿著艷麗的林燕萍，還有林燕艷萍手腕上的鵝黃碎玉手鏈，殘余嫉妒未消又自配不如地說，看樣子是交錢了，不然你也沒有這么多錢三頭兩月老是買新衣服，還有你手上、耳朵、脖子上掛的……，劉美云從屋里搬出椅子坐到地坪里，繼續(xù)探問林燕萍，講真，你有么哩辦法讓你家遠木匠乖乖交錢？ 林燕萍忍不住嘁嘁笑。燦堂客近前咯吱，林燕萍笑得更厲害了，胸前的兩個皮球隔著薄衫連蹦帶跳。      燦堂客也起哄道：快說，快說！這里又沒有其他人！劉美云打量著周圍，除了遠處田野悠悠傳來幾聲“布谷”，還有木樁旁躺著的黑炭玩累了吐舌頭的粗喘聲，沒有幾個其他的動靜。 燦堂客，你是大喇叭，我說了你可不許亂傳！林燕萍湊近燦堂客耳語，燦堂客皮實捂住嘴，還是沒有管住一臉大笑的表情。     說了么哩？還背著不告訴我？！我看她是故意的。燦堂客你說！劉美云被林燕萍有意的“隔著板子”吊起了胃口。     她說，——她說，遠木匠回來不交錢，晚上就不讓他——拿槍！燦堂客哈哈了半天才勻過氣來，把林燕萍說的婉轉(zhuǎn)告訴了劉美云。 林燕萍往燦堂客臉上順刮了一下：還笑笑笑！還笑，你那臉上的三層墻漆會掉了兩層殼！她對燦堂客不出半分鐘就傳出來的“秘密”并不生氣，只是覺得用這樣的方式比自己坦言敞開說要合適得多。    你要是不同意他在屋里拿槍，你不怕他賭氣提著槍瞞著去外面打野食？燦堂客與劉美云對林燕萍如何“指揮槍”頓時起興。      呵呵！他敢？你也不看看我燕堂客的臉蛋、身材，還有那舞槍弄棒……的功夫……他一回來就跟餓鬼一樣。林燕萍站起身來，解了發(fā)卡，擺出一副花拳繡腿的樣式，三個女人頓時笑作了一團。 貳 　　趙有光戴著蒲帽穿著厚長袖衣在茶園摘茶葉，是燦堂客幫林燕萍在樓上晾衣服時抬眼發(fā)現(xiàn)的。     光老倌回來了！一個人在那邊摘茶葉。燦堂客一下樓來就報告。    別老倌老倌的，人家是正正經(jīng)經(jīng)從長沙城里銀行退休的干部，不能按農(nóng)村人的喊法，你可以喊他光嗲或者光叔。林燕萍用手去拍打燦堂客的“不禮貌”。    林燕萍說，論輩分和親戚，我屋里遠木匠應該喊他叔叔呢！五代沒有出福，他在城里工作，平時走動得少。林燕萍一邊進屋去泡茶，一邊對劉美云招手：你喉嚨大，一會喊我光叔進來喝一口歇氣茶！     劉美云端著第二杯芝麻豆子茶，沿著朝茶園的坡路走，出去幾步又退回到地坪，細聲對燦堂客說，光嗲真是一個有錢的怪人！從沒見過這樣的。退休工資那么高，一個月萬把塊吧？燦堂客附和說，肯定是有錢。來來回回開著四個圈的車，估計沒幾十萬買不起！劉美云接過話頭說，他不在城里享福，要一個人守在農(nóng)村種田種菜，還非要自己動手，不請人，存那么多錢，如何花得完？！……燦堂客點頭說，是呀！六十多歲人了，身體好得很。還記得不，去年過年，許多人聚在一起打乒乓球，他打得滿場飛，一個人打敗七八個，胖一點的后生子根本不是他對手；他力氣也使不完，幾回看見他幫沖里堂客們看水、挖地。兩個人咕噥了幾句，劉美云再朝茶園方向去了。    劉美云離開的空檔，沖里的木爹、新爹、良老倌、薛石匠也前后腳來林燕萍家閑坐了。林燕萍又添了一壺冷水進屋燒茶。    人賢惠，水也甜。燕萍侄媳婦硬是蠻討人喜歡吶！來了這么多人，茶水招待不贏！趙有光人未至，朗聲先到。他脫下蒲帽，一頭銀白頭發(fā)撲棱出來，一根根筆直豎著，不顯紛亂。銀發(fā)下一張白凈的臉，五官周正，有輪有廓。    嚯嚯嚯——，嚯嚯嚯！——嚯嚯嚯！——木樁旁躺著的黑炭突然躥到趙有光面前，吼個不停。     林燕萍叫了好幾聲“黑炭”，黑炭還是吼個不停。林燕萍只好操棍子嚇唬，黑炭這才退到一旁，嚶嚶嚯嚯好一會才停歇。     劉美云現(xiàn)場觀察總結(jié)：看樣子光嗲來得少，遠木匠屋里的狗，只吼生人！說完自己進門端出來一把座椅。    光嗲到底是當干部有工作的人，做點事還戴蒲帽，穿套鞋，包得嚴嚴實實，不讓太陽曬。我們農(nóng)蠻子就不注意這些，光腦殼曬，一身黑漆得……木爹遞給趙有光一根煙，趙有光擺手。    煙也不抽！還是嫌我煙不好？錢存著久了發(fā)霉??！幾十年以后也帶不到黃土眼里去。木爹轉(zhuǎn)手把煙遞給了新爹，兩個人用煙頭搭上火。 良老倌問光嗲，屋里婆婆呢？沒帶回來？把她一個人留城里守保險柜？ 光嗲把白頭發(fā)攏了往后摸了幾把，呵呵笑著說，外婆帶外孫，吃完墻根兒拎。她一個人去鄭州女兒家打義工去啦，要一直帶到上幼兒園。我現(xiàn)在六十二，又重新打單身呢！      林燕萍端著剛剛泡好的茶水出來，一一送至跟前。    新爹吧嗒了幾口煙，趕了趕周圍藍色的煙霧，對林燕萍認真抬看了好幾眼。他搭訕說，燕堂客，遠山走了，你家田里打農(nóng)藥、禾打苞放水的事叫上我一聲，算幫忙，不算工錢。新爹自顧說話，一甩手碰到了林燕萍剛伸過來的的手臂，滾燙的茶水一股腦都潑到了新爹的褲懷里，新爹疼得哎喲爆跳起來?？吹叫碌澮d處濕了一大塊，一地坪的人都縱聲大笑起來。     林燕萍連說對不起，趕忙進屋拿了塊干毛巾出來。眾人更笑得前仰后合。     不怕場合的燦堂客，指著新爹的濕處，笑到小腸岔氣：脫不得！摸不得！擦不得！真是燙到了好地方??！新爹要不要當場檢查一下你那鳥鳥兒有沒有燙壞了？      木爹、薛石匠，黝黑的脖子笑成了鵝頸，上下伸縮，眼睛直成了一線。    還是趕緊回去處理一下，我家里有燙傷膏，一會拿給你用幾次。不能大意，搞不好會脫皮的。趙有光冷靜發(fā)話，把看熱鬧的現(xiàn)場控制了下來。      眾人止笑，看著新爹拍打著衣褲，狼狽離開。   。一會，木爹，良老倌，趙有光，薛石匠……幾個老倌都走了。半個上午的茶會，說笑著散場。     燦堂客也拉劉美云起身，憤憤說，這個新爹，燙傷了好！省得芳婆娘管他不住。一天到晚在外面尋路，不著家?；_貓，總偷腥，就是要治治…… 叁 　　林燕萍穿上紫色長裙，在鏡子前擺著各種姿勢。乳白的燈光，映著淡紫色衣服，把林燕萍的肌膚襯得更是嬌嫩通紅，如果捏一下，可以掐出水來。鏡子里的林燕萍，高高凸起的地方堅挺圓潤，凹進去的腰身細如環(huán)抱，瘦瘦的脖子上，一串嶄新的金色項鏈，光閃晃眼。頭發(fā)是上午坐趙有光的四個圈去鎮(zhèn)上燙的，花了四百多，燙了一個蓬松大卷。林燕萍久久瞄著鏡子里的自己，里面的她比平時穿戴像換了一個人，驚艷到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用手機換著不同角度拍了幾張發(fā)給燦堂客。燦堂客連說太美：你絕對是桃花沖的“范冰冰”，“林紫薇”，沖里的幾十個堂客，無人可以挨邊。明天再配上一雙高跟鞋，那就更時髦，更抖抻。      林燕萍不敢也不能跟燦堂客說，昨晚的一身打扮，衣服和項鏈，還有燙頭，都是趙有光付的錢。高跟鞋也有幾雙，平時放鞋架上，出門的時候才穿。趙有光舍得出錢買東西給林燕萍，皆因那雙紅色高跟鞋。      趙有光的茶地緊挨著趙遠山的茶地，中間只隔著兩三壟。趙遠山要出門，家里兩三畝田間管理的農(nóng)活，走了沒人管，林燕萍和劉美云一起采茶時提過。趙有光隔茶有耳，歇氣時找了侄兒，他說，田里的水，交給他，幾分田也是看，兩三畝也是看，何況是自家親戚，不費事，盡管放心。一杯茶的功夫，趙有光把活兒主動承攬了下來。趙遠山感激地要林燕萍多敬叔叔幾杯姜鹽豆子芝麻茶。 午后的陽光，在樹影里細細碎碎，清淡、明亮又溫熙。天空淺藍。 趙有光背著鋤頭從田間回來，在林燕萍的水井龍頭洗洗手，準備開著四個圈兒回家。 叔，可以載我去鎮(zhèn)上一趟么？遠山不在家，想買的東西多，走路有點遠，回來也拿不動。林燕萍身著低胸短袖碎花裙，打著傘，穿著高跟鞋站在臺階前，一臉懇求。 趙有光歪著頭望了林燕萍須臾，又看看手表，甩甩手上的水，同意了。 山里的路，總是有些坡坳和左轉(zhuǎn)右彎。趙有光開著車，時急，時緩，林燕萍坐在軟軟的副駕駛位，搖下車窗，看著窗外連連倒退的綠樹和田籌，她散下秀發(fā)，側(cè)身吹著和煦的風，一臉愜意。車行數(shù)里，有種強烈的不平在她心里滋生，蔓延：現(xiàn)在坐小車的舒適感，與平時坐遠木匠摩托后座的滋味比，簡直就是蔥油餅與漢堡比高，差的不僅是幾層。 心里想要遠木匠也可以買上四個圈的美夢還沒有做個囫圇，轉(zhuǎn)眼就到了鎮(zhèn)上。停下車，林燕萍高跟鞋落地，腳底發(fā)麻，一撇，腳踝崴了！林燕萍疼得半晌沒有直起腰來。趙有光慌忙問要不要去醫(yī)院。林燕萍彎腰雙手握住立刻紅腫的腳踝，硬著頭皮說，不用，找個地方歇歇，多揉揉就沒事。 趙有光看著身邊攢動的人群，思忖了一會說，你需要買什么，拿單子給我，我?guī)湍戕k了，回家我再幫你揉腳！推拿我學過，多少懂點。林燕萍應聲，回到車上，等趙有光把所有貨物置辦齊。 林燕萍柔軟的一身被趙有光抱著托放在寬大的皮沙發(fā)上，半躺半臥。他一手輕托著林燕萍紅腫的腳跟，另一只手在腳踝和腳底之間來回揉捏，還指著幾處腳部穴位跟她說識別的位置和按法。放心，疼痛一會就消了。睡一會，我來幫你放松全身，包你舒服。趙有光握著林燕萍的疼腿抬高了一點位置，手指在關(guān)節(jié)各處輪番按揉。在半痛半麻的感覺里，林燕萍的崴腳處舒服多了，漸漸有了睡意。 翌日，趙有光拿著一瓶云南白藥噴霧劑來看林燕萍的恢復狀況。 叔，你么哩時候走的？昨天買那么多東西，還沒有給你錢呢！趙有光慷慨地說，幾百塊錢而已，不多，是叔叔車沒有開好，算是賠償費，行了吧？ 那怎好意思呢？林燕萍拿出錢與趙有光推讓了兩輪，最后還是被趙有光捏著手擋回去了，林燕萍也就順水作罷。叔，你推拿的手法確實一流。只一把功夫，就好了很多，今天還幫我推拿推拿是？林燕萍笑著央求，眼睛彎成兩輪鵝毛月。 趙有光想了想，故作正經(jīng)說，我是專業(yè)按摩，當然要收費。兩杯豆子姜鹽芝麻茶，換一次按摩，成交不成交？林燕萍面露喜色，踮著腳，端著泡好的茶，送到趙有光面前，嬌嗔地說，叔叔這樣好的生意，當然可以天天有。 數(shù)天下來，林燕萍以腿疼之名享受著趙有光帶給她特別的穴位癢痛感，戀戀難舍，就像風馳電掣的過山車，一次次快要越過極高點卻又急速退回，欲達，就是不達。也如一只餓飽的貓，看見一碗噴香的魚，放在鎖著門留著縫的隔壁，只能看，吃不到，垂涎難耐。 還有更令人舒服的穴位，想不想試試？趙有光揉到半途發(fā)問。 它在哪？只要舒服，盡管按。林燕萍睡眼惺忪，懶懶答道。它在你一個非常神秘的地方，你應該很喜歡，趙有光俯身悄語。 趙有光看著林燕萍短裙下兩根雪白玉藕，胸前兩座起伏的高山，他沿著手臂、后背、腦部慢慢推著，推著，漸漸地，兩只手朝著向往已久的森林洞穴小心行進……朦朧中的林燕萍不自覺被這無比神奇的溫柔之術(shù)喚醒，融化，恍恍惚惚地，夢里的巫山，云山霧罩，極目飄渺。 第二天，趙有光買了花裙和蕾絲內(nèi)衣悄悄送了來，再一次帶她去了福地洞天。 林燕萍晚上常常打開窗戶，裸著身子看窗外的月亮和夜空，看外面黝黑的團團樹影，想借夜風吹涼身體里的狂奔燥熱，想理理內(nèi)心一堆亂成鍋粥的麻團。叔叔和侄媳如此交媾，如果被趙遠山知道了，會不會一把斧頭迎面劈撲過來？要是被沖里人知道了，往后臉面還要不要？可她卻很想把這錯隱瞞著延續(xù)下去。比起趙遠山那長期使斧拿銼粗蠻硌肉的五指，趙有光的一雙手如同溫熱的軟玉，貼身滑行，全身毛孔瞬間張露……林燕萍被趙有光一次次牽引帶來飄飄欲仙想“飛”的快意征服，那快意，趙遠山從來沒給過；那快意，猶如火鍋湯里偷放了罌粟，喝著美味爽口，過后焦渴，期待。 趙有光撿著趙遠山出門，打著田間放水、撒肥料的借口，常常來替他“翻地耕作”。 這搭子事，林燕萍瞞著趙遠山有兩年了。 肆 時近中午，嘩嘩的樹葉漸漸停了舞蹈，知了們開始搭臺合唱，林燕萍端著一罐半涼的茶水，出門四顧，瞅著無人，便朝茶園去了。     整個茶園，只有趙有光一個身影。      茶園邊樹上的知了和茶樹間的蟲鳴聒噪，掩蓋著一雙男女的悄聲細語。 我送你的衣服還喜歡么？男人悄聲軟語。 女人柔聲道，叔叔眼光好。顏色，質(zhì)量都不錯，摸著特舒服，很貼身。     我摸摸試試。男人停了摘茶的手，用罐里的茶水沖了沖，然后往女人的后背摩挲起來。女人背后突然一陣麻酥，縮緊身子，漸漸不能動彈。前面也試試——，男人兩只手順勢爬到了女人兩座高高“山峰”的半山腰。 光叔呀！——女人全身頓時酥軟如棉。男人抱著女人往茶地倒下去。 一陣翻滾醒來，女人發(fā)現(xiàn)身下多了一張藍色薄墊，她記得來時是沒有的，只有新翻的草泥。男人瞅見了女人的疑惑，解釋說，這地上的雜草，我回來利利索索清除了的。你看，我還帶了塑料墊子。我早做好了準備，只等你來。 你膽子真大，要是被人發(fā)現(xiàn)怎么辦？女人蹲著身子慌亂地快速整理有些凌亂的頭發(fā)。    茶樹這么高，沒人發(fā)現(xiàn)的。現(xiàn)在早過了清明，沒幾個人出來摘茶葉。男人穿褲子的動作慢慢嗦嗦。 光天化日的，以后可不行這樣。燦堂客她們幾個，說來坐人家就來坐，找不到就會來茶園。經(jīng)她看見了，全沖里的人都曉得了。女人埋怨道。    男人一臉有理，說，去你家，白天晚上都不行呀！你家那狗叫喚得厲害！也不知怎么回事，我也算常來你家的人，它為么哩光對我吼得最兇？ 因為你是男人！身上還帶騷味！女人噗嗤一笑，我屋里遠木匠說，他出門栓上狗，就是為了防夜里別的男人偷偷摸摸來——。    下次還是去鎮(zhèn)上的旅店。你裝作買東西，我開車帶你，到時微信呼你。男人站著摘茶，戴著蒲帽，露出頭來。女人躺坐在墊子上，一切看起來與正常無異。      歇了一會，男人語氣柔起來，說，第一次抱你，你抓著我的腰，兩個球緊緊貼著我，鼓得我后來半天都把不穩(wěn)方向盤——。 女人開始臉紅，說話低聲含糊:你還說～～，崴了腳，說送我回家……在我家沙發(fā)……我也不能經(jīng)常坐你車往外跑，怕人說閑話。 男人說，那你說，泥鰍想鉆洞了怎么辦？要讓那狗不吼就好。 女人說，你想弄死黑炭？那可不行。黑炭從來不吃別人給的雜食。遠木匠教會了它，試過很多次，靈機得很。他說，除非唯一是我下毒弄死它。黑炭要是死了，他回來會找我拼命。 男人說，我來想想其他辦法。 茶園里，久久寂靜無語，只剩下一把花傘，懸在兩壟間。 伍 　　靜寂的深夜，黑炭吼叫的次數(shù)越來越頻繁了。吼叫的間歇，有時夾雜著一陣輕聲敲門聲，有意的咳嗽聲，還有久候不理腳步漸漸遠去的聲音。 林燕萍過去非常害怕這樣的聲音，現(xiàn)在卻又有點期期艾艾。 趙遠山每次出門幾個月，常常一個電話都不打回來，留下林燕萍一個人在家守著空空的屋子。她很害怕這樣周圍靜得一片樹葉掉在地上都能聽出聲響的日子。偶爾與燦堂客兩頭家里坐坐，泡杯茶，說說閑話，打發(fā)每天的無所事事。 燦堂客的口袋里，藏著很多料。沖里沖外的花頭新聞，油里帶水，真真假假，每天都要冒出一些來。燦堂客說，趙家坪有個五十多歲的老頭，趁兒子不在家，趕兒媳洗澡，闖進去……由于過度興奮緊張，兩個人僵在一塊，最后家人用柜子抬著倆人去的衛(wèi)生院；還聽說，張家灣有個三十幾歲的張二哈，專門去偷女人的內(nèi)衣褲衩，常常躲在墻根窗下偷看女人洗澡，還經(jīng)常半路上突然冒出來搞偷襲，……林燕萍說，是不是我們早兩天碰見的，看見女的就兩眼冒綠光，想要伸手摟抱的那個光頭？燦堂客點頭。林燕萍驚出一身汗，立刻與燦堂客辭了別，說要趕緊回家看看曬的衣服收了沒。 從燦堂客家出來，抄近路，兩邊樹林蔥郁，前后幽靜無聲。行走一段路，突然，林燕萍聽見后面有人緊跟的腳步聲，擔心說張二哈他就真的來了，趕緊加快步伐?？觳阶吡艘欢危橹懽踊仡^看，沒人！繼續(xù)往前走，那緊隨的腳步聲又踏踏而來……她連跑帶趕、驚魂未定地回到家，坐定，隔著玻璃看，后邊根本沒有人經(jīng)過。后來劉美云幫忙“破了案”，原來是高跟鞋踩著地面，胸前鑰匙來回碰撞共振發(fā)出的“腳步聲”，根本不是“張二哈”。 沖里男人出門了，劉美云、芳堂客她們?nèi)逡换?，四個一群，午飯后就進了麻將館，一邊打牌，一邊纏著燦堂客講半葷半素的各類趣聞。嘩嘩啦啦的麻將聲，刺鼻的煙味，各式各樣無所顧忌的談笑聲，充盈在狹小的空間，林燕萍覺得很無趣，不喜歡，寧愿一個人看電視瞧手機發(fā)呆，不出門。孤寂太久，她開始渴望和計算趙遠山回來的日子。 領(lǐng)略過江南水鄉(xiāng)的秀美，北國草原的空曠，回到自家門前的荒蠻粗獷，林燕萍內(nèi)心的落差與膠著與日俱增。打從有了趙有光，林燕萍很不想趙遠山在家“拿槍”的日子。遠木匠一回來，交了錢，飯碗一放，就趕緊連連喊著“堂客”要“使槍”。他粗蠻的十指，磨出一層厚厚的繭，如枯樹老枝，粗重地劃行，像黑熊拱地一般，刺痛到了林燕萍每寸肌膚深處，準備了很久的“舞槍弄棒”的念想，瞬間坍塌。 趙有光用一雙柔軟細滑的手，把林燕萍那塊田地細細耕耘。像熟練的老把式，推著犁鏵，趕著健壯的黃牛，一聲聲不緊不慢的吆喝，牛、犁、人，過去，一列列泥土，青草，合著水，被翻轉(zhuǎn)出來，節(jié)奏那么舒緩，操作那么穩(wěn)健。 林燕萍渴望這樣令人心旌搖蕩的耕耘。常常害怕趙遠山不期而回。 離遠木匠端午回來，不到二十天日子。 林燕萍切碎了半小粒趙有光弄來的安眠片，放肉湯里，攪拌在黑炭的飯食里，端到黑炭的面前，看著它毫無防備地一口口狼吞虎咽。幾只雞鴨也來爭食，林燕萍也沒有驅(qū)趕，她擔心藥物過量，雞鴨正好來分擔一些。  黑炭倒是主動驅(qū)趕雞鴨，圍著地坪來來回回追了好幾圈，腿腳撒歡得很，不見異常。    半個時辰過去了，黑炭回到木樁旁，慢慢躺下，眼睛開始合閉。林燕萍擔心黑炭怕是要死了，心里緊張得很，眼睛一刻不敢離開。     劉美云和燦堂客中午不睡覺，來叫林燕萍去打麻將。 劉美云的大喉嚨，竟然沒有讓黑炭睜開眼睛抬頭看一眼。 你屋里狗是不是病了？今天來了人也不叫。燦堂客麻著膽子往黑炭頭上、背脊摸了幾下，說，沒事，心跳正常，體溫也正常呢。應該是睡著了！ 兩個女人見林燕萍擔心著黑炭，也沒有強行拉她去玩牌，徑自走了。     林燕萍忐忑不安盯著黑炭，眼睛和身子犯困得不行，直到趙有光提著半籃茶葉過來探聽安眠片的效果虛實。 嚯嚯嚯——，嚯嚯嚯！——趙有光才站幾分鐘，黑炭猛地躥起來，把林燕萍和趙有光倆人的魂魄差點震出五里遠。 回過神來，林燕萍看了看手機，說，藥效大約是兩個小時。趙有光說，不要那么久，半個小時就夠了。林燕萍悄聲說，明天晚上九點多以后，沖里人走動少，你過來………  陸 　　新搭的瓜架上剛結(jié)出泥鰍般長條大小的黃瓜，旁邊的豆角苗也開始爬藤抽蔓了；辣椒與茄子的葉子倒是茂盛，葉枝間已經(jīng)打著白花和紫花，卻還沒有掛果。林燕萍在溝壟間巡視了一番青菜的長勢，摘了幾片木耳和蔥葉，打算回屋下一碗面條。剛關(guān)了菜園門，燦堂客像幽靈似的閃到了跟前。 她望了望四周，說，別關(guān)園門，壟中間說話沒人聽見。林燕萍詫異說，么哩事這么神秘？還一大早趕來。你吃早飯了沒？等下一起下點面條將就將就。 燦堂客靠著黃瓜架站穩(wěn)腳跟，勻了呼吸，拂了額頭的汗說，這事比吃面有意思多了！ 林燕萍把南瓜葉子摘了兩片下來，墊在兩人屁股底下，坐在菜園田埂上說話。     燦堂客說，你昨天下午去了鎮(zhèn)上，我和劉美云去了彩堂客屋里坐。你猜猜我們兩個挖出一件什么特大新聞？ 林燕萍不知所言：彩堂客她一個連一百以外的加減乘除都弄不明白的人，能整出什么新聞來？ 燦堂客扯了一根雜草弄在手里，說，越是腦殼不明白，就越容易被人搞——    彩堂客被誰搞了——？！林燕萍驚訝，掰著手指把沖里的新爹、木爹、薛木匠……一一過濾，唯獨沒有列出“趙有光”三個字。 燦堂客說，一塊肉，兩只狗搶食。結(jié)果會如何？林艷萍說，那準打架呀！關(guān)鍵這和彩堂客有么哩關(guān)系？你們又是怎么曉得的？燦堂客說，我們不知道，被我和劉美云詐出來的。她腦子不帶剎片，一骨碌全帶出來了。     燦堂客將身子移著靠近林燕萍，有板有眼地解釋說，芳婆娘的伯爺子羅二老倌，還有她屋里的新爹，兩兄弟同時跟一個彩堂客，晚上“撞車”了！你曉得，彩堂客現(xiàn)在的側(cè)門還是木板門。那天夜里，羅二老倌剛完事，提著褲子走出房間，被撬門而進的新爹碰個正著……彩堂客說，兩個人后來商量一陣，給她一百塊錢，叫她不要往外說。    林燕萍哦著張大嘴巴，驚站起來。燦堂客拉著林燕萍蹲下身子，放低聲音：我們原來只聽說新爹和彩堂客的妯娌——騷氣十足的敏婆婆暗地里有那么回事，猜想著新爹會不會與傻啦吧唧的彩堂客也有名堂？我和劉美云就使了一計，一本正經(jīng)地在彩堂客面前撒了個謊：聽說新爹與敏婆婆睡覺，每次都給兩百元，還往屋里送衣服鞋子什么的。沒想到彩堂客蠢得谷桶沒邊，一把接過話去——200塊吶！那我就吃大虧了，新爹只給了我一張紅票子……燦堂客模仿著彩堂客說話的神情，笑得半天岔氣不過來。半天揚著手，舒展了身子，說，這新聞比今日頭條還刺激吧？    林燕萍聽完，沒有跟著笑，突地將頭前伸，倒出幾口反胃的酸水來。燦堂客驚呼：燕堂客，你不會是有了吧？遠木匠不在家，自己偷偷打野食？林燕萍伸手捶打燦堂客：我都四十出頭一丈遠了，別開這樣的玩笑！燦堂客腦子馬上轉(zhuǎn)彎：倒酸，那一定是餓壞了！怪我！到現(xiàn)在早飯還沒到口。立即跟隨林燕萍返回弄面條。 燦堂客一邊幫忙放火，一邊對正在洗鍋的林燕萍道明真相：羅二老倌兩弟兄，都不是什么好人。特別是新爹，壞透了！你晚上可要提防著他來敲門、砸窗……還有那木爹、薛石匠一些人，平時不來你家，遠木匠走了，一個個都來了，明顯就是想打你的主意。林燕萍說，我不怕，我有黑炭守門呢！那些丑八怪們不敢來，不然放狗咬死他！燦堂客嗯了說，我床邊時時刻刻準備著一把菜刀！     林燕萍抖抖索索往鍋里下了一個半人的面。她看著燦堂客把面條呼哧呼哧往嘴里送，自己挑了半天挑了幾根面，又放下了筷子。翻倒的胃口，一時半會沒有恢復過來。 柒 林燕萍的豆子芝麻茶泡得好，燦堂客的桃花沖新聞常有更新，間不了三兩天，林燕萍的門口地坪就會圍聚沖里一群閑著沒事的，一起喝茶，嗑南瓜子，聽廣播。     劉美云好幾天沒有露面。茶園的趙有光也幾天不見人影。     聽說光嗲回長沙單位去住幾天，過節(jié)前又回桃花沖。燦“喇叭”的這句廣播重復了好幾遍。有人大聲提議說，講點新鮮的！還有人笑著說，來點盡爆一點的。    燦堂客將袖子擼到半天云中，說，我現(xiàn)在這條，你們肯定沒有聽過，屬燦喇叭廣播電臺獨家爆料。眾人哄笑。    燦堂客把一條啃了兩口的菜瓜舉在手里，說，易家沖那邊，有個麻將館的老板娘，頭發(fā)卷得像雞窩，經(jīng)常半夜三更化著濃妝，那個口紅，涂得跟豬血似的，臉上就像撲了斤半白面，眉毛描得跟碳棒一樣粗……    繪聲繪色的描述被人打斷：你說的是女鬼吧？這么恐怖？半夜三更畫著濃妝給誰看??？還是裝鬼去嚇人？燦堂客就勢把話拉過去，仰著鼻子，一字一頓說，你問得對，回答正確！老板娘半夜三更化妝給誰看？她就是給誰誰誰看的！每天夜里趁老公麻將正憨，她偷偷出門，過一會神不知鬼不覺又溜回家…… 燦喇叭，你瞎編亂造說鬼故事吧？林燕萍捅捅燦堂客的腰，要她管住嘴。燦堂客正說在興頭上，不理林燕萍的手，繼續(xù)舉著菜瓜，說得愈發(fā)帶勁：真人真事呢！這老板娘一個閨蜜透露，很多次老板娘邀請她四處旅游，在朋友圈發(fā)各種風景照片，其實都是幌子，避人耳目，暗地里去找——林燕萍趕緊要燦喇叭收手，制止她：你別亂說，那老板娘就是劉美云的閨……燦堂客才知自己說過了頭，舌頭剎住了車。眾人像被點醒了，放了茶碗，找理由各自散去。 燦堂客意猶未盡，獨自留下來，悠悠地說了句：燕堂客，你曉得光老倌為什么突然要去長沙嗎？ 我怎么知道？他又沒有和我通告。林燕萍心里十五只吊桶上上下下打著水，心想是不是城里老婆發(fā)現(xiàn)了蛛絲馬跡，后院起火？頓時心慌意亂。她急促催燦堂客回家做飯。     燦堂客走到門口又回頭，嘆了一口氣：沒想到，光老倌長得人模人樣的，看上去也算一個有文化有修養(yǎng)的角色，怎么會和彩堂客——唉，真是人不可貌相，品行與文憑無關(guān)??！林燕萍腳底發(fā)軟，驚嚇到身子差點偏歪，她順勢一把把燦堂客拉進屋里重新坐下。    林燕萍強壓心里驚慌：我光叔和彩堂客——不可能吧？一個面子堂堂，一個寶里寶氣。打死也不信！    燦堂客擺手說，彩堂客桶里桶氣，怎會講假話？聽說光老倌睡了她，只給了五十塊，彩堂客嫌少，第二天討上門去了……還聽說，薛石匠的媳婦，也是因為與光老倌暗地里有鬼，兩公婆鬧了離婚……       燦堂客踩著夕陽暮色走了。林燕萍無力倒在水井旁，周圍天旋地轉(zhuǎn)，腦海里漫天繁星，胸口一陣翻騰，喝下的茶水雜物，噴涌而出。  捌 　　園子里，果蔬豐盈，田里的禾苗拔節(jié)抽穗，道旁艾草蔥蘢挺拔，端陽眼看快到了，雨水也漸漸多了起來。燦堂客晌午一個人來閑坐。兩番茶水后，林燕萍邀燦堂客在菜園里摘了一把辣椒、豆角，扒下兩只茄子，留燦堂客吃午飯。飯畢，燦堂客想午休片刻，便在沙發(fā)躺下了。      林燕萍不想休息。她將櫥柜碗里磨碎的安眠粉末用紙包起來，沿著壟中小路，丟到數(shù)百米外遠遠的河流之中，看著它隨水流沖往下游。跟在她后面的，是黑炭。林燕萍特意松解了黑炭的鎖鏈，下了項圈，在趙遠山?jīng)]有回家之前，提前給了它自由。林燕萍好像很久沒有好好聽過黑炭強壯有力的吼叫了?；蛟S，每天黑炭都吼過幾次，但是，仍然覺得黑炭還在被自己天天喂了安眠片，失去了發(fā)聲的能力，白天，夜晚，屋里，屋外，周圍的一切，是如此安靜。 林燕萍坐在壟中的草地上，呆呆地看著遠處，黑炭也跟著倚坐在旁邊。林燕萍抱著黑炭的身子，撫在懷里，就像當年抱著自己的女兒一樣。她覺得很虧欠黑炭，對不起這個不能說話的“伴兒”。要命的，這種愧疚，不能讓沖里人知道，更不能與趙遠山說?！w有光，他就是一頭披著羊皮的狼，在沖里四處拱墻翻院，自己怎么就被豬油蒙了眼睛？心甘情愿跟了兩年多，竟然毫無察覺，……沖里有多少堂客被他灌了迷魂湯？幸好女兒一直在廣州，不然那殺千刀的魔爪會不會也不放過她……黑炭似懂非懂主人的心語，乖巧地倚躺在懷里，喉嚨里嚶嚶嗡嗡，像是理解，也像是撫慰…… 雨后的太陽，不很強烈，曬在身上，溫暖而舒適。近前的河水漲起來了，河面寬綽了許多，密密的水草綠得冒油。一棵傘撐的老槐樹，有枝丫傾倒下來，葉子團團，斜伸進水里，極像一綠衣女子在河邊彎腰漂洗衣物。瓦藍的天，映在水里，朵朵棉花的云，也在水里，數(shù)幾十米外，新爹屋里的芳堂客正趕著一大群鴨子嘎嘎嘎歡叫往河里覓食，鏡子一樣的水面，一列列漸漸被緩緩撕開?；秀遍g，林艷萍看見那水面緩緩漂過來一雙紅色高跟鞋，接著來了一件紫長裙，一把淺綠太陽傘，風嘯的樹林、壟壟的茶園……河面上，蓬頭垢面彩堂客、五花大臉的麻將館老板娘、黑臉詭異的新爹、似笑非笑的羅二老倌、耍著高腔戴著面具的趙有光一一尾隨而來，跟在最后的，是呆吃木鈍的遠木匠惡狠狠地掄著雙斧……     “黑炭！堂客！”      黑炭從林燕萍的懷里驀地掙脫離開，脫韁奔走。      趙遠山回來了！背著紅白相間的大塑料篷布包出現(xiàn)在幾十米外視野里。     “為么哩就回來了？過節(jié)不還有好幾天么？”林燕萍看著遠木匠瘦黑的身子，不知道該繼續(xù)說什么。      “裝修提前結(jié)束了。老板也結(jié)了工錢。拿了這個數(shù)！”趙遠山伸直了拇指和小指給林燕萍看。 “黑炭為么哩放出來了？不是我要你栓穩(wěn)的么？” “一直拴著呢！黑炭很聽話，今天才解了繩?！?lt;/p> “晚上沒有么哩異常吧？” “沒有！蠻好的！” “中午買一條魚？” “隨你?！?lt;/p> “再買一點豆腐?！?lt;/p> “好?！?lt;/p> 林燕萍匆匆走在頭里，她記起來，剛出來的時候，忘記了鎖門。 叮鈴！叮鈴！手機里傳來燦堂客請求視頻的聲音。 好你個光老倌，敢吃老娘的豆腐！……也不看看我是誰！我要放肆廣播，讓你身敗名裂！……燕堂客你快來呀！ 林燕萍在視頻里看見燦堂客把趙有光摁在地上，兩個人互相撕打著，地坪里幾只雞鴨驚得飛跳亂竄。 林燕萍轉(zhuǎn)身回頭，對趙遠山說，你聽見沒？！沖里來了黃鼠狼，快把斧頭拿給我！我去砍死那只該死的！ 趙遠山打開拉鏈，拿出斧頭，狠勁地說，堂客，畜生在哪？你提包，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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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愛自己

左奇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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