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生命記憶:我的父親。</p> <p class="ql-block">今天是父親節(jié)。六月的第三個星期日，人們說起父親節(jié)，總會想到康乃馨與祝福?？晌铱傆浀酶赣H講過的那個八月八日——中國的“爸爸節(jié)”。他說，這日子不只是紀(jì)念父愛，更是銘記那些為家為國扛起重?fù)?dān)的男人?？箲?zhàn)勝利那年，上海的有識之士提議設(shè)立“父親節(jié)”，以紀(jì)念無數(shù)奔赴前線、守護山河的父親們。八月八，“父”之音諧，也象征著雙肩擔(dān)起天地的責(zé)任。父親常說：“咱們中國人，不該忘了自己的節(jié)?！?lt;/p> <p class="ql-block">父親名叫張家喜，生于1929年冬月，那年天寒地凍，命運也早早降下風(fēng)霜。八歲那年，爺爺死于壯丁之役，奶奶抱著他和年幼的幺爹哭昏在門檻上。他還沒懂什么是失去，就已經(jīng)背負(fù)起生活的重量。為了活命，他被送去朱家溝一戶人家做童工，天不亮就起身割草、擔(dān)水、拉磨，手腳凍裂，吃的是殘羹冷炙。他曾說：“那不是童年，是熬過來的命?！笨杉幢闳绱?，他也沒低頭。Y家想招他為婿，他咬牙拒絕——他要的是自由的家，不是施舍的屋檐。</p> <p class="ql-block">1949年，天亮了。土改分田，父親終于有了屬于自己的屋——黎家老屋。泥墻草頂，卻讓他第一次覺得，腳踩的是自己的地。他常坐在門檻上望著梯田，一層層鋪展到山腰，像極了命運的臺階。他說：“人不怕起點低，就怕不肯往上走?！?lt;/p> <p class="ql-block">我出生那夜，正月十四，午時剛過。母親說父親抱著我繞屋走了三圈，嘴上念著：“圣伢子來了，張家有后了。”他請人算命，說我“文武雙全標(biāo)金榜”，雖知不過是寬心話，卻從此把希望種在心里。他沒讀過書，卻最敬重學(xué)問。家里窮，他借來《三字經(jīng)》《增廣賢文》，一字一句教我念。他說：“力大養(yǎng)一人，智大養(yǎng)千口。”小舅教我寫字，他就在旁看著，眼里閃著光，仿佛看見我走出大山的模樣。</p> <p class="ql-block">黎家老屋里，一面斑駁的墻，貼著泛黃的毛主席語錄：“我們的同志在困難的時候，要看到成績，要看光明，要提高我們的勇氣?！蹦鞘撬男艞l。每逢我犯錯，他不說重話，只讓我站在這面墻前默念。我不知背了多少遍，后來才懂，那是他教我如何面對風(fēng)雨。</p> <p class="ql-block">他的一生，幾乎都在奔波。荊江分洪時他去挑土，鴉關(guān)鐵路修通時他在炊事班掌勺，809軍工廠架橋，他又跟著隊伍翻山越嶺。我十五歲那年，背著包袱和弟弟步行幾十里，只為去看他一眼。在南津關(guān)下了船，順著黃柏河往上走，終于見到他在工棚里煮飯的身影。他抬頭看見我們，手一抖，鍋鏟掉進灶膛。那一刻，他眼里的驚喜，像極了一個終于被人看見的父親。</p> <p class="ql-block">他曾撿到一只麝香獐子，捧著麝囊對我說：“這能換錢，我想學(xué)醫(yī)?！焙髞硭娉闪顺嗄_醫(yī)生。白天采藥，晚上啃書，連《針灸學(xué)》都一頁頁抄下來。他把“救死扶傷”寫在紙上，壓在枕頭下。每年為大隊挖藥掙上萬元，自己只拿兩百塊工分。他說：“治病救人，不在錢多錢少。”</p> <p class="ql-block">可最終，他還是回來了。徒弟出事，流言四起，他默默放下藥箱，重新拿起鋤頭。土地承包那年，他選了最差的田、最遠的荒山。母親抱怨，我不懂，只有他心里清楚：貧地逼人勤，富田養(yǎng)懶漢。他翻石壘埂，三年間把荒坡變良田，玉米畝產(chǎn)翻倍。他養(yǎng)牛，半夜起來添草，牛頭頭膘肥體壯。從一頭母牛起家，十幾年賣了十五頭，攢下兩萬存款。那年我考上鄉(xiāng)干部，他喝醉了，才說出心底的話：“我要你們記住，窮不可怕，懶才毀人。”</p> <p class="ql-block">他愛講古。下雨天，屋場里的孩子圍一圈，他講《三國》，講劉備仁德、諸葛智謀、關(guān)公忠義。我們聽得瞪眼攥拳，仿佛真見千軍萬馬奔騰而來。他常說：“做人要像趙子龍，一身是膽，心里有義?！蹦切┕适?，成了我一生的底色。</p> <p class="ql-block">母親走后，我接他進城。他不愿遠行，只說：“在你們身邊，就是福?！?010年，鎮(zhèn)政府組織去三峽大壩參觀，他回來舉著拇指說：“真了不起！”那天晚上，他讓我把合影放大，壓在枕頭下，時常拿出來看看。我知道，那不只是看大壩，是看他一輩子沒走出的大山外的世界。</p> <p class="ql-block">2012年正月，他病倒了。尿毒癥晚期，他不肯住院，怕拖累我們。直到最后一刻，他還在說：“莫花冤枉錢?！倍仑ト?，上午十點五十六分，他走了。葬禮那天，細(xì)雨蒙蒙，五百多人送行，車隊綿延如龍。沿路人家門前點起火堆，像是為他照亮通往天堂的路。表哥說：“舅舅走得風(fēng)光，是后人爭來的臉面?！?lt;/p> <p class="ql-block">弟弟邦虎在父親走后寫下懺悔：“我去了上海聽課，才明白什么叫失去。爹走了，我才懂，原來最貴的課，是他還活著的時候?！彼谛爬镎f：“大哥，今生是兄弟，來生做兒女，給你端茶遞水?！弊x到這里，我淚如雨下。</p> <p class="ql-block">如今，八月八日，我總會點燃一盞心燈。燭光搖曳，映著墻上那句“為人民服務(wù)”，也映著父親的身影。他沒留下房產(chǎn)萬貫，卻留給我最厚重的東西——勤勞、正直、不屈的脊梁。</p> <p class="ql-block">昨夜夢回老屋，庭前槐樹依舊，父親坐在石凳上等我。千言萬語未盡，醒來枕巾已濕。</p>
<p class="ql-block">敬愛的父親，您在天堂可好？</p>
<p class="ql-block">若有來生，我還做您的孩子，這一次，換我為您遮風(fēng)擋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