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1949年8月26日早七時半抵達昆明，這次到昆明住了兩個半月，和同行友人在西南聯(lián)大演講、游黑龍?zhí)?、游大觀樓、游翠湖，最想去的是西山，最大的愿望是中秋滇池賞月。</p><p style="text-align: right;">——老舍《滇行短記》</p><p> 我是舒慶春，1941我第一次來到昆明，同行的是我的朋友羅莘田先生。</p><p> 我們住在昆明青云街靛花巷，這個巷子簡陋，又狹又臟，可是巷名的雅美，令人欲忘其陋。唯一不太滿意的，是離昆明最有名的西山較遠，我每天倚著窗遠望西山，想象著由山上看滇池，應當是怎樣的美麗。山上有時云氣往來，昆明人說：“有雨無雨看西山”，此語相當?shù)撵`驗，可惜西山只當了我的陰晴表，我以為西山和滇池的美我可能這一生都不會知道了。</p><p> 直到中秋的時候，朋友建議：去滇池賞月好不好？包一條小船，帶著樂器與酒果，泛舟湖上。這一群文人墨客的風雅是萬萬不能少的。</p><p> 我們收收東西，歡歡喜喜地上路了。步行需二十里，路上有人唱昆曲，有人吟詩篇，在晚上8點鐘左右準時抵達西山腳下，望著月光下泛著銀色微光的滇池，我們歡呼雀躍，手舞足蹈。</p><p> 這時月光正好，我終于親近了這片我隔窗遙望的土地，月光瀑布般傾瀉而下，杉木高聳入云，小路上留下點點斑駁的樹影，空氣中彌漫著潮濕的樹葉和海藻的氣味。經(jīng)歷了白天的喧鬧，滇池疲倦地入睡了，月光溫柔地為她披上了一層淡黃的輕紗。</p><p> 水很清，偶爾有幾只蟲子的卵，幾只小飛蚊在撲打著翅膀，水面泛起一圈圈小小的漣漪。我是怎樣發(fā)現(xiàn)水里有魚的，古有“月出驚山鳥，時鳴春澗中”，今有“月出驚眠魚，時蕩夜水中”，月亮穿透了一朵云兒，夢中的小魚俶爾遠逝，那一聲響亮的擺尾在水面引起了不小的波動。我和朋友面面相覷，繼而哈哈大笑起來。</p><p> 周圍很安靜，沒有人說話，滇池的美，需要被靜靜地深深地刻進心里才不算遺憾。</p><p> 我們包了一條小船，食果酒，彈琵琶，賞月色。沒有人去掌管船的行進方向，仿佛就這樣漫無目的地前進才是最灑脫自在的。不知過了多久，船行駛進了一片狹窄的雜草叢生的水面，停住不動了。</p><p> 我們對著月亮高談闊論的性質(zhì)還很高漲，對眼前的景象心中很是不悅，有朋友提議：打開手電筒看一下船被什么東西絆住了。順著手電筒的光，我們看到了眼前不可置信的一幕：纏住船體的水草繁茂雜亂，中間夾雜著魚蝦的尸體，散發(fā)著陣陣惡臭。清澈的水波不見了，映入眼簾的只是一望無際的墨綠色水面浮萍，死去藻類的腐臭充斥著我們的鼻腔。我們驚訝地說不出話來。</p><p> 這時岸上傳來了一片微弱的手電筒的光，一個50歲左右的長者站在岸邊呼喚我們快快上岸。他帶我們來到附近的一間小房間里尋問我們的來意，我們便如實相告。長者不可思議地瞪大了眼睛，用手指摳摳耳朵：“你們說的是什么時候？現(xiàn)在滇池哪有你說的那種景象，我守滇池十幾年了，從來沒見過那么清的水面?！?lt;/p><p> 我和朋友開始慌亂起來，朋友不停地比劃著我們最初見到的滇池的樣子，嘴里念念有詞：“麻煩您再好好想想，哪片水域的水非常清澈，沒有惡臭和浮萍，水岸植被豐茂，還有生龍活虎的魚蝦……”</p><p> 長者眉頭緊鎖，帶著疑惑的眼神看著我們：“不應該呀，我不知道你們從哪里來，雖然你們所描述的畫面是我一直期待能看見的，但是我守護滇池十幾年，沒人比我更清楚這一片水域。從我記事以來，我就沒有見過你們說的那樣的滇池。我但是從我老母親的口中聽到過類似的畫面。只是這兩年，昆明城市在發(fā)展，滇池又屬于城市下游，污水不可避免地排入滇池，滇池水體富營養(yǎng)化日趨嚴重，導致藍藻泛濫，滇池又屬于半封閉性的湖泊，缺水潔凈活水的置換，而且，滇池年紀大了，它受傷了就恢復地很慢，我就只能守護著它，可是我的力量有限，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它一步步走向衰敗，走向死亡?！遍L者的眼里含著淚光，眼睛看向遠方，仿佛看見了滇池死亡的樣子，他接著說：“所以現(xiàn)在的滇池早已經(jīng)沒有你們說的那種水域了，滇池已經(jīng)跟我一樣，是一個垂垂老矣的糟老頭子了。”</p><p> 我和朋友倒吸一口涼氣：“我們剛才確實看到的是另一番景象，但是您說的一切都跟我們記憶中的滇池不一樣，請問前輩，現(xiàn)在是哪一年？”</p><p> 長者用略帶疑惑地語氣回答：“2000年，怎么了？”</p><p> 我終于明白了，那被污染的滇池是2000年的滇池，而我們最初看到的是1941年的滇池。船兒自由行進，陰差陽錯掉進了時間的漩渦，沒有人記得我們是怎么來的，也沒有人關心我們要怎么回去，同伴的臉上，顯露的除了可惜還有一絲可悲?？上У氖侨绱肆汲矫谰?，如此世外桃源壽命竟如此短暫，以后再有像我們一樣向往滇池美景的人，便再也見不到我們今晚看到的風景了；可悲的是，人們還沒有意識到美景就像美人一樣，是需要大家憐香惜玉的，人們的大意無意間遮蓋了滇池如夢如幻的面龐。</p><p> 60年前的滇池月色到底有多美？這位守護了滇池半輩子的長者肯定不曾想到，但我好想讓他知道，他守護的這片水面，曾經(jīng)宛若人間仙境，我想他知道了一定很開心吧。于是我問他借了紙筆，留下兩篇文章，一篇寫下1941年的滇池月夜，贈送給長者；一篇記錄2000年的滇池面貌，帶回去警醒1941年的自己。</p><p> 告別了長者之后，我們原路返回，將小船駛離那片遍布水草的水面，然后讓船兒自由行進，冥冥中注定，上天想要讓我看到這一幕，那能不能離開也交給老天吧。</p><p> 不知過了多久，空氣中開始有了恬淡的香味，月光也慢慢明亮了起來，借著月色，能看見水面泛著銀色的波光，岸邊植被豐茂，花朵盛開。我知道，這里是1941年的滇池……</p><p> 大自然是最神奇的雕刻師，人類的想象都是基于大自然的原貌，在享受自然饋贈的同時做一個尊重自然的人類吧，愿2000以后的你們有幸暢游1941年的滇池月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