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p> <p><br></p><p> 大哥走后，爸爸才把封存多年的心酸往事一一道出，我們也理解了三個大男人那一夜說什么，為何哭。</p><p> 話說 當年爺爺他們哥四個分家的時候，老爺爺覺得自己的心智與能力難以獨撐門戶。對爺爺說，二哥，家是分了，可我們一家還和你一起過。就這樣，爺爺就成了兩家人的共同家長，拉扯著兩個家庭的十幾口人把日子過得紅紅火火。豈止是“方宅十余畝，草屋八九間”，就連側房、柴房、碾房都寬綽明亮，院落的大門能并排同行兩掛馬車。院落的西側是一片果園，四角筑有炮樓，儼然大家氣派。爺爺奶奶去世后，這個家長的重任理所當然的交給了我的大爺。爺爺的三個兒子就他有妻有兒有工作，真正的成家立業(yè)了。老叔比大爺的長子（就是前面提到的從黑龍江看我們的大哥）還小兩歲呢，據說是吃嫂子的奶長大的。</p><p> 接近解放的時候，大爺似乎嗅到了自己曾經的偽滿警察身份以及爺爺留下的這份富足家業(yè)，會給自己帶來怎樣的政治后果，決定帶著全家桃之夭夭。走前為了帶足盤費，一批批的變賣家產。當買到最后一批時，爸爸面對空落落的院落和房子，落了淚。他說，我心疼的不是財產，是這個家真的散了。此時爸爸已經在村公所工作了，決定留下，并留下了十三歲的老叔，本來十幾口的大家庭就只有爸爸老叔兩條光棍了。</p><p> 大爺帶著自己的一家和老爺爺的一家共十一口人遠上黑龍江，長路漫漫，“觸風雨，犯寒暑，呼噓毒疬，往往而死者相藉也”，未待安營扎寨，十一口人的隊伍就剩下大哥和八叔了。十六歲的大哥把小他幾歲的八叔寄放到了一個好心的老鄉(xiāng)家里，為了活命報名參軍去了。轉業(yè)后，有了工作，成了家，又幫八叔成了家。如今那邊兩支人已是人丁興旺。</p><p> 大爺走后不久，土改運動就開始了。按照被大爺變賣后的家庭狀況，我家定個富農也大有可能，當時二大爺任土改村支書，念及孤苦伶仃的爸爸和叔叔，說情才給我們定了中農，可災難并沒有就此止步。爸爸在偽滿統(tǒng)治時，執(zhí)行村公所繳煙干的任務，有一戶人家的男主人因為交不上咽干，上吊自殺了，把仇記在了爸爸頭上。趁著土改，死者家人誣告爸爸曾經用槍逼死了六條人命。就在這大難來臨的前夕，媽媽嫁給了爸爸，而且有了哥哥。</p><p> 得知這樣的告發(fā)，又是一個法制混亂的年代，二大爺預感到了爸爸如果被抓，不待把事實查清，審理過程中刑訊逼供就會要了他的命，爸爸的叔伯三哥連夜把爸爸送到街里交給了二舅，二舅又立馬送他到鄉(xiāng)下師傅家，隱姓埋名躲藏起來。三大爺又把十三歲的老叔送到了姨姥姥家里，過上了放牛娃的苦難生活。</p><p> 爸爸走后，姥爺被抓了，坐老虎凳，灌辣椒水，皮鞭抽打，嘗遍了各種酷刑。逼他交出爸爸，交出爸爸手里的槍。明明知道爸爸根本沒有槍，用槍逼死人命更是子虛烏有。不堪凌辱的姥爺說，我知道楊井三的槍藏在哪兒，你們放了我，我?guī)銈內フ?。工作組放開他，他直接朝墻撞去，撞得頭破血流卻沒有如愿的撞死。多年后姥爺病逝，頭上撞墻留下的疤和滿身鞭撻留下的鞭痕清晰可見。工作組沒能從姥爺口中得到什么，決定審訊媽媽，工作組里的一位好心人，替媽媽求情，說，成桂芬，老楊家的福一天也沒有享過，念在她們孤兒寡母的份上，放過她吧。求情無果，就偷偷給媽媽送了信，要媽媽出去躲躲吧。媽媽扯起斗爭后只給幾個月的哥哥留下的一條小棉被，包上頭，露出腳，包上腳，露著頭。連夜奔塔布蘇的遠房親戚家逃去。不知走了多少里，夜深了，迷路了，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找到一個溝岔，躲到天亮，十冬臘月天，竟然沒有把幼小的哥哥凍死。</p><p> 風動過后，爸爸改了二舅的姓，化名劉凱，二舅幫他攬了幾個學生，開始了從教生涯。由幾個學生，發(fā)展到幾十個學生，教師隊伍也不斷壯大。解放后被政府接管，爸爸除了教學，還做教師培訓工作，穆家營五三一帶有好多老教師都接受過爸爸的傳幫帶呢。</p><p> 就在爸爸全身心投入教書育人事業(yè)的輝煌時刻，四清來了。爸爸被認定不是劉凱，是當年的楊井三。這天爸爸正在上課，來了幾個人，五花大綁抓走了爸爸。爸爸覺得今生今世這一劫是躲不過了，一切按告發(fā)材料招了供。然而那顆槍也落實不了，逼死的人命也無姓無名。還是定了個莫須有的罪名——歷史反革命，事實是間接致死人命，判了五年徒刑。出獄后哥哥十一歲，姐姐六歲了。</p><p> 至此爸爸的歷史反革命由來我們才徹底明了，落實政策后，我的姐夫我的丈夫都在公安工作，他倆到法院找出了爸爸當年判刑的卷宗，那真是“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p><p> 懷才不遇的爸爸，多災多難的爸爸，與人為善的爸爸，把這一切歸結為歷史的誤會，從沒說過一句對黨對社會不滿的話。</p><p> </p><p> </p><p> </p><p> </p><p> </p><p> </p><p> </p><p> </p><p> </p><p><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