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中國的傳統(tǒng)是要拜祖先的。大年初一，清明，中元節(jié)，先人的生日和祭日，一年是要拜好多次的。但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網(wǎng)上出來一種說法。說是我們應(yīng)該忘記逝去的人，我們對他們的掛念會令往生的人感到不安，妨礙他們開始新的生活, 也使在生的人沉浸在痛苦之中不能自拔。因此家中不應(yīng)該留存逝者的遺物包括含有逝者的照片，以免睹物思人，擾亂家中的氣場。于是，為了先人的遺孤著想，把逝者的舊衣用品一律通通拿去燒掉，甚至連家具也一并換過。</p><p class="ql-block">不必談勤儉節(jié)約之類過時的老調(diào)，中國的經(jīng)濟發(fā)展已足以支撐為拉動內(nèi)需所創(chuàng)造的消費主義環(huán)境。</p><p class="ql-block">我想說的是，哪怕在西方，富不止三代的世家也愛在家傳的古堡中掛上祖父，曾祖父，曾曾祖父的肖像向來賓介紹先輩的故事。雖說基督教反對偶像崇拜、祖先崇拜等儀式，他們認為唯一可以接受膜拜的只有上帝，但他們也認為，逝者的靈魂都應(yīng)當是去到主的天堂。</p><p class="ql-block">《尋夢環(huán)游記》里說，一旦沒有人再記得他了，這個靈魂就徹底消失了。這大概也就是我們?yōu)槭裁匆獮閭ト酥鴷?，塑像刻碑的緣故吧！我們不愿意這些偉大的靈魂離開，要把他們留在世間可以時刻保佑我們。但我們也同樣把壞人寫進故事，將惡人“名刻青史”，莫不是也舍不得他們？希望他們的惡靈仍可以游蕩人間繼續(xù)危害眾生？惦念逝去的人為何會令“他們”不安？不安的究竟是誰？為何不安？</p><p class="ql-block">我是做護士的，因此對生老病死似乎更容易接受。還記得二嫂告訴我她的母親患了癌癥時，我只是”哦”了一聲。”哦！就完了？”二嫂難以置信的看著我說?！痹撛趺粗? 就怎么治吧！還要怎樣？”我冷漠得不近人情。其實，阿姨對我挺好，我也很喜歡她。</p><p class="ql-block">父親生病之前驚慌失措地打電話給我:”我可能得了新冠！他們要送我去隔離！”我說:”需要隔離就隔離吧！他們送你去哪里？我下班后去找你！弄不好，我們一家都需要隔離！”我冷靜得沒有一點親情，大概令父親也很失望。</p><p class="ql-block">父親沒有得新冠，卻可能得了比新冠更無望的病。他過世那天，得知他被送進了ICU, 我松開握著方向盤的手嚎啕大哭。我哭的是沒在他身邊?？稍谠岫Y上，到了該哭天搶地的環(huán)節(jié)時我卻只能默默地流淚。</p> <p class="ql-block">2020年5月</p><p class="ql-block"> 前段時間從朋友那里得到一件珍寶，一直沒有輕易拿出來把玩，因為覺得欣賞它需要有儀式感。那就是沈明德先生的新作，書名《石桌》。</p><p class="ql-block"> 父親新屋的樓下就有幾方由美而大的原石切成的石桌。這個新屋是老爸為自己和老媽養(yǎng)老預(yù)備的。想象著與子女們圍坐桌前品茶聊天，孫子們在四周奔跑嬉戲，這該是多么幸福的一幅天倫之樂圖。</p><p class="ql-block"> 然而，父親一直沒有搬去新屋居住。一是孩子們各自忙著上班，二是孫子們都要上學(xué)。就連他自己，雖年近八十，卻還在堅持工作。倘若真的徹底退休，兀自搬去，見不到子孫，心中掛念不說，老兩口廝守對望，豈不孤單？！</p><p class="ql-block"> 一個多月前，父親終于住進了新屋，兒子孫女也都放下工作，特地從外地趕回來晝夜陪伴，一家人卻怎么也歡樂不起來。因為，父親病了。</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幾十年來，父親從未得過大病，就算傷風(fēng)感冒，買點藥吃了也就過去了。因為，他向來都是家中的頂梁柱，不可以倒下。</p><p class="ql-block"> 打我記事起，母親就經(jīng)常住院，父親既要照顧醫(yī)院里的母親，還要照顧三個上學(xué)的孩子。他那瘦小的身影竟能挑起千斤重擔(dān)。多年的磨練讓他養(yǎng)成了勤勞利索的習(xí)慣，即使年近八十仍像只辛勤的蜜蜂進進出出，操持著家里家外。可惜，也正是這一大家子的拖累，讓當年那個參與過人造金剛石研究，參加過首屆全國青年科學(xué)家大會，受到過鄧小平親自接見的青年科學(xué)家過早的放棄了科學(xué)研究。</p><p class="ql-block"> 父親不算是從大山里飛出來的金鳳凰，因為我的老家處于丘陵地帶，沒有高山峻嶺，自然資源極度匱乏?！按鬅掍撹F”之后，山坡上連樹都沒幾棵了。前年實現(xiàn)村村通之后，回一趟老家只需要4個多小時了。先開3小時的高速到富順縣，再開1小時到安溪鎮(zhèn)，再開半小時到老家。安溪鎮(zhèn)上的小學(xué)就是當年我父親就讀的學(xué)校。母親說，那時候，父親每天得走兩小時去上學(xué)。</p><p class="ql-block"> 即便實現(xiàn)了村村通，到家門口的最后一公里仍然是土路。因為這條路只到我家老屋。去年，父親和母親決定，八十歲的壽辰不辦了，用辦壽宴的錢，給這最后的一公里打了水泥路。</p><p class="ql-block"> 現(xiàn)在我還清楚的記得，十三歲那年回老家的情形。停了車后，在田埂上又走了半個多鐘頭。下過雨，泥濘的土路又黏又滑。一腳踩下去，整只鞋都沒進稀泥里。好容易把腳拔出來，鞋還留在泥里。待用雙手拔出那只鞋來，一抬腳，襪子又留在了泥里。</p><p class="ql-block"> 父親家里有十一個兄弟姐妹。爺爺奶奶雖不識字，但因為爺爺曾在教書先生家里幫過工，因而懂得許多禮儀，知道很多外面的見聞，更了解讀書的重要性。十一個兄弟中，父親是唯一一個考上大學(xué)的。</p><p class="ql-block"> 正是因為這天賜的才能，不僅讓父親與母親分居了十多年，同時，也讓父親自覺的背負上了幫助整個家族的責(zé)任。</p><p class="ql-block"> 我三歲那年，父親終于將我們?nèi)医拥匠啥?。?jù)母親說，那年，落實知識分子政策，解決兩地分居問題，全省九個，川大只有三個，而我爸就是其中之一。父親對趙紫陽有著特別的感情，當年，作為四川省長的他親自在我父親的審批文件上簽的字。</p><p class="ql-block"> 我最早的兒時記憶，就是乘著一輛軍綠色的救護車舉家搬遷到成都的情景。好像是我那在自貢搞運輸?shù)氖迨鍘兔φ业能?。由于全部家當都塞在車里，我們只能在擁擠的家什中一路站著到成都。車里開著昏暗的燈，看不到窗戶，更看不到窗外。路很顛簸，站在車里搖搖晃晃還得把東西扶好。父親暈車，臉色煞白，實在忍不住，又沒地方可吐，好像就抓下頭上的呢絨帽子，吐在了帽子里。</p> <p class="ql-block"> 遷到成都的時候，母親已經(jīng)身患重病。這大概就是我家是坐著救護車搬到成都的原因。母親常常對我念叨: 那時老家的人都對你爸說”都是死人一個了，你還往成都拉！”</p><p class="ql-block"> 我印象中最早的母親的形象是戴著帽子的，因為她的頭發(fā)已經(jīng)沒了。四十多歲的她在病房里瘦得只剩下六十斤。同房的病友對我母親說：“你兒子真孝順，照顧得這么細致！”直到治好，醫(yī)生也沒能明確診斷出母親的病，只是說什么都低。獨自在家鄉(xiāng)撫養(yǎng)三個孩子，她差不多快被耗盡了。就從那時候起，父親將整個家庭的重擔(dān)一肩挑了起來。一頭是醫(yī)院里的妻子，一頭是幼兒園、小學(xué)和初中里的三個孩子。</p><p class="ql-block"> 我現(xiàn)在還能記得，坐在爸爸的自行車的橫杠上，清早跟爸爸去醫(yī)院看媽媽的情景。冬天寒風(fēng)刺骨，爸爸的耳朵總是被凍得長滿凍瘡，破皮流血。他握著自行車把的手也凍得僵硬。我會用我縮在衣袖里的手蓋在他的手上。被父親擁在懷里的感覺是幸福的，能見到母親是愉快的。母親說，我那時每次去都會在病床上跳來跳去，然后摟著她的脖子說：“媽媽，你別死。你死了，爸爸買個新媽媽回來，我就沒地方睡了?！焙髞砟赣H才告訴我，那自行車是問鄰居借的。為了借這個自行車用，不知遭了多少白眼！</p><p class="ql-block"> 我還記得，晚上我跟父親去川大理科樓一樓的實驗室加班。他做他的，我的玩具就是那些用紅球球和藍球球連起來的分子結(jié)構(gòu)模型。時間太晚了，父親就抱著我睡在實驗室的大桌子上，燒著電爐取暖，用寬大的藍色勞動布實驗服做被子。被父親擁在懷里的感覺是溫暖的。</p><p class="ql-block"> 現(xiàn)在我才意識到，那時候的大哥14歲，二哥10歲。</p><p class="ql-block"> 二哥也是父親實驗室里的?？?。父親經(jīng)常將他鎖在實驗室里讓他獨自學(xué)習(xí)?？僧敻赣H再回來打開門時，那瘦小的身軀早已從窗戶的鐵欄鉆了出去。</p><p class="ql-block"> 二哥小時候出名的調(diào)皮，每每回家，都是一副才“打了敗仗”的樣子。衣服撕破，鼻青臉腫，書包沒了，鞋少一只。這個又黑又瘦的鄉(xiāng)下孩子，穿著打扮比漫畫中的三毛好不了多少，免不得讓那些城里孩子看不順眼。母親說，二哥的班主任曾花了六塊多錢扯了新布送給母親，讓她給二哥做身新衣服。要知道，那時母親一個月的工資也不過十來塊而已。</p><p class="ql-block"> 母親是能自己做衣服的。最近我才趁她不在家，將她用買來的處理布給自己做的幾件“新衣”給扔掉了。我仍能清晰的記得小學(xué)六年級時，母親親手給我縫制的一件白底碎花襯衣。穿著它我是多么的“臭美”，以至于同桌的男生不得不用悄悄拉我的衣角擦鼻涕的方式來表達他的不滿。直到上中學(xué)，我還在穿兩個哥哥留下的舊衣褲，再配上小男式的發(fā)型。</p> <p> 父親對母親愛護有加，忠貞不渝。母親常常在人前夸耀，父親是她上輩子修來的福分。當年，父親考上大學(xué)并沒有變成陳世美，在那鮮花集在的地方還能抵御住眾多的誘惑。母親病后，是父親將她從死神那里搶回來的。為了家庭，他甚至放棄了成為新中國第一批北大研究生的機會。將全家接到成都之后，家里家外全是父親一個人獨自操持，母親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操心。由于母親身體不好，父親對她特別緊張，倘若回家見不到母親，便會立刻回身出去找。因為母親從沒有出門帶手機的習(xí)慣。</p><p> 父親病后，依然要隨時見到母親不可。一天半夜醒來，發(fā)現(xiàn)母親竟不在身邊，去廁所沒找到，急得當時就差點哭出來，終于在廚房找到，委屈得不住地責(zé)備。</p> <p class="ql-block"> 多年來，父親很少會抱怨母親的廚藝。母親向來不太會做吃的。原因是我的外婆太會做吃的了。做母親的大包大攬，孩子偷了懶，卻沒有學(xué)到本事。另外，母親對大動煙火有著發(fā)自心底的不情愿。在大煉鋼鐵的時代，不僅糧食極度匱乏，連燃料都異常緊缺。小時候，做為有八個孩子的家庭中的長女，上山打柴便是母親肩上卸不掉的重擔(dān)。我那富農(nóng)家庭出身的外婆，在最困難的時刻也要給孩子們最好的生活。只要家里來客，哪怕是借，也要盛情款待。而出去開口借，往往也是媽媽的活兒。</p><p class="ql-block"> 嫁到張家，母親不用再操心吃食和燃料。她尤其贊同我爺爺?shù)闹渭依砟睿骸凹邑斎f貫，不可推粑箜飯?！睆墓?jié)儉治家的家庭長大的父親，認為母親做飯使用最少的原材料沒有什么不好。因而，對于母親燉一鍋湯，喝一周，或者將剩飯、剩菜、剩湯煮在一起做“燴飯”這樣的吃食也從不抱怨。</p><p class="ql-block"> 母親說，唯一一次父親抱怨她的廚藝是在全家搬到成都后不久。那天，家中來客，父親稱了二指寬的肉煮來吃。母親刀工不好，切得不夠薄，放在盤子里看著沒多少。再加上三個孩子太饞，狼吞虎咽，毫不客氣，夾了沒幾筷子便見了底。父親覺得很沒面子。所以，后來，生活好了，父親母親最喜歡在家中待客，人來得越多越好。即使菜肴并不美味，但一定會是豐富的滿滿一大桌子。其結(jié)果便是，客人走后，母親幾乎一周都不必再做飯。我雖對這樣的伙食非常不滿，奈何沒有繼承到外婆的本事，也只能有啥吃啥，沒有抱怨的資格。況且，實在不喜歡的剩菜，父親和母親會主動解決。直到現(xiàn)在，母親還是認為倒掉剩菜剩飯是莫大的罪過。</p><p class="ql-block"> 父親一生節(jié)儉，對食物尤其吝惜。這大概是經(jīng)歷過饑荒的人的通病。然而，對于親戚朋友，父親卻慷慨大方。遇到利益沖突時總能做到視金錢為糞土。母親說，當年家里經(jīng)濟拮據(jù)，好容易，老爸因為一項科研成果而獲得了一大筆獎金，他卻主動將獎金分給了所有的同事們。他最怕聽別人在他面前念叨沒錢。一旦聽到，不用別人開口要，他也會主動給。似乎，當別人沒錢的時候，自己兜里有幾個錢不拿出來就會有負罪感。</p><p class="ql-block"> 父親試圖憑一己之力盡量幫助身邊的人，希望親人們都能過得更好。他希望整個大家族都能團結(jié)友愛，互相幫助。由于他的行為太過無私，在別人看來，簡直難以理解，更不用說效仿或企及了。人們的生活條件改善了，但意識形態(tài)并沒有提高。父親為此痛心疾首。看到他一口一口艱難地咳出帶血的黏痰，我感受到了什么是“杜鵑啼血”。</p> <p class="ql-block"> 父親的父母都是文盲，自己的學(xué)習(xí)向來是自己的事。同樣，他也覺得，我們的學(xué)習(xí)應(yīng)該是我們自己的事。而這種觀念，也被我用到了我孩子身上。</p><p class="ql-block"> 因為家庭的拖累，父親雖然很早就不從事科研工作了，但他勤奮好學(xué)的精神卻從未止歇。在他四十歲的時候，大學(xué)里，除了計算機系，有電腦的院系都不多，然而父親卻開始主動學(xué)習(xí)使用電腦。有同事嘲笑他說：做事還是要看國情嘛！我們學(xué)電腦來有什么用？！</p><p class="ql-block"> 作為理科生，父親對音樂、藝術(shù)和文學(xué)都不大感興趣，認為看無用的書是浪費時間。退休后，他最關(guān)心的是時事政治，最愛看的電視臺是鳳凰衛(wèi)視，最了解的是臺灣局勢。關(guān)于美國對華政策的見解，他能面紅耳赤地在電話里沖著大洋彼岸的兒子咆哮。</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在親戚朋友，同學(xué)同事面前，父親溫和謙卑，工作認真負責(zé)，遇事主動幫忙，從不斤斤計較。然而，面對權(quán)貴，他從來不卑不亢。直到退休，他仍然不懂“拉關(guān)系走后門”在當今社會是“人脈關(guān)系廣”的能力表現(xiàn)。</p><p class="ql-block"> 父親非常有見解，有社會責(zé)任感。1994年，當年因文革武斗而分家的四川大學(xué)和成都科技大學(xué)再次合并。然而因雙方領(lǐng)導(dǎo)班子不合，對于合并后的大學(xué)名字雙方爭執(zhí)不下，最后折中取名為“四川聯(lián)合大學(xué)”。因此，創(chuàng)辦近百年的“四川大學(xué)”幾近銷聲匿跡，取而代之的是一所聞所未聞的“野雞大學(xué)”。坊間笑傳，一所一流大學(xué)+一所二流大學(xué)=一所三流大學(xué)。面對這樣的情況，父親考慮的不是個人名譽，不是權(quán)貴利益，不顧前途命運，毅然與幾位川大前輩聯(lián)名上書中央，要求恢復(fù)“四川大學(xué)”的名字。最終“四川大學(xué)”在1998年恢復(fù)原名。不知那幾年里畢業(yè)的學(xué)子們，后來是否有重新?lián)Q發(fā)過畢業(yè)證書？現(xiàn)在，倘若有“四川聯(lián)合大學(xué)”名字的物件，不知有沒有收藏價值？</p> <p class="ql-block"> 兒子告訴我，他終于體會到了“老小，老小”的意思。原因是，那天他推著輪椅帶外公去樓下散步，迎面來了一輛嬰兒車，坐在里面的孩子是被爺爺推著到院子里來散步的。兩輛車擦肩而過的時候，他便有了“你陪我長大，我陪你變老”的感悟。</p><p class="ql-block"> 一天，親戚來看望父親。大家推著輪椅帶父親去公園走走。一向自己走路都步履蹣跚的母親想親自推推父親。旁邊一路過的大媽見狀，感嘆道：“現(xiàn)在的子女靠不?。∧奶?，連父母死在家里了，都沒人知道。”母親忙向她解釋。然而，大媽沒聽懂，仍自顧自的抱怨著。我們走在后面，聽著，沒有插話，也不想解釋。畢竟，大媽所抱怨的現(xiàn)象很常見。</p><p class="ql-block"> 4月的時候，父親還在騎著自行車到處跑，常規(guī)體檢發(fā)現(xiàn)了他的肺部陰影。接下來的三個月中，住了四家醫(yī)院。每住一次醫(yī)院，他的病情便加重幾分。強大的意志力既能激發(fā)出人的生本能，也能喚醒人的死本能。操慣了心的他，一向什么都要親力親為，從不肯麻煩別人，如今，甚至巴不得盡快親自把葬禮操辦了。</p><p class="ql-block"> 此次新冠疫情爆發(fā)，美國人民認為，新冠肺炎致死率較高的是老年人，所以不必過于擔(dān)心。似乎，當老年人生病，我們所應(yīng)該做的，就是安葬他們。這讓我想起了不久前曾看過的日本電影《楢山節(jié)考》。同時，我又想起曾經(jīng)看過的一部關(guān)于考古的科教片。里面說，發(fā)現(xiàn)一根古人類的股骨，是斷了之后又再愈合的。由此推斷，當時的人類已進入相當?shù)奈拿?。因為，斷了腿骨的人必有他人的照料方才可能生存?lt;/p><p class="ql-block"> 關(guān)于醫(yī)療，魯迅先生曾說過，中醫(yī)致力于延長生命，而西醫(yī)注重減輕痛苦。其實未必，我倒覺得西醫(yī)有長痛不如短痛之嫌。父親不肯做穿刺確診，他的治療原則是“不做手術(shù)，不做放化療?！蔽麽t(yī)的醫(yī)生也覺得沒有必要讓父親受更多的苦，因而只能讓他長期服用止痛藥。而這種疼痛是未發(fā)現(xiàn)病情之前不曾有的。</p><p class="ql-block"> 雖然沈明德先生在他的書里說過，萬物都會經(jīng)歷生命終結(jié)的悲涼，就連“山巒河流也有形神消散的時候”，人更不能例外。但，只要心里還有愛，牽掛和眷戀是免不了的。</p><p class="ql-block"> 生病之后，父親在情感上更加依戀親人，巴不得所有的子孫都能終日守在身邊，我們做子女的唯一能做的就是盡量多陪陪他?？上В绫焕г诩幽么笸笈d嘆。大哥原本在外地工作，由于不得不反復(fù)長時間請假，干脆辭掉了工作。長子在父親的心目中有著特別的地位。現(xiàn)在想來，當初父親極力反對二哥移民真的是有充足的理由的。“放不下”是因為，愛在那里。</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年輕的時候，我們總想遠走高飛?，F(xiàn)在知道，是時候停下來了。很多時候，老人責(zé)怪孩子們不愿跟自己呆在一起，出去玩兒也不帶上自己。究其原因還是老人們自己太儉省，認為出門是“花錢買罪受”，在外吃飯是浪費錢，從小沒有跟孩子培養(yǎng)親密的關(guān)系，無法分享共同的興趣愛好。跟孩子出門，不去感受美好，只是一味抱怨，既然花了錢也買不來開心，孩子們也就只能自己開心去了。</p><p class="ql-block"> 出去玩兒，母親還是樂意的。只是父親因為被工作牽絆著，一般都不肯和我們一同出去。如今，他拖著病體，艱難地陪著我們出門，只是為了讓母親能有更多美好的回憶。只可惜，面對再美的風(fēng)景，住得再舒適，吃得再精致，誰的心情都再也輕松不起來。</p><p class="ql-block"> 回想起來，最幸福的還是當初的那五口之家。那時候，過年是最愉快的時刻。過年的時候，家里會有吃不完的糖果，花生、瓜子、胡豆。大年三十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一邊看聯(lián)歡晚會，一邊吃零食，一邊打升級。打升級時，我總是和爸爸一家，兩個哥哥一家。從小我對棋牌就沒有天賦，常常連自己手上有什么牌都沒搞清楚，然而爸爸卻總能正確的判斷誰手上握著什么牌。盡管我很笨，但跟爸爸在一起，我們總能贏。到初一早上，家里的地面會鋪上一層厚厚的花生瓜子殼和糖紙。地是不可以掃的，那都是財！然后，一大家人再一起去拜寺廟或逛公園，因為初一要“游百病”。這樣的生活持續(xù)到兩個哥哥各自成家。后來，有時哥哥就會需要陪嫂子回娘家過年了。再后來，子女們會需要帶孫子女們出去旅游了?？傊?，隨著家里人口越多越難齊聚了。</p><p class="ql-block"> 人生苦短，請與你愛的人及時行樂。如今，我們的生活已不再像當初那樣困難，做父母的真的用不著再勤儉得虧待自己，用盡平生為孩子為親人積攢財富。能夠留給他們最大的財富，是教會他們?nèi)绾巫鋈恕⑷绾巫鍪?。另外，還應(yīng)該讓他們學(xué)會如何享受生活，和他們一起分享美好的生活，不要讓美好的時光白白的流逝了。習(xí)主席說“人民群眾對美好生活的向往，就是我們的奮斗目標?！迸c兒女圍坐桌前輕松愉快地喝茶夜話，大概是所有父母對美好生活的向往。可惜，我們常常被生活鞭策著四處奔波，卻忘了要實現(xiàn)這樣的美好生活，并不需要錦衣玉食，一方石桌足以。就像沈老師的母親那樣，無論生活條件多么艱苦，有一方石桌，她就可以和家人分享幸福。</p><p class="ql-block"> 如今，子女們都已成家立業(yè)，孫子女們乖巧伶俐。多么希望能讓這些幸福的瞬間像照片一樣定格下來?，F(xiàn)在，不管是父母還是子女，都放下一切，廝守在一起，只是為了盡量挽留住每一分的美好時光。只可惜，“樹欲靜而風(fēng)不止，……”</p> <p class="ql-block"> 8月11日，早6點起床。窗外的天邊露出一線微紅的光。天空被鍋蓋一般的黑云籠罩著。“黑云壓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鱗開?！闭麄€城市恍如將被敖丙壓埋的錢塘關(guān)。須彌之間，天塌了，灰黑的雨幕從天上直垂到地上，不留下些許可以喘息的空間。</p><p class="ql-block"> 昨夜，父親一定又是一夜難眠。6月開始，父親覺得渾身酸痛，那種感覺就像重感冒。進華西附四院后開始使用嗎啡。出來之后就再也離不開嗎啡，而且止痛效果越來越差，越來越短。即使吃了止痛藥和安眠藥，父親也總在半夜一點多就被痛醒。一貫堅強的父親只能獨自翻身起床坐在床邊壓低聲音不住地呻吟。</p><p class="ql-block"> “親有疾，藥先嘗。晝夜侍，不離床?！蔽覜]有做到。雖然，我盡量每晚睡在他的床邊，這樣，他睡不著時會安心一點。然而父親去世前兩天，我將他留在老家，帶著孩子回了成都，一是因為工作，二是為了取藥，三是為了家務(wù)雜事。</p><p class="ql-block"> 大哥打電話來說，快回來，你一走父親的病就加重了。我知道，父親總是這樣。有親朋來看他，似乎，他與病痛對抗的力量就能夠被加強。然而，一旦有人離開，似乎，他的力量也就被帶走了。我依然固執(zhí)地想要把計劃的事做完才回。在我的心里，父親應(yīng)該不會倒下。我無法接受、甚至拒絕相信父親真的會倒下這一事實。正如多年前的那一幕。</p><p class="ql-block"> 那時我在上初中，父親為我買了自行車，讓我可以騎車上學(xué)。我剛學(xué)會在馬路上騎車不久，與父親并肩騎行。突然，不知什么緣故，父親竟連人帶車摔倒在馬路中間。父親倒下那一刻，我本該立刻停下，馬上過去扶他起來。然而，我沒有，卻仍舊繼續(xù)往前騎出好一段才站住，回過頭來遠遠看著父親獨自起來，扶起車，再趕上來。那時的我拒絕相信父親會摔倒，正如這時的我拒絕相信父親會支持不住一樣。</p> <p class="ql-block"> 下午兩點多，我趕去建材市場。家里在裝修，我希望能夠盡快裝好，讓父親可以回來住得舒服一些。這是一廂情愿的想法。我知道很難實現(xiàn)，父親也全不抱任何希望。</p><p class="ql-block"> 大哥又再打電話來說，父親已喝不下水，說不出話。醫(yī)生來量，說血壓太低，只能去大醫(yī)院輸液升壓，否則恐怕連今晚都難過。我撥通父親的視頻，父親親切的看著我。我說：“爸，你好多天沒有好好吃東西了，應(yīng)該是電解質(zhì)紊亂了。輸了液就好了。現(xiàn)在就去醫(yī)院哈？”他沒有說話，咬了咬嘴唇，微笑著對我輕輕點了點頭。于是，大哥立刻扶著父親上了車，往富順縣人民醫(yī)院趕。半小時的車程，父親兩次自己舉杯喝水，可車到醫(yī)院，已經(jīng)不省人事。醫(yī)生趕緊抬進搶救室，呼吸心跳已經(jīng)停止。</p><p class="ql-block"> 此時的我正在建材市場。如注的暴雨很快就要漫進店鋪，我以最快的速度定好了材料，又再趕去接大嫂。上次去老家，因為車上帶了很多東西，已沒有她的位置。這次一定要把長媳帶回去的。</p><p class="ql-block"> 就在我去接大嫂的路上，接到大哥的電話。告訴我剛才的情況，說父親的心跳已經(jīng)回來，現(xiàn)在上了呼吸機維持。我知道，父親已經(jīng)倒下，而且，我已不能再扶他起來。</p><p class="ql-block"> 接到大嫂，往回趕的路上，親友們一個接一個打來電話“你在哪兒？你什么時候能回來？”我的手丟開方向盤，禁不住嚎啕大哭。怎么樣也趕不急了，就算是飛也不可能了！</p><p class="ql-block"> 父親一生做事雷厲風(fēng)行，最痛恨我做事拖沓，而我也終于令他失望，給自己留下一個伴隨終身的遺憾！</p> <p class="ql-block"> 公路上，積水齊膝，駕車猶如逆水行舟，長長的車隊緩緩前行。心雖已飛回父親身邊，車輪卻只能徐徐轉(zhuǎn)動。我突然覺查，一直堵在我前面的車，后車窗上赫然貼著“南無阿彌陀佛”幾個字，一只佛手牽引著一串佛珠?！癦577T”，“張，我去去天堂?！笔歉赣H發(fā)給我的最后一條信息。</p><p class="ql-block"> “天”知道，父親的離去有多么令人悲傷。高速公路上，冒著暴雨摸黑前行的車猶如汪洋中的一條船，乘風(fēng)破浪。60碼的車速，讓歸家的路途變得那么漫長。</p><p class="ql-block"> 前兩天回到成都，哥哥問我：“媽媽，今晚我們在哪兒睡？”我說：“回家睡?！笨墒?，哪里才是“家”呢？沒有父親，哪里都只是房子，不再是“家”了。</p><p class="ql-block"> 不過，我們還有母親。就像當年父親將我們母子幾人留在老家，獨自去成都打拼一樣。他雖然不在我們眼前，卻無時無刻不在掛念著我們，給我們愛和溫暖?，F(xiàn)在，他將我們留在凡間，獨自去了天堂，但他的愛從未離開。他只是提前去天國為我們預(yù)備一個新家。不急，就算不舍，就算思念，堅定信念，耐心等待，我們總有在天國團聚的一天。</p> <p class="ql-block"> “生，事之以禮。死，葬之以禮，祭之以禮。”按照父親多年的心愿，葬禮遵循老家最傳統(tǒng)的風(fēng)俗，以最平凡、最樸素的方式向人們宣告他已終結(jié)了在人世的任務(wù)。這位固體物理的高級知識份子，克勤克儉的優(yōu)秀共產(chǎn)黨員，卻堅信因果輪回、靈魂不滅。生病之后，他以那一貫嚴謹?shù)墓ぷ髯黠L(fēng)親自指導(dǎo)安排了自己的后事。這位曾經(jīng)為科學(xué)貢獻青春，為家庭放棄前途，為親人掏心剖腹，為祖國搖旗吶喊的老人，被所有認識他的人所尊重。</p><p class="ql-block"> 經(jīng)幡飛舞，是他的手借著微風(fēng)撫慰我們的悲痛；白云浮動，是他的臉借著陽光投給我們的微笑。</p><p class="ql-block"> 早上六點，積蓄多日的烏云竟在東方開出一個不大的洞，剛好可以讓一縷陽光從上方五彩的云層中射出。僅幾分鐘的時間，在父親的棺木落地的那一刻，那一方小小的藍天再次被嚴嚴地合上。我知道，那一束是來接父親的光。</p><p class="ql-block"> 他的身，回歸故土；他的魂，回歸天國；而他的愛，將永留世間。</p> <p class="ql-block">農(nóng)歷:1940年12月12日–2020年6月22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