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我的父親，楚遐齡，是土生土長的湘潭人。據(jù)《楚氏族譜》記載，我們楚氏的宗祠是在湘潭縣梅林橋鎮(zhèn)洪塘村。但至晚在我曾祖一輩就生活在湘潭城里頭了。到我記事的時候，我就知道我們家是溜子巷的，我們是實實在在的湘潭城里頭的人。</p><p><br></p><p> 我父親究竟是不是在這熱鬧的溜子巷家里出生的，我們完全不得而知了，但他生于民國十六（1927）年卻是確確實實的。如果他現(xiàn)在還活著的話，應(yīng)該是93歲的老人了?？上?，早在15年前，他就離開了我們。</p><p><br></p><p> 父親的童年、少年、青年是怎么度過的，他不說，我們也幾乎不知道，只偶爾聽母親講起過。父親一家只靠做點極小的生意維持生計，總之是過著清貧生活的人家。但有一件事我們卻是確知的，那就是，父親一共有12個兄弟姊妹。到解放前夕，父親的兄弟姊妹或是被日本人擄走了，或是因饑餓疾病而夭折了，或是因養(yǎng)不活被溺死了，只留下了他。楚家終于只剩下他一根獨苗了。</p><p><br></p><p> 雖是窮苦人家，父親這棵獨苗終究也長大成人了。大約是解放初期吧，為了一家人的生計，爺爺退休，父親頂職，成為了一名正式的國家工作人員。后又經(jīng)符石安先生（符石安是解放前湘潭地區(qū)的地下工作者，解放后擔(dān)任湘潭專署教育局局長）介紹，父親成為了中國共產(chǎn)黨的一員。之后，他在湘潭、長沙等地工作過（我就是父親在省委交際處工作期間出生于長沙的）?！拔母铩敝惺恰拔母镛k”的干部，以后主要是在市商業(yè)局、市供銷社工作。至退休時，父親是市供銷社業(yè)務(wù)科的正科級科員，中級經(jīng)濟師。他完整地走完了他的一生，并且養(yǎng)育了我們兄弟姐妹四人。</p> <p><span style="color: rgb(237, 35, 8); font-size: 15px;">父親離開省委交際處時留影。前排父親身著中山裝，母親抱著我。</span></p> <p> 父親是一個極平凡的人，與許多人的父親一樣，工作、養(yǎng)家，占據(jù)了他一輩子主要的時光和精力，平凡得就如同流淌在湘江里的一滴水。然而，在我與父親相處的44年的歲月里，父親的事跡，父親的性格，父親的作為，父親對他兒女的關(guān)愛，雖說時光仍在不停的消磨著許多記憶，但在我的心里，關(guān)于父親的這些記憶，從未消失過，相反，父親的形象卻愈來愈清晰起來，有時在夢里也會浮現(xiàn)他老人家的模樣。</p><p><br></p><p> 父親是一個性格執(zhí)拗的人。凡是他提出的想法，他采取的行動，別人是不能提出不同意見的；提出了不同意見也不會被接受。如果是一個對工作對生活沒有多少看法的人，那倒也無所謂了。偏偏他是一個對什么事——大至國家方針政策，小至藕煤應(yīng)該怎樣碼放，都要提出意見的人。機關(guān)院子里的同事，是他宣講“意見”的主要對象。不過，我們極少看見他與那些人有“言笑晏晏”的時候，倒常常看見他與別人“據(jù)理力爭”。結(jié)果自然是，別人知趣地走了，或是他無趣地回了?！拔母铩敝兴呐蓜e傾向保守，被狂熱的對手逼問、拷打，打斷了幾根肋骨，他也沒有出賣朋友，或是改變自己的立場。我甚至懷疑，他在參加修“三線”中那次受的重傷，也與他堅持要司機開車回工地有關(guān)。他的這種性格給他一生帶來了不少的麻煩，甚至極少有能和他和睦相處的朋友。他倒好，這時與你說，與你爭，與你吵，一轉(zhuǎn)背，就和沒事兒人一樣，改天又會找你爭吵，早已忘卻了先前的不和。只是，極少有人改變他的想法。</p><p><br></p><p> 在外面，我大致可以說，父親是不大受大家喜歡的人，這與母親包容的性格迥然不同。但是，父親卻是極受母親家族喜歡的人物。</p><p><br></p><p> 大年初二的早上，父親一定是去給他的岳父岳母拜年的。這是一年中與母親家人交往的開始。上岳父母家拜年，送什么禮物，他是從不管的，早有母親給他預(yù)備好了。他的“禮”或說“理”，就是騎車馱著他的兒子，后來是孫子，一起去給老人拜年。年年如此，沒有例外。我后來想，父親每年這種充滿儀式感的拜年，固然有對岳父母的尊敬和孝道，但是不是還有一種“認家”的感覺？楚家只有他一個人了，岳父母在，他就有了一個家，精神上也有了一個可以安棲的地方。</p><p><br></p><p> 我的外公外婆自然也很是喜歡他們的大女婿的，“遐齡”、“遐齡”地叫著他；而更多的是叫他“遐哥”的，那就是我的那些姨呀，舅舅了。我有四個姨和一個舅舅，他們時常來我們家，看望姐姐、姐夫，有時也順帶托姐夫買點緊俏物資。那個時代許多生活物資是按計劃供應(yīng)的。票據(jù)，是那時的一個重要標(biāo)志。誰能弄到票，比如醬油票、粉絲票、墨魚票、香煙票、自行車票、縫紉機票等等，意味著他有“塊房”（湘潭口語，意思是有本事），弄得越多，“塊房”越大。其時，父親是供銷社業(yè)務(wù)科的干部，業(yè)務(wù)所轄的范圍，無論是商品還是地域，都是極廣的，單說地域就有一市七縣（如茶陵、醴陵、攸縣等），弄幾張南粉票算什么事呢？我們家吃的醬油從來都是憑票買來的“龍牌醬油”。姨妹子們要弄點緊俏生活物資，這忙是必須幫的。在我的印象中，我家?guī)孜灰烫岢龅囊螅赣H沒有不答應(yīng)的，也都幫她們辦到了，這更增加了他們之間的親情。于是，一大家子其樂融融，“遐哥”的叫聲也分外親切了。每當(dāng)這時，我母親總是笑著，她知道父親完全是給她長面子，也是把劉氏家人當(dāng)做親人的。</p><p><br></p><p> 這種親切的場面，高潮一定是在除夕日的晚餐中。</p><p><br></p><p> 除夕晚餐是我們家一年中最熱鬧、最歡快的時刻，也是父親最快樂的時刻。</p><p><br></p><p> 一年中，我父親是基本上不下廚房做飯菜，不太做什么家務(wù)事的，都是辛勞我的母親。但除夕這天例外。這一天，廚房屬于父親。母親除了找出幾樣要用的食材外，根本不用動手甚至不用動口了，會變得有點無所適存的清閑。從一大早開始，父親就為這頓晚餐忙碌了。買菜，擇菜，洗菜，見刀工的切菜。從中午列出菜單起，一個人操持起來。四個涼菜、八個葷菜，每年幾乎不重樣。餐具一定用那套一年只用一次的醴陵國光瓷廠出的整套餐具，白瓷青花，清麗大氣。涼菜拼好擺在大碟中，清爽、噴香。一陣煎、燉、蒸、炒，其他菜品一一上桌，要色有色，要香有香，味在其中。菜上桌，酒開蓋，父親會親自招呼家人上桌吃飯。這一頓除夕宴，名義上是我們一家的團圓飯，實際上，除了我們一家人外，我的姨、我的舅，甚至我的表兄表弟們，也時常參加到這場年終盛宴中來的。來的人客越多，父親越是高興。他端坐席首，喝點小酒，不斷接受大家的贊揚話語，不時勸大家品嘗他得意的這盤菜、那碗湯?？粗且坏穗缺怀粤藗€精光，他笑著，笑著，那得意的神態(tài)似孩童一般。觥籌交錯，杯盤狼藉，爆竹聲聲，歡聲笑語，室內(nèi)外充滿了快活的空氣。</p><p><br></p><p> 快活之后的守歲，卻是我最緊張最害怕的時刻。我從小就害怕父親，似乎很少看到父親對我笑過。我聽話，不打架、不跟別人扯皮，讀書也還不錯，好像沒有什么理由讓父親不滿意；又是滿崽，還可以加點分吧，都不行。他很少對我笑過。不僅是我，我看我姐姐也怕父親，只有哥哥膽子大，有時可以跟他頂幾句。就說學(xué)騎單車吧，心里想極了，在門口等著父親下班，見他下車支起單車的時機（還沒鎖上是最好的時機），怯生生地跟著父親說“我?guī)湍悴敛淋嚢伞?，心里生怕他回絕。等到他默許后，心里那個高興呀，“我要飛，飛得更高”，我要騎得很遠?？蓻]過多久，父親就會喊我。我知道，是要收車交鎖匙的時候了，心里那個不甘啊。但我絕不敢再多騎一圈，肯定立馬停車、鎖車，上交鎖匙。我的單車哦。</p><p><br></p><p> 說守歲的緊張、害怕，是有原因的。我們家有一傳統(tǒng)，在除夕夜守歲時，要開一次家庭會議。我們四姊妹要把這一年的學(xué)習(xí)、工作向父母親作個匯報。家庭會議由父親主持，也由他作總結(jié)，或表揚，或批評，獎勵是沒有的。四姊妹依次講話。后來，有了姐夫、嫂子，也要參加會議，發(fā)不發(fā)言倒不作特別的要求。會議的氣氛是緊張、嚴(yán)肅的，一個個發(fā)言是認認真真的。從大姐開始講話起，我心里就一直在打鼓，空蕩蕩，慌張張的，努力想出我能講的幾句話。那段時光好難熬啊。終于輪到我了，我紅著臉，好不容易開個頭，在旁邊一直忙著煎年糕的母親說話了，“紅輝伢子還是細伢子，講幾句就要得了”，把我從窘迫中解救了出來。我如釋重負，終于可以邊聽父親“訓(xùn)示”邊吃年糕了。</p><p><br></p><p> 這種莫名的緊張、害怕，直到我參加工作后才漸漸消退。</p> <p><span style="color: rgb(237, 35, 8); font-size: 15px;">父親和母親</span></p> <p> 父親一直說，沒想到說話就臉紅的紅輝伢子竟然當(dāng)起了老師，而且還是讀的師范學(xué)校，嘖嘖 。</p><p><br></p><p> 那天，父親親自為我辦了幾桌升學(xué)宴，親戚朋友都來了，“我紅輝伢子是知識分子啦！這可是我們家的第一個啦！”父親喝著酒，看著我，笑了。不嗜酒的父親終于醉了一次。 </p><p><br></p><p> 那天，我結(jié)婚當(dāng)天喝醉了酒，他把他平時舍不得穿的呢子大衣拿出來，披在我的身上。</p><p><br></p><p> 那天，我去礦院報到，他和我騎著單車，馱著簡單的行李，一起到了學(xué)院。 </p><p><br></p><p> 那天，在我工作不到一個學(xué)期的某一天，他為我買了一塊“鐘山”牌手表，花了30塊錢，那是我將近一個月的工資呀。只可惜，沒多久，在一次外出活動時，我的手表被人偷了，我真心痛啊。父親沒多說什么，過后又替我買了一塊同樣的手表。</p><p><br></p><p> 那天，知道兒子在學(xué)校操辦百年慶典，他也興沖沖來到學(xué)校，自稱是老校友，領(lǐng)回一袋校慶紀(jì)念品，還不時跟旁人說“我是老校友嘛！” </p><p><br></p><p> 到了晚年，體弱多病的父親戒了煙，戒了酒，也沒有多少興趣跟別人爭論什么了，執(zhí)拗倒是一如往常。這不，為生病不肯去住院治療，又與母親爭執(zhí)起來。我回到家里，說“要去住院”，父親乖乖地聽從了。正如我母親講的，“你爺（爺：父親。湖南方言）現(xiàn)在只聽你的?！币粋€一輩子要強且性格執(zhí)拗的人，現(xiàn)在在他滿崽面前顯得那么的乖順，我真不知道是應(yīng)該感到高興呢，還是應(yīng)該感到心酸！</p><p><br></p><p> 父親到底是見過世面的人。無論是從穿著還是從行動來看，他都算得上是一個很時髦的人物。他愛穿西裝，雖然一輩子也沒學(xué)好打領(lǐng)帶，但在中山裝一統(tǒng)天下的青藍一片中，他那灰色的西裝多少顯出了新潮。他是我們那棟住戶第一個安裝有線電話的，3000塊錢的座機安裝費啊。他是較早下海辦公司的，“供銷社服務(wù)貿(mào)易公司”在湘潭市市直系統(tǒng)是最早創(chuàng)辦的公司之一。他大概屬于最早買電動單車的人，那時的電動單車簡陋的樣子根本沒法與現(xiàn)在漂亮的電瓶車相比，他卻騎著這“電驢子”上下班，速度快，神氣，況且它還是機關(guān)院子里極少見的“機動車”呢?！爸Z基亞”開始出現(xiàn)的時候，我買了一只別在腰間?；氐郊依?，父親要看看?？纯?，僅看看，終究沒去買?，F(xiàn)在想來，我當(dāng)時是多么的愚鈍啊。竟沒有買一只手機送給父親，讓他也玩玩這新玩意。這竟成了我對父親難以彌補的愧疚。</p> <p><span style="font-size: 15px; color: rgb(237, 35, 8);">毛主席與工作人員合影。父親站在前排右邊第一個</span></p> <p> 平凡的父親也有他的高光時刻，那就是他成了毛主席身邊的工作人員，親身為主席服務(wù)過。1959年6月25日，毛澤東主席回到了他闊別了32年的故鄉(xiāng)——韶山。我父親當(dāng)時正在省委交際處工作。經(jīng)過嚴(yán)格的組織審查，組織上派熟悉湘潭風(fēng)土人情的父親擔(dān)任毛主席在韶山期間的工作人員。能為主席做服務(wù)工作，那怕只是親眼見到毛主席，是我的父輩們一生最大的榮耀！這次接待主席的工作，我的母親也參與了（我在《遠方，有我親愛的姆媽》一文中已有介紹）。父親和省委交際處、湘潭專署交際處的工作人員提前到達韶山，做好了一切服務(wù)準(zhǔn)備工作，熱切地等待著主席回到老家。主席在韶山期間，父親除了其他工作外，還擔(dān)任過一個極具體的工作，就是為主席準(zhǔn)備招待鄉(xiāng)親們要用的香煙。父親提著一個黑色的皮包，里面只有香煙，不遠不近地跟隨著主席。父親是極近距離見過毛主席的人啊！父親應(yīng)該是個幸福的人。</p><p><br></p><p> 主席回過故居后，當(dāng)時的中央主要領(lǐng)導(dǎo)幾乎都來過韶山參觀。父親仍然忙碌，接待了多位國家領(lǐng)導(dǎo)人，并和他們照相留念。可惜的是，在父親去世后，那些極其珍貴的照片都被母親燒掉了?？上?！</p> <p><span style="font-size: 15px; color: rgb(237, 35, 8);">1959年6月，毛主席回到韶山。父親站在主席身后（左起第二人）</span></p> <p> 做完六十大壽生日不久，父親退休了。說父親退休，其實不是準(zhǔn)確的。從國家單位工作退下來，只是他工作的一個階段性的結(jié)束。父親從來不是一個過清閑日子的人。他熱愛生活，熱愛工作。這既是為了我們家能過上好一點的日子，也是為了他自己。勞動，是他一生的本色。從單位退下來不多久，父親又去上班了，在一家有點規(guī)模的個體經(jīng)營戶那兒干起活來。這一干又是將近十年，直到實在有些吃不消后，才不甘心地停歇了。一輩子辛勤，一輩子勞作，父親用他的一生告訴了我們：勞動是人生的根本??！</p><p><br></p><p> 常年的勞作損害了父親的身體，三次遭受重傷也加速了他的衰老。晚年，父親多病，經(jīng)常住院治療。但即使是這樣，我也極少看到過父親有過悲戚的面容。再大的疼痛、難受似乎挺一挺都是可以過去的，沒有什么了不起的——但他終究沒能扛過去。想不到的是，那些平日里時常與父親“爭吵”的老同事們卻時不時地會來探望生病的父親，祝愿他早日康復(fù)。父親病逝后，這些老朋友都來到殯儀館，親自送父親最后一程。這些伯伯、叔叔、阿姨們，他們終究是理解我的父親的啊！</p><p><br></p><p> 我親愛的父親離開我們已經(jīng)整整十五年了。9月23日是他老人家的忌日。在他78年的人生歲月中，吃盡了苦，也享有榮耀；孤苦一人，卻贏得了母親一家人的喜愛；收入平平，卻和母親養(yǎng)育了我們姊妹四人。他執(zhí)拗，卻正直，終究贏得大家的理解和尊重；他敢干敢創(chuàng)，卻一輩子清清貧貧。他死后，沒有給我們留下什么財產(chǎn)，卻在精神上留給我們許多財富，引領(lǐng)著我們走正道，做真人。甚至死后骨灰撒到湘江中，不留墓地，這也常常令我們深懷敬佩之情。</p><p><br></p><p> 父母在，人生尚有來處；父母去，人生只剩歸途。父親的忌日就要到了，我又想起了父親生前的點點滴滴。于是，我知道我從何處來，該向何處去。</p><p><br></p><p> 親愛的父親，親愛的母親，愿你們在天堂幸福，如同在人間！ </p><p><br></p><p> 文/ 楚紅輝 2020.9.10</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