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style="text-align: center;"><br></p><p style="text-align: center;">一個火槍手</p><p><br></p> <p class="ql-indent-1">庚子春日，由于疫情的緣故，騎行計劃暫被束之高閣。暑氣才褪去不久，秋就漸漸深了，空氣里的桂香也愈來愈濃烈了，騎行便再度被提上了議事日程。</p><p class="ql-indent-1">即使青燈不歸客，也因濁酒戀風塵。何況我本肉身凡胎，并無不理俗務、遁世隱逸之能，探親訪友、處理瑣事，都需要在這個超長的國慶假期里進行，加之疫情防控的需要，不遠不近的省內(nèi)城市連云港，便成了秋日騎行的首選目的地。</p> <p class="ql-indent-1">國慶日的早晨，太陽羞答答地從東方的天際露出半張漲紅的臉，氤氳的霧氣彌漫在城郊結合處的田野上，像是太上老君的煉丹爐里傾瀉出的一世流煙，起伏的土丘，低矮的灌木，曲折的河流都裹著一層流動的白。在微冷的晨風里啟航，經(jīng)緣溪道，越長廣溪，沿著山水東路向北騎行，和寶界山擦肩而過，游走于雙虹橋上，黿頭渚近在咫尺。太陽這個頑劣的少年，又在此刻耍起了戲法，調(diào)皮地把金光灑向了腳下的蠡湖，湖面上便泛起了粼粼的波光，惹得那些晃了眼的湖鷗凌空亂舞著潔白的翅膀。</p> <p class="ql-indent-1">時間還早，景區(qū)附近的道路雖說已樹起了交通管制的標識，但此時尚未形成密集的車流，很顯然，第一波觀光客們還奔波在路上。得益于此，穿梭于環(huán)湖路上，我可以自由地呼吸，而不必擔心汽車尾氣的侵害。</p> <p class="ql-indent-1">“好花不常開，好景不常在。”錢榮路上汽車輪胎摩擦地面所發(fā)出的聲響越來越頻了，自由呼吸的禮遇便隨之而消失。</p> <p class="ql-indent-1">長假首日，注定是出行的高峰，高速入口處那排成長龍的汽車就是明證。擁擠，很快就蔓延到了貫穿錫城的312國道上，一些主要的交通道口，交警們絲毫不敢怠慢，幾人一組，緊張地調(diào)度著，但擁擠的交通卻絲毫沒有緩解的跡象。在某些路段，性急的司機早已把車開進了狹窄的非機動車道，我一邊鳴響了自帶的“人體高音喇叭”，一邊如履薄冰地從一輛輛汽車旁擠過。</p> <p class="ql-indent-1">出了無錫最西頭的洛社鎮(zhèn)，踏上了常州橫林鎮(zhèn)的地盤，穿過小鎮(zhèn)繁華的街頭，一路向北而行。前方不知何時冒出了一對騎行的男女，車后都沒有行李，大概是附近的騎友吧。相逢在一處十字路口，身為“同類”的我們，很自然地攀談起來。原來這是一對父女，就住在鎮(zhèn)子上。父親是一名騎行愛好者，女兒也在耳聞目染之中，成了父親的追隨者。趁著天高云淡，父女一同騎游。紅綠燈變換的數(shù)十秒之間，他們毫不吝嗇地給遠游的行者送上了祝福，我們相互揮一揮手，便是最默契的告別禮。</p> <p class="ql-indent-1">南北走向的232省道和江陰城南的芙蓉大道在利港之南交匯，穿過交匯點繼續(xù)向北，往夾港汽渡方向再騎行數(shù)公里，路上的車又漸漸多了起來，直至離汽渡兩公里之遙的濱江路口，四個方向都停止了流通，路口的交通燈也長時間保持著一種顏色，所有的車都熄了火，一個個伸長的脖子無一例外地朝著汽渡的方向焦急地觀望著。</p> <p class="ql-indent-1">此刻，暢行無虞的利器非自行車莫屬。在人們艷羨的目光里，我很快就推著車登上了擁擠的渡輪。南岸的汽車長龍在汽笛的長鳴聲中越來越遠。江面上的風撩動著過客的衣衫，也撩動在行者的心頭。風吹來的方向，遠遠望見了?？吭诒卑兜哪切┧{灰色軍艦，那是我的老部隊，那里有我的青春夢想，那里有我的激情歲月，還有那回不去的舊日時光。相見不如懷念，我奉為圭臬。珍貴的東西就應該鎖在歲月的深處，不輕易地翻動，才會保留著最初的模樣。</p><p><br></p> <p class="ql-indent-1">靠岸之后，沿著江岸北側(cè)的小路騎行約摸一兩公里，便拐上了通往揚州方向的沿江高等級公路。這里是靖江市新橋鎮(zhèn)，從此直至泰州高港區(qū)，長江一改傳統(tǒng)的東西走向，從西北方向直奔東南而去。溯江而行，卻近江不見江，正感遺憾之際，忽然從身后竄出一名騎電動車的男子，一邊拼命地摁著喇叭，一邊用濃重的東北腔朝我喊道：“嘿，哥們！從哪來?。俊蔽覀?cè)過頭打量著他，穿著一套黑色的運動裝，上半身敞穿著藍色的外套，桀驁不馴地翹著二郞腿，黝黑的臉龐有些圓潤，肉乎乎的鼻梁上架著一副墨鏡，頭上戴著一只鵝黃的頭盔，撲面而來的喜感，令人不得不搭理他。</p><p class="ql-indent-1">“無錫來的?！蔽艺f道。</p><p class="ql-indent-1">“你最遠騎過多遠？”他又問道。</p><p class="ql-indent-1">“千把公里吧！”我有一搭沒一搭地應和著。</p><p class="ql-indent-1">“我去年夏天從泰州騎到了老家遼寧！”他提高了嗓門說道。</p><p class="ql-indent-1">我心頭一驚，人在江湖不由己，竟然偶遇掃地僧。</p><p class="ql-indent-1">他繼續(xù)滔滔不絕地說著：“我特別喜歡騎行，每天下班以后都要騎上個一二十公里，家里已經(jīng)有了兩輛自行車了，一輛是山地車，一輛是公路車，今天準備再去弄一輛電助力車?！?lt;/p><p class="ql-indent-1">我若有所思，沒有立刻回應他的話。</p><p class="ql-indent-1">“你說禧馬諾7700套件怎么樣？”</p><p class="ql-indent-1">我對單車方面的專業(yè)問題既不在行，也不在意，竟一時語塞。忽然想起了美國總統(tǒng)尼克松訪華軼事，據(jù)說尼克松想和毛主席談論臺灣問題及國際形勢，毛澤東風趣地說：“這些具體問題你和恩來談吧，我們還是談談哲學！”于是，我對他的專業(yè)問題避而不談，話鋒一轉(zhuǎn)說道：“如果不是頂級的賽事，一輛基本配置的單車，就可以滿足騎行的需求了。百轉(zhuǎn)千回的川藏線，也不乏騎著二八大杠的行者。裝備精良的自行車，卻灰頭土臉地呆在車庫里生銹。有時，精神比物質(zhì)更重要！”他點了點頭，大概并不反對我的觀點。我在尋覓精神的高配中孜孜以求，他在尋覓裝備的精良里樂此不疲，我們從不同的路徑共同探尋著騎行的樂趣。正是因為不同的存在，世界才如此多姿多彩。大概真正的和諧，就應該是“和而不同”吧！</p><p class="ql-indent-1">在隨后的騎行中，我們皆默然不語，直至分手的路口才互道再見。</p><p><br></p> <p class="ql-indent-1">沿江高等級公路進入泰州市高港區(qū)后，便和高港大道合二為一。下午兩點多鐘，熾熱的太陽勢頭正盛，早晨出門攜帶的幾瓶水已經(jīng)消耗的差不多了，當小雜貨店的招牌出現(xiàn)在馬路對面時，我毫不猶豫地抓住這個補給的良機。卻在轉(zhuǎn)身回眸之際，發(fā)現(xiàn)一位翩翩少年正微笑著守候在我的車前。他叫李少哲，一位參加工作不久的年輕人，國慶前夕剛剛辦了辭職手續(xù)，獨自一人從浙江嘉興騎行回揚州，不意與我在此相逢。早已習慣了獨行的我，卻意外收獲了同向而行的騎友。在近二十公里的共同行程中，我們交替領騎，騎行的速度明顯加快了不少。直到遠處的江面上出現(xiàn)了雄偉的泰州大橋，我才右轉(zhuǎn)進入了新港大道，朝泰州方向騎去。</p><p><br></p> <p class="ql-indent-1">五點左右，我已進入了泰州市的主城區(qū)，周山河畔，斜陽正濃，秋風漸冷，告別少年不久，我又和少年相遇。我不知道那個叫少哲的少年，是否已經(jīng)到達了他的目的地，而另一群少年卻在追逐嬉戲中來到了我的車前。照例是一番關于“從哪里來，到哪里去”的問答?；蛟S像我這樣的獨行客并不多見，幾張稚嫩的臉龐上露出了驚訝的神色。</p><p class="ql-indent-1">“你一定是個網(wǎng)紅！”其中一位少年說道。</p><p class="ql-indent-1">“你可以邊騎行邊直播，這樣你的粉絲會越來越多的?！绷硪晃粨屩f。</p><p class="ql-indent-1">“騎自己的車，讓別人去播吧！”我一邊淡然地說著，一邊把頭盔往頭上扣，準備再次出發(fā)。</p><p class="ql-indent-1">“一路順風哦！”他們微笑著擺了擺手。</p><p class="ql-indent-1">“這個送給你，加油！”其中一名少年順手拔下了自己車前的國旗遞給我。</p><p class="ql-indent-1">盡管有些意外，我還是莊重地從他的手里接過那面旗幟，小心翼翼地插在了我的車前。那抹流動的紅，隨即成為鳳城暮色中最亮麗的色彩。</p><p><br></p> <p class="ql-indent-1">泰州，這座歷史文化名城，已經(jīng)有2000多年的歷史。古名海陽、海陵，又稱鳳城，曾隸屬于“九洲”之一的揚州。這里風調(diào)雨順，安定祥和，被譽為祥泰之州，故名泰州。這里人文薈萃、名賢輩出，是京劇表演藝術大師梅蘭芳的故鄉(xiāng)。這里通江達海，屏藩蘇中，自古有“水陸要津，咽喉據(jù)郡”之稱。</p><p class="ql-indent-1">早在700多年前，馬可·波羅就稱贊泰州“這城不很大，但各種塵世的幸福極多。”而塵世的幸福就蘊藏在城市的煙火里。榮御藍灣小區(qū)附近，那濃烈的桂香不知從何而來，要么是樹上的桂花送來的，要么是賣桂花糕的攤位上傳來的，反正圍滿食客的小車前正冒著白騰騰的熱氣。那年近半百的大爺正嫻熟地往木制小蒸籠里舀著半熟的糯米粉，再選取花生、豆沙和芝麻這三種餡料之一覆蓋其上，最后再舀上一勺糯米粉封住，把這裝滿料的小蒸籠反扣在那蒸氣上，幾秒鐘的功夫便變出了一塊香氣四溢的桂花糕。5元錢可以買到三塊，用來當晚餐倒是別有一番風味。</p><p><br></p> <p class="ql-indent-1">用完桂花糕的晚餐，璀璨的燈火已經(jīng)點亮鳳城，通往興化方向的231省道依舊車流不息，遠方的夜空，不時閃耀著繽紛的煙花，那是為我點亮的前行之燈。我奮力地蹬起腳踏，車輪又加快了轉(zhuǎn)動。大約又過了兩個小時，才在省道旁的加油站安營扎寨。</p><p class="ql-indent-1">一輪明月高掛枝頭，大概是貪杯了桂花釀成的瓊漿玉液，月亮的臉龐上竟泛起了紅暈。</p><p class="ql-indent-1">今夜，廣寒宮的盛宴，我是注定要缺席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