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諾曼底公寓。攝于上世紀(jì)20年代。（些個舊影取諸互聯(lián)網(wǎng)，恕不一一言明所自）</h3><div> 武康大樓，在上海淮海中路1850號，由萬國儲蓄會出貲，鄔達(dá)克營度。1924年庀工，閱歲始成。舊名諾曼底公寓，1953年更名為武康大樓。<br> 然余頗疑之，如此巨構(gòu)，安得一歲而成哉？覽今之說，多人云亦云，概無深考。姑從之，以俟后來者究詳焉。<br> 功畢，備極崇宏。方志載，樓高30米，占地1580平方米，建筑面積9275平方米，內(nèi)有單元六十三套、附屋三十余間、電梯三臺。<br> 夫30米者，今既不及，蓋馬路累治累繕，路漸隆而樓自降矣（1969年，抇門前柱，礎(chǔ)盡沒，身亦入地二尺有奇）；單元當(dāng)為六十八套（余一父輩嘗逐室計之），非六十三套也，附屋今多充作居室；電梯止存前樓二臺，后樓者，厎定初即棄置焉。及60年代，井道尚在，今湮隳不存。<br></div> 治路。攝于上世紀(jì)90年代。 一樓壁立，佳氣郁郁。當(dāng)攝于1930年后。 攝于上世紀(jì)60年代。（陳平波資給。是影私有，祈勿擅用） 攝于1994年。時窗畔尚無空調(diào)架。（曉潮資給。是影私有，祈勿擅用） 攝于2012年7月。 <div>六叉路口之指示牌。攝于2011年4月。</div><div> 夫鄔達(dá)克者，為功筑事之翹秀也。居滬后，深自剋勉，營度屋宇凡六十余（一說八十余）者，厥勛厥跡，殊卓可傳，蓋好事者之述既詳，無為更舉也。然有一事，則少鮮聞于人：1938年，慕尼黑協(xié)定既訂，捷克斯洛伐克割蘇臺德，鄔遂申請為匈牙利公民。比1941年，得匈籍與護(hù)照，且受匈駐滬榮譽(yù)領(lǐng)事職。蓋領(lǐng)事可授護(hù)照于猶太人（與奧匈帝國相關(guān)涉者），俾得徂美利堅抑加拿大，鄔甫臨事，即不遺余力，盡以畀之。迨二戰(zhàn)已，多有得者作函鄔，以謝其施。故縱使不論功筑，鄔亦得垂青史矣。</div> 拉迪斯拉夫·鄔達(dá)克（Ladislav Hudec 1893-1958）。 攝于2014年10月。 <div>“鱗鱗樓閣出青蒼?！保ㄊ怯八接?，祈勿擅用）</div><div> 曩大樓左近殆無危樓，故登斯樓也，自可引手捫天，騁目百里，身則臨不測之邃谷矣。時四鄰呼之“九層樓（實(shí)為八層）”。如：“君何往？”“九層樓市食也。”此俗名之由來，既不可考。余嘗詢諸宿齒，咸云相習(xí)成風(fēng)耳。竊見，“九層”者，乃極言其高也，若“九仭”、“九霄”、“九天”然。今固沿是稱者寡矣。</div> 攝于2010年12月。 今于樓顛東望，比屋連甍，歷歷如繪。 西望。 南望。 <p class="ql-block">七樓南望，俗慮塵懷，爽然頓釋。攝于上世紀(jì)70年代初。（是影私有，祈勿擅用）</p><p class="ql-block"> 然90年代中，西首復(fù)起一樓，名興國大廈，“九層樓”既非迥拔者矣。</p> 2012年8月攝于大樓顛。 右之高者為興國大廈，左港匯恒隆廣場。 自東登高而眺，殆不得見焉。 攝于2012年7月。 武康路（舊名福開森路）。1953年，大樓藉以易名。 武康路。 <p class="ql-block">淮海中路。老樓與新樓。大率攝于2006年。</p><p class="ql-block"> 大樓東側(cè)亦有一樓，舊名諾曼底公寓新樓，今名武康大樓新樓，俗呼之“新樓”。方志載，是樓筑于1930年，占地1232平方米，建筑面積1700平方米，其南底層為店肆，二至四層（底層為零層，故實(shí)五層）為居室；北武康路435號為二層樓宇（實(shí)三層），建筑面積1400平方米，內(nèi)設(shè)車庫及附屋，汽車可達(dá)一層。</p> 老樓與新樓。攝于2013年7月。 行號路圖錄。 老樓二、四樓有通道與新樓接。 遠(yuǎn)觀。 武康路435號。昔為車庫。俗呼之“汽車間”。 居者。 樓梯，可達(dá)二樓。 樓梯。 二樓窗。 車庫西側(cè)。 <p class="ql-block">二樓花園。</p><p class="ql-block"> 曩車庫顛為一花園，厥草惟夭，隨風(fēng)靡靡。南為新樓，窗戶瀟灑；北有噴水池，馬賽克飾之，“色練練而欲奪”，俗呼之“二樓花園”。朝暉夕霞，踏踵于斯，雖不甚曠敞，亦頗蕭爽。故所謂屋顛花園者，滬上30年代既有之。60年代，猶有工來種花蒔草。逮60年代杪抑70年代初，乃墾壤除土，于園之央穴地（顛）為窗。卒得一大窟，下矚，即車庫之二樓，上覆小屋，東西皆窗，其下因有通明達(dá)氣之賴焉，<span style="font-size:18px;">既爾</span>花園廢矣。</p> 車庫二樓上視。 昔嘗偕友過焉，燕坐談笑，意趣頗適?；蛟唬骸吧w天下之樂無窮，而以適意為悅?！逼涫侵^乎！ 今濯濯無寸草。攝于2012年8月。 噴水池。 居者恒來曝曬衣被。攝于2012年5月。 新樓樓梯。 新樓樓梯。 攝于2008年5月。 淮海路。攝于2012年6月。 <div>大率攝于2008年。</div><div> 厎定后至70年代，淮海路（東至茂名路）為國賓道，故茍有賓來，夾道之人，相與駢肩累踵，瞻迎焉。而樓中居者，自可臨窗而觀。1972年，有美賓徑樓下，五樓一太太方忙碌，聞人呼：“來也！來也！”遽趨窗瞰睨，手中奶瓶亦不暇措。詎料有人爭睹，伏其背，瓶脫，墜樓下，幸未觸人。緹騎旋至，究鞫不已，蓋太太年逾八袠，手既僵勁，且慈顏可掬，不類敵讎，繼有兒輩具結(jié)，事乃寢。</div> <p class="ql-block">旗桿。攝于2010年9月。</p><p class="ql-block"> 樓下有旗桿，為舊物。50至90年代，但值“十一”，則有工懸以國旗。東西猶有小架數(shù)者，亦倳焉。風(fēng)過，獵獵有聲，甚次第。工猶取燈泡千百，綴諸繩，于樓南周繞輪廓，并分間以垂，俾成燈樓。薄暮燃之，登時云構(gòu)煥燦，光燭四隅，處其間，不啻白晝。遂有少長集樓下，載歡載笑，弗忍去。</p> <p class="ql-block">旗桿。</p><p class="ql-block"> 樓中近燈之室，亦悉得光明。憑幾展卷，其上文字，了了在目，此乃今之“借光繼晷”也。</p><p class="ql-block"> 坐是，樓中少年亦得夜出矣。或乞母曰：“余欲往樓下觀燈，可乎？”母諾，屬曰：“早還，毋晏也?！毖晕匆眩却义岫?。</p><p class="ql-block"> 疇日之盛況，既眇絕久矣。</p> <div>消防栓（右下）。攝于上世紀(jì)30年代。</div><div> 曩樓前（旗桿下）置消防栓，髹紅，高三尺許，上端有口二，各著銅環(huán)，可旋，以內(nèi)水管，形如“丁”字。杌隉時，樓中少年常聚焉，時或旋之。一日，方談謔，一少年快論陡發(fā)，指顧曰：“何誰有膽氣，躡此栓，以繩（旗桿繩）嬰頸，而乃躍下，余等心折矣?！北娻回栌懈覟檎?。有頃，一者尚氣，奮裾前曰：“余往也！”遂為之。詎知甫下，則色青氣絕。眾大駭，倉皇解之，俄刻漸蘇，幸無恙。<br> 是栓90年代尚在，今杳然。<br></div> <div>廊。攝于2012年6月。</div><div> 50至80年代，每入夜，即有一荷標(biāo)甲士，立于廊柱后，若者大樓門畔，以胥非常。惟隱于昏冥處，不迫前，殆不能辨。此乃宋第（淮海中路1843號）護(hù)衛(wèi)，屬“七連”，駐淮海中路1800號，作息以號為令，曉有起床號，晦熄燈號，其聲嘹朗而悠長，遐邇可聞。</div> 窗外即宋第。 宋第。 正門。攝于2009年11月。 <div>東墻置樓名。適遇某節(jié)目制作組，遂一并攝之。</div><div> 今“武康大樓”四字為2008年修葺時所置。先是，二門間有一大理石橫匾，50年代既懸焉，長四尺許，寬可一尺五寸，色白而潤，上鐫“武康大樓”四隸字，書體遒利，悉陰文，且傅以鎏金。蓋以“舊制不須因”，乃棄若敝屣，殊可惜也！今雖有新字，然當(dāng)年富麗之觀，終不可復(fù)睹矣。</div> <div>舊影。當(dāng)攝于1930年前，大樓迄工未久。廊中可見階墀。</div><div> 曩入樓須登階，細(xì)審舊影，似為四級。</div> 彼時尚有二級。攝于上世紀(jì)30年代。 <p class="ql-block">正門。</p><p class="ql-block"> 今入樓則須由階下，凡三級。然50年代，廑有二級（初為何狀，尚不得而知）。1969年，得“要準(zhǔn)備打仗”之敕令，因鳩工命匠，盡闕長廊曁店肆地，深及丈余。蓋為亟務(wù)，工揭筑臿，負(fù)籠土，連日竭力，以底于成。卒得數(shù)室（時謂之防空洞），頗廣，竊思之，一旦有變，縱受一二百人，亦不迫迮。尋工竣，則地隆矣。故一級者，實(shí)為窋室之顛也。</p> 廊下有階，高可四寸（窋室之顛）。大率攝于2000年。 <p class="ql-block">大廳。</p><p class="ql-block"> 大廳甚弘敞。60至90年代，為置自行車之所。初十?dāng)?shù)者，嗣漸多，至乃相促相拶，止留一隙得行耳。然茍為新車，車主固挈之還家，斷不敢置焉。使有雙鈴，輒解其半，將而歸（大板鈴，則無患）。</p><p class="ql-block"> 杌隉時，或日，樓中三五少年過是，見一舊車（時呼之“老坦克”），鏁鑰壞，大喜，因推至余慶路。蓋其所寂寥少人，故可決臆肆行。既至，輪次騎之，倏來忽往，無不鬯愜。俟興盡，始?xì)w旃。嗣呼朋引類，日往騁技。或脫把而馳，眾咸稱伏，以為技之最。亦或初學(xué)，止數(shù)日，既能追風(fēng)逐電，若老手然。如是逾月，一日午，復(fù)欲取之，遍索不可得，乃悵悵不樂。有少年云，其主為一孫姓居者。</p> <div>廳壁雕飾。</div><div> 80年代初，一日，一孫姓居者推車入，置畢，即登電梯，少時還，復(fù)至車畔，顧睨之。旋而指一生曰：“汝得見余之腳本乎？適間束車后架也?！贝鹪唬骸拔匆病！辈恢?，蹙額曰：“取之無害，還諸余，不究也！”聲貌頗倨。生曰：“未之取，何‘還’為？”猶疑甚，因數(shù)索之，曰：“此乃余瘁心為之者，于汝，則百無一用，不若予余，亦為美事。何如？”生不懌，率然曰：“余概不知也，何喋喋歟？”孫失對，恚而白衙署。既而屬吏至，嚴(yán)詰之，終不得。聞已，以其必不為己有，彌日悒悒。無何，往上影廠。甫入室，見案上有冊，就而視之，腳本宛然在焉。嗟夫！此非今之“疑鄰竊斧”者乎？蓋亦“有所尤也”。</div> <p class="ql-block">吊燈。</p><p class="ql-block"> 杌隉初，此間為張簡文榜之所。時非風(fēng)即雨，聲息愈急，廳中日有簡文榜張焉，未及旬，既滿壁滿楹，比比皆然。且赤金吾日率三四至，隳突叫號，莫之能制。時有蔣姓翁，居二樓，為資政，耿介不隨，頗有治聲。睹之，意甚不平，因纂辭奮筆，書以《余之簡文榜》，躬懸諸東楹，掎挈其亂，辭旨慷慨。有頃，詈詰紛起，翁則視之蔑如?；蛑^之曰：“今眾口熏天，朝夷暮跖，余等避之猶恐不及，翁之為無乃左矣。”從容曰：“余所秉者，天理良心也，緣此受譴，固所甘心。豈況余本無宦情，又加衰疾，茍落職，自還井里耳（翁嘗于彼舍命抗倭，一足被創(chuàng)，故步趾微跛踦），些須謗讟，何憚乎？”尋遘厄難，未始屈撓。樓中一姚姓者，年將而立，蓋有過愆，累張榜數(shù)己，又以名不合時，易為“武”?；蜃S之曰：“爾為賈儈之子，安敢稱‘武’邪？未若易以‘要改造’，方為宜適?！币粫r羣徒和附，咄嗟立易。姚氣懾，唯唯而受，后此為榜，概署是名。嗣弗堪楚辱，乃亡命，不數(shù)年，以百憤積中，卒自引決。</p> <div>東楹。昔蔣翁張榜處。今復(fù)思其事，猶不能無慨于心也。</div><div> 時逆氛孔熾。或日，一婦挈小囊出，行至半樓，見廳中有赤金吾數(shù)人，悉前日入室抄札者，愕然變色，趑趄不敢前。其人年可四十，風(fēng)韻猶存，家饒，夫?yàn)橘Z。蓋以識婦，旋群起遮攔，一者盛氣喝曰：“何往？”婦窘懼，因乞曰：“姊方病篤，今往而覷當(dāng)焉?！币捎凶H，旋睨其囊，曰：“所攜何物？”婦遽揜囊，遂強(qiáng)發(fā)之，觸目皆鈔。勃然曰：“爾欲攜之遯迯乎？” 亟白曰：“余安敢有是志，不過用以贍姊衣食耳?！辈宦?，叱曰：“咸詭語也。不實(shí)供，徒自苦耳！”眾雜然以應(yīng)。婦惶惶無計，面益赤，頃之，忽大呼曰：“姊命在旦夕，如何不得出邪？今付鈔于爾等，可知余非誑紿也！言已，取鈔而揚(yáng)之，鈔紛紛委地。眾詫絕，莫知所措，隨有二三者乘間收摭。乃拂衣出。俄眾追呼之，既杳矣?；蛟唬骸氨穗m女子，臨兇強(qiáng)，其氣概亦足稱焉?！?lt;/div> <p class="ql-block">前樓梯與電梯。</p><p class="ql-block"> 今電梯為邇歲所置（嘗數(shù)更易）。舊者門通體為花玻璃，凡二層，內(nèi)中嵌以鋼絲網(wǎng)，網(wǎng)目率六棱形，大小如錢。入，復(fù)有一柵欄門，銅制，開闔自如，頗纖巧。側(cè)畔置一小銅柄，左右旋之，得操其升降。轎廂壁著水綠，清新可人。門額設(shè)拱形指示榜，范銅為之，髹以黑，上陽刻“G”至“7”，中一針環(huán)指，罔或毫忒，咸銅色，狀若一巨鐘取其半，甚為古雅，矧有樓工勤拂拭，俾之輝光不泯?；蛟唬骸皟?nèi)有其質(zhì)，外以華英”，洵然。故今之梯雖昡耀靡麗，然與舊者殊不相侔。</p> <p class="ql-block">指示榜。攝于上世紀(jì)50年代。（是影私有，祈勿擅用）</p> <p class="ql-block">電梯與前樓梯。</p><p class="ql-block"> 梯有二。曩廑運(yùn)一，或時左，或時右，蓋節(jié)用也。人來，設(shè)生者，工輒詰曰：“到幾樓？”，抑“訪誰家？”稔者，自不須問，乃闔門旋柄，載之以往。惟井壁書層數(shù)，了然可見，睨且至，遽釋柄，轉(zhuǎn)眴梯止，廂口適與地齊平，手熟甚。偶有二三頑童以為奇，伺工暫去，入而操之。俄欲出，隨令止，然廂口非過即不及，無可奈，始知工之不易也。工覺，固慍曰：“作死?。`清頭。”</p><p class="ql-block"> 梯運(yùn)以朝午夕三時為限，脫誤，自拾級還家。常有居者或坐于階，或徘徊于廳，叩之故，答曰：“候電梯也?！?lt;/p><p class="ql-block"> 蓋累稔運(yùn)之，寢不勝。1982年，梯、榜一并除之。惜乎哉！</p> <div>大率攝于2005年。可見1982年修葺后之指示榜，粗劣甚。</div><div> 今二梯俱運(yùn)，可任登焉，亦無晷刻之限，然了無舊日趣味。</div> 前樓梯。 <div>半樓。攝于2010年11月。</div><div> 曩半樓拐彎處設(shè)一柵欄門，以間內(nèi)外。頗高，幾與顛等。每子時，工引門至南壁，貫以大鏁；比寅時，乃啟籥，復(fù)斂諸北壁。茍居者夜半過門，徑須喚工，聞聲即應(yīng)，頃刻得行。<br> 1982年除之，止遺扃鍵。<br></div> 扃鍵。 <div>昔廳西無階，1964年益之，凡二級，乃為爽塏。</div><div> 廳西、南壁有信箱。</div> <div>攝于2007年3月。</div><div> 初，箱悉嵌諸壁，非懸焉。一者高可六寸，闊四寸許，深不盈尺；門為弧形，上陽刻室號（銅制），髹水綠（一如電梯壁），下引即開，上推乃闔，凡七八十者，儼然而列，奕奕華好。逮70年代，少有彫損。1982年，概行拆卸，以泥石咽其窟，草草圬墁，布以新箱。2008年，復(fù)又易之，雖不肖初，然視前箱之陋，其為善不啻倍之。</div> <div>攝于2009年6月。</div><div> 50至80年代初，惟信投于箱，報刊則遞諸室，蓋室門皆有箱也。夫郵工上樓，恒二級連躡，不暇以次，下樓亦如是。居者聞室外足音跫然，俄門箱悉悉作聲，即知報來矣。</div> <div>右為小室（通道）。攝于2007年3月。</div><div> 廳東北隅有小室（實(shí)為通道），為工寢處之所。西有榻，布以草薦。其側(cè)有小槕，上置什物。前有煤爐，及冬，燃之，所以煮水熥食取暖也，因一室曣晛而溫。東有門，不鏁，下有階，凡二級，出，則為天井。寒日，樓中小兒徑是，常啟門即去，略不一顧，致凍風(fēng)驟入，燠氣消渙。工不悅甚，遂努目叱曰：“小赤佬，介拆爛污，門也不曉得關(guān)！”聞之恝然，疾走。復(fù)過，渾如故。</div> <div>小室坡道。</div><div> 2008年，乃易其階為坡，庶幾出入無礙。又于廳西楹后結(jié)一室，以為司閽之所。故今小室廑為通道耳。</div> <p class="ql-block">天井。</p><p class="ql-block"> 1964年夏，大樓方修葺，日有冷飲供工。蓋不能盡飲，工下值，輒挈所余并置于是。盛器為鉛皮桶，高二尺，徑一尺有奇，有提梁，凡三五者，內(nèi)中冷飲時多時寡。小兒覘知，乃相告。工去則來，爭飲之，斯須而罄。雖不過甜水耳，況既溫，然樂在其中矣。亦有晏至者，甫入即出。或問之曰：“何爾怏怏？”對曰：“今未得飲也?！?lt;/p><p class="ql-block"> 杌隉時，樓中少年常臨焉，橫談群笑，樂而忘時，蓋父母約束不能及，自可任情恣性也。且此所頗幽隱，于外，一時難以盡窺；于室，則外之一切，全然在目，伺有不意，即移步室中，抑避往天井?；蛉?，一少年遙見母來，立跼其影，嗟曰：“今下值何早也！”繼屬眾曰：“弗聲！”母入廳，睨其隅有少年，慣詰之曰：“余兒在否？”齊齊以告：“未之見也。”豈知，其兒方倚壁聆焉。悲夫哉！而或其友朋來況，茍家中不得從容，亦多延諸是。</p> <div>小室（通道）。今寂然一隅而已。</div><div> 一日午，一工赤脛袒胸，偃而寢。時炎夏，此間則有穿堂風(fēng)，涼且勁，逭暑尤宜。方酣眠，數(shù)少年翛然至。中一黠者，素?zé)o拘檢，窺工袴，忽生一念，因顧眾曰：“有敢觸其袴者乎？”相與目笑，躊躇至再。立有間，一健者曰：“余請為之！”既乃鼓勇就前，遽觸之。驚寤，踴身而起，執(zhí)其一，怒批其頰，眾駭而卻退。繼詈之曰：“如此作惡，不啻狗彘！今之事，必告喻乃父！”大窘，且涕且辯曰：“非余也！”工呵曰：“非爾，為誰？”旋戟指眾曰：“爾等皆非端人也！”言訖，蹀躞廳中，猶大忿恨恨。移刻，復(fù)指曰：“余固知其不辦有此，料為人所教也。教之者，安所置愧乎？”眾無趣，遂一哄而散。</div> 樓中少年，意氣甚銳。1970年攝于樓南宋弄堂。（是影私有，祈勿擅用） <div>前樓梯。</div><div> 60至80年代，工有葉松青、阿四、徐小狗、小山東（諢號）、陳步進(jìn)、張大妹、陳阿姨數(shù)者。<br> 葉松青乃舊人，樓中故實(shí)，所知良多，嘗得見孔庸之之次女（時寓新樓）。長七尺強(qiáng)，方肩闊胸，慈眉善目，性淳篤。日汲汲焉以樓事為首務(wù)，構(gòu)葺灑埽，無所不為。垂老，猶諸事不弛。與樓中老少，胥得結(jié)好。言樓中舊事，歷歷可聽，且論議持正，其操履識見，為工之卓然者。喜行吟，所吟為何，惟自知之。或曰：“茍能素其位而不愿乎其外，則無往而不得其樂。”其言斯人歟？<br> 徐小狗為水電工，家武康路435號。曩乃父恐其夭催，因以犬名之。軀偉臂長，顴隆口闊，目炯炯如巖下電，綽有威風(fēng)。舉止恭慎，好惡無所偏，與人交，素溫溫然。居處儉薄，恒衣工裝，蓋數(shù)數(shù)濯浣，色垂白。所負(fù)工具囊亦敝甚。但聞報，立往，略無稽延，且敏捷于事，縱煩難，少頃得訖，壯者不之及。眾咸愛之。惟頭搖不已，久不瘥。<br> 夫工勤勞沒齒，然寂無傳焉，蓋今人多措意名流聞人也，故志之。<br></div> 前樓梯窗。攝于2010年11月。 后樓門。攝于2010年11月。 后樓有大窗，東向，就窗眺矚，亦為一趣。 春至。（昔可見中蘇友好大廈，今阻矣） “芳菲歇去何須恨，夏木陽陰正可人?！? “光影暗相催，等閑秋又來?！? <div>雪晴。</div><div> 50至80年代，逢“十一”夜，人民廣場（在樓之東）必施放煙火，樓中孩童率往后樓，故五、六、七樓窗前，人聲雜沓，笑語喧闐。既至，乃遙瞻焉，但見點(diǎn)點(diǎn)火光騰上，凌乎無畛崖之際，倏爾化作彌天星斗，五色紛披，光照洞徹，隨聞畢畢剝剝，猶萬礮齊作，因歡呼忭躍，弗能自禁。有髫男捉望遠(yuǎn)鏡以觀，喃喃曰：“這礮打得完全沒有方向。”旋遺后來者以鏡，效川聲謂之曰：“你們先了解一下這里的情況?！保娪啊赌险鞅睉?zhàn)》臺詞）<br> 今無復(fù)有是矣。<br></div> 樓中孩童。攝于上世紀(jì)60年代。（是影私有，祈勿擅用） 后樓窗。昔歡愜處，今落然不聞人聲。暇過是，不覺踟躕嘆慨。 <div>走廊窗。攝于2011年5月。</div><div> 初，樓中窗框內(nèi)咸著氈墊，闊可半寸，以不教闔窗有隙、戛觸有聲也。走廊窗有窗臺，寬三寸許，邊緣為弧形。1964年，工鏨剝椎擊，一概除之。既后遇大風(fēng)，以有竅隙，窗則鳴，宛似歌嘯。走廊亦設(shè)熱水汀，一層凡五者，各層皆然（新樓則無）。厎定后，尚余管道，1982年，胥解而撤之。</div> <p class="ql-block">攝于2010年11月。</p><p class="ql-block"> 1967年，聞“備戰(zhàn)備荒”之號召，居者風(fēng)從響應(yīng)，因取報紙，擘為條，以“米”字狀覆于窗，一格一字，大小隨格，一至七樓，罔有遺賸。未幾事訖，廊室杳杳，于樓外觀之，一皆“米”字窗，乃為奇觀。俟去，復(fù)又朗明。</p> 室中窗。 <p class="ql-block">一樓走廊。2008年前，其顛無管道，是年敷之。</p><p class="ql-block"> 走廊爌朗而拓落，尤長（閱今滬上公寓，殆無儔者），因?yàn)橹勺渔覒蛑?。如談諧、對弈、斗雞、角力、踢毽子、抽菱角、斗蟋蟀、吹口琴、溜旱冰、打乒乓球、跳橡皮筋、乃至學(xué)自行車等，恒一二者甫戲，眾趨風(fēng)而至，喧喧不已。亦時有學(xué)子坐室門前，諷誦之聲，瑯然可聞。長者則閑行焉，所謂“園日涉以成趣”是也。</p><p class="ql-block"> 有邵姓居者，為耆宿，每于晡時出，自西踱東，旋自東踱西，逢人輒逌然而笑，怡怡如也?；蛑^之曰：“泰安路有小花園，茂樹豐草，清氣襲人，何不往邪？”笑而對曰：“濛汜之年，弗敢聞命?！庇?，雅步依舊。</p> <div>邵姓居者。攝于2012年5月。時年九十有五。雖為一老，然行止自若。（是影私有，祈勿擅用）</div><div> 邵有一女，顏貌姣麗，時職前線文工團(tuán)，為獨(dú)唱，亦能踏爨。但有暇，恒邀同好至家，鼓琴而歌，如《紅珊瑚》、《毛主席來到咱農(nóng)莊》、《革命熔爐火最紅》、《五彩云霞》、《紅梅贊》等，時所尚者，皆酣謳之。既至，固啟二北牖（臨走廊），眾環(huán)坐（中有鼓手風(fēng)琴者），言笑晏晏，女中立，戎服領(lǐng)章，神采秀徹，乃自報曲名，繼引聲喉囀，清音婉委，如訴如慕。鄰人聞之，儦儦俟俟，趨若輻輳，一時觀者成堵。于是或諦聽，或按拍，或隨吟，莫不欣悅。一闋畢，眾大拊掌。少刻，又為之，如是終而復(fù)始，興闌方已。</div> <div>攝于2012年6月。</div><div> 杌隉時，多有居者畜雞于室，抑廊角。故每日未曙，樓中即聞雞鳴，膠膠沸耳。因或以不得眠而惡之，或則聞聲而起早。少年無聊賴，時擁其長鳴都尉，往天井抑二樓花園，俾之斗，以為樂事。</div> <div>七樓室門。</div><div> 廊壁俱以髹涂，然色采嘗數(shù)改易，跡其可知者：50年代為紫紅，可謂“丹雘彰施，備極絢爛”。1964年著墨綠。1982年著冷灰。2008年猶著灰。</div> <p class="ql-block">一樓室門。</p><p class="ql-block"> 曩各室門外置紗門，6、70年代猶得見其二三，今一無所遺。門右側(cè)有電鈴，其面為一銅板，長四寸，寬三寸，中有紐，大理石制，色瑩白。杌隉中，小兒或觸鄰家鈴為戲，觸罷，急遁。室主趿履啟門，則不見人，頗惱。比70年代，不辦鳴者既十六七，1982年，盡數(shù)除去，靡或賸者。故今有鈴之戶，悉自為也。</p> <div>攝于上世紀(jì)60年代初。（是影私有，祈勿擅用）</div><div> 50至60年代中，晝?nèi)?，但室中有人，外門每不鏁，或鏁之，必致怪訝。夏夜，亦或不閉外門，肆然安寢。惟偶有頑童入庖，竊火柴而去，遂至后樓，排列于階，自端燃之，火比次疾發(fā)，光華灼然，蠁曶盡熄，乃大樂。及杌隉，有竊戎服事。蓋時人以此相尚，茍不得，則竊之也。迨80年代，風(fēng)俗寢壞，屢有竊自行車事。因各室自設(shè)鐵門，以闬小人。緣其自設(shè)，形制不一，故視向門之灑然，大有徑庭矣。亡可奈何！</div> 七樓廊窗。2008年后，猶有竊走廊窗鉤（銅制）事。 熱水汀。昔各室有熱水?。o之，則設(shè)壁爐），然厎定后，未嘗得用，1982年多去之。（取自舊影） <div>此百葉窗簾為舊物。（取自舊影）</div><div> 每室大小不等，然庖藏湢溷，一一完具。茍為單室，則有衣櫥。窗臺頗寬，童稚常坐焉，以吟誦、閑話、觀街景。</div> <div>攝于上世紀(jì)60年代初。（是影私有，祈勿擅用）</div><div> 夫今之樓，視其舊制，所變者甚蕃（非特物，人亦然），非倒指立談可盡。而以區(qū)區(qū)所聞，尤不可枚述也。蓋是樓既歷九十余稔，安能不變乎？</div> <div>南窗?？梢娻]筒。</div><div> 然亦有不變者。如樓南之郵筒，數(shù)十年來，冥然兀立，一任暄凜遞遷，則不為變易。睹之，良以嘆異也！</div> <div>當(dāng)攝于厎定后。（取自舊影）</div><div> 待續(xù)。</div><div><br></div><div> 茍拙文及照片有得用處，務(wù)言明所自。不然，固究之。</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