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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康大樓軼事（二）

閭巷雜俎

<h3>攝于2007年3月。（些個舊影取諸互聯(lián)網(wǎng)，恕不一一言明所自）</h3> <div>慮率攝于2000年后。</div><div> 武康大樓北側(cè)有天井二，西者頗狹，東者則廣。</div> 樓顛。 可見東西二天井。 攝于抗戰(zhàn)勝利后?？梢娢魈炀? <div>慮率攝于2000年后。取諸互聯(lián)網(wǎng)，謹(jǐn)致謝忱。</div><div> 厎定前，西天井有藩籬，內(nèi)外之界，劃然可識。厎定后，則為榮豐副食品商店之后店，初為寮棚，敝甚。嗣數(shù)繕治，乃成一屋。比2005年前后，榮豐閉息，是屋遂稅于他賈，然其市招猶得見“榮豐”二字。2008年，惟大樓修葺，因徹故陋，易以堅完，俟工竣，視昔有徑庭矣。</div> <p class="ql-block">攝于2007年。取諸互聯(lián)網(wǎng)，謹(jǐn)致謝忱。</p><p class="ql-block"> 杌隉初，時夏，一樂人（時職交響樂團，聞?wù)f其藝在儕輩上）徑詣七樓一人家。為一男，年可四十，以有舊愆，累嬰詬詰，不堪忍。既至，直吐衷愫，泫嘆自悲。居者見其容色凄黯，且喋喋不已，乃溫言以慰。猶惶遽不能自持。談既久，無去意。子時將盡，徐起趨陽臺，坐楯上。居者覺有異，顧之曰：“何以為是？”對曰：“睇層空耳。”遂不措意。俄，樂人忽出闌外，疾墜，觸電線（在二樓處），線絕，電光燦爍，聲如霹靂。繼隕于寮棚，復(fù)滾跌于地，斃。時道畔尚有納涼者，聞聲，就而睹之，莫不震悚。少時，里胥來，屏逐觀者，止留三五人，細(xì)詢之。</p><p class="ql-block"> 厥后，多有登樓而墜者，此為第一人也。</p> 七樓。攝于2012年8月。 自梯窗下矚。攝于2010年11月。 攝于2009年。 攝于2009年。 攝于2010年8月。 櫥窗。 櫥窗。 攝于2010年8月。 攝于2011年4月。 攝于2012年6月。 攝于2016年8月。 攝于2012年6月。 東天井。陳平波攝，謹(jǐn)致謝忱。 攝于2010年8月。 <div>攝于2012年6月。</div><div> 夫東天井者，乃一隙地，東、南、西三面為樓，北設(shè)門。人呼大樓天井，即謂是也。惟土木屢改，其貌固非疇辰矣。<br> 井西南有口，通大廳。<br></div> 東天井。陳平波攝，謹(jǐn)致謝忱。 入口，東通天井，西極大廳。 <div>水斗舊址。</div><div> 曩右側(cè)設(shè)水斗，方形，頗深，與各家爨室水斗無異，亦舊物也，工藉以濯盥焉。茍逢斷水，則有不遑備者來此汲之。樓中一畫人，性貪慳無拘檢，家雖豐贍，而行止不啻窶人婦，每為繪事，固來洗澣畫具，致斗污甚，訖，掉臂不顧。蓋斗非私，且不須支費也。工嗟怨累年，卒不能忍，以其嘗為人師，乃婉言勸止，不聽。至再至三，猶爾。因加鏁于龍頭，直撤之。工怒，旋去龍頭，咽其管。一日復(fù)至，不見龍頭，大恚，肆口罵曰：“計較錙銖若此，豈非市井乎？”惟既咽，2018年除旃?；蛟唬杭簽槭芯?，顧責(zé)他人為市井，厚顏者無往不克。信夫！</div> <div>左口通大廳。右為水泵室。</div><div> 西有水泵（及鍋爐）室，舊門為雙扇，鐵制，大半嵌玻璃，2008年易以防盜門。入，須由階下，深及丈，但作聲，即聞回音，頗崇敞。內(nèi)中管道縱橫，各適其序。嘗置鍋爐，以煮水者。熱水自管分注于各室，盥浴無慮。厎定后，不復(fù)供之，爐固棄廢。</div> <div>攝于2010年11月。</div><div> 水泵室門右，壁凸焉，闊五許尺，有裂隙分間以布，遠(yuǎn)觀，若巨石層疊然。夫隙非深，探之，猶不能受半指。60年代中，或日，樓中少年麕至，以扳緣是壁相角（類今之攀巖）。遂將隙為級，手援足蹈，更番逞勇。少刻，三五者角畢，蓋力不能支，皆止于尋丈，無從軒輊。一者睨視久，笑曰：“爾等技止此耳，盍一觀余技乎？”言訖，揎袖就壁，奮身而上，俄及一樓，足殆與窗臺齊，略無喘息，僄狡甚。眾始愕眙，繼齊聲贊揚之。旋欲下，一足方去隙，忽徑墜，腳跟觸地，砉然有聲，復(fù)騰起尺余，偃跌于地，色赤如赭，呼之，瞑然不應(yīng)。眾大駭，靡知所措。姊聞耗，倉皇至，迭聲呼曰：“弟歿乎？為之奈何！為之奈何！”因拊其軀，哀泣不已。良久而蘇，問頃所為，茫不自覺。乃扶之還。越數(shù)日，幸得瘳健。</div> 攝于2010年11月。 <p class="ql-block">下瞰。昔樓中小兒每耽玩不去。攝于2010年8月。</p><p class="ql-block"> 西北有矮室，南設(shè)闥門，素扃鑰。顛斜置一箱，長可一丈八尺，闊五尺，高如之，鐵制，髹黑，所以蔽管道也。以歲久風(fēng)雨剝蝕，迨2000年，大壞。矮室南為一隅，西有小窗（內(nèi)即水泵房）。蓋所在隱蔽，皂隸以為軒廁，日來溲焉，故穢臭殊甚，殆不能近旃。杌隉時，樓中少年每居高臨下，以小弓射之（抑水幡之）?；蛉?，一皂隸溲已，方欲去，忽樓上丸出如雨，及是所，其聲錚錚然。驚顧之際，股著丸，大恐，遽跼影以避，丸隨息。聞久之寂寂，復(fù)舉趾，丸旋至，急卻，至再至三，不得脫，畏沮甚，乃哀而呼曰：“余猶當(dāng)直，請恕余！”良久，出半面探視，倏窺倏縮，如是者數(shù)四，直無丸聲，立鼠竄而去。嗣但入井，必仰天作揖，呼曰：“有數(shù)！有數(shù)！”事畢，疾走。2008年，室、箱一并除之，旋益其址，筑以新室。</p> <div>右為矮室舊址。</div><div> 曩東北有寮棚，內(nèi)設(shè)牛奶箱數(shù)十者，為木制，髹墨綠，雖有門，悉不鏁。每晨，工輸奶于箱前，遞次撤其空瓶，實以鮮奶，瓶相戛摩，玎瑯作聲，七樓亦得聞。</div> <p class="ql-block">右為寮棚舊址。</p><p class="ql-block"> 杌隉時，每有頑童乘間至，覷無人，乃取二三，揭其封緘，少啜，復(fù)又封之，俾如故，還諸箱，其主弗能察。偶或饞甚，啜飲不止，須臾及半，無奈，徑趨水斗，灌之以水。然瓶雖滿盈，則色淺矣。未幾，主來，見此薄者，即知有譎，蓋不知何誰所為，惟忿忿焉爾。時樓中謝、呂二家為大族，日供鮮奶八九瓶，折損尤最。</p><p class="ql-block"> 嗣易以麤屋。2008年，復(fù)徹之，亦廣其址，遂有大屋立焉。既乃井北蕩蕩之地，卒成一徑。</p> 一徑。 <div>左為垃圾室。</div><div> 東隅有垃圾室，曩無門，頗廣。內(nèi)里為立井，直通樓顛。惟積垢累稔，壁成土色。下有口，高可五尺，闊七尺許。側(cè)亦有口，高二尺，闊二尺強，依層布列，凡七者，垃圾由此棄焉。隔壁即后樓，故口胥揜以鐵門，上有扃鍵，通體髹黒。頃常甫開一隙，流風(fēng)猝至，穢甚。工以時來，鍤耙并用，復(fù)歸垃圾于車，載而去。2008年，設(shè)門，后樓諸口亦盡咽之，井遂廢斥。又于室前置垃圾箱數(shù)者，故居者欲棄垃圾，則須下樓，殊為不便。</div> 昔后樓北壁皆有口，垃圾由是棄之。攝于2010年11月。 <div>“淅淅雨鳴階?！睌z于2008年。</div><div> 東有口，通后樓。初，額有檐，長六尺許，闊三尺有奇，厚五寸，上覆油氈，色至黑，望之端然。蓋多年雨水瀸漬，浸尋陊壞（厎定已降，未嘗修治），1982年去之。惜乎哉！</div> 后樓。 <div>后樓梯。</div><div> 曩入后樓，亦須由階下，凡二級。冬入，有風(fēng)泠然，觸人作噤。惟其窊下，每夏，逢大雨，固積潦浸地，深及足脛，非三五日不得消。1982年，乃填以泥石，俾為爽塏，因行路不苦卑溼，穢氣亦少有所渫。<br> 稍入，右側(cè)有口，于外觀之，晦黯甚。初，為電梯井道口，厎定后湮廢。嗣于井南鑿壁設(shè)門，隔門即紫羅蘭理發(fā)店，鏁閉為常，就之，可聞嘈嘈人語。其上，有微明次第入焉，緣上亦設(shè)口也。夫地中有小窟，長二尺強，闊一尺，深不盈尺，上嵌以蓋，厚二寸許。然何時所置，置之何為，皆不可考。時頑童竊奶不及飲，每藏諸是。2018年，復(fù)加門于口，下增階砌，爾乃井道絶滅，略無遺踵矣。<br></div> <div>電梯井道舊址。</div><div> 更入，東亦有口，形制與前口相埒，出，可見車庫。折而北，即達(dá)武康路。曩樓中學(xué)子有業(yè)淮二小學(xué)（1965年遷于武康路）者，每由是口出入，蓋近捷也。2018年，不知何繇，直咽之，且不留一隙，口遂亡。</div> 后樓東有口（見右）。出，即車庫。攝于2008年。 出有一徑。 門外即武康路。 武康路435號。攝于2010年12月。 今為潔思園畫廊。攝于2010年12月。 武康路。攝于2010年8月。 <div>口既咽。</div><div> 拾級而登，半樓處設(shè)屏障，木制，高及顛，闊與梯等，髹翠藍(lán)，中有雙扇，恒扃閉。2018年除旃。</div> 右可見屏障之一部。攝于2008年。 既除。 半樓。固無屏障。 <div>今東南為堵。</div><div> 初，東南有窗軒，內(nèi)嘗為紫羅蘭所據(jù)。50至60年代，每有一夫（聞?wù)f為資方代理人）傍窗坐，一手握管，一手支頤，若淵思然。2018年填塞之，遂失所在。</div> <div>拱形大窗舊址。</div><div> 南有拱形大窗，凡三者，甚氣概。窗內(nèi)即店肆。厎定后，有紫羅蘭理發(fā)店、慶豐百貨店、亞東藥房。薙工時或出窗外，引臂伸腰，若者周井踏踵，以少逭其勞。2018年，亦不知緣底，率咽之，故今不可復(fù)識矣。</div> 拱形大窗。攝于上世紀(jì)60年代初。（取自舊影） <div>今窗前為置自行車之所。</div><div> 井地墁以青磚，俾夏不潮，冬不冷也。皆上品，輕叩之，其聲鏗然，如擊清磬。蓋時流歲遷，多有損闕，逮1982年，以塞門德覆之。2008年，復(fù)又補治，卒為今狀。夫地下有室，廣且深，所以潴溲惡也?？谥檬w，長七尺，闊三尺弱，無慮四五者，與地齊平。工歲率三四至，以治之焉。為一車，上負(fù)大罐，端屬一管。既至，乃發(fā)蓋，引管入室，繼開機，吸而取之，因機聲大作，喧喧如雷，俟罐盈滿，始已。比90年代，不復(fù)至焉。</div> <div>攝于2008年。</div><div> 蓋為隙地，樓中少年常嬉焉，如擊彈丸（滬語“打彈子”）、擲煙殼（滬語“摜老寶”）等，以是角低昂，爾乃勝者自雄，負(fù)者色沮?；蛉?，復(fù)至，一者謂眾曰：“小室有煤球，盍捉之上擲，比高乎？”咸曰：“善！”遂取之，高擲焉。因有不過三樓者，有適及四樓者，各自騁伎，讙噪不已。時一林姓少年，軀貌魁俉，膂力絕人，笑曰：“止，止，姑觀余技耳！”旋拏球，面南，輕嘯一聲，力擲之，球去，疾如飛星，倏閃之間，既逾樓顛矣。復(fù)連擲數(shù)枚，未有不過者。畢，從容往水斗，且行且語曰：“薄伎至不足道。”眾莫不嘆服。此乃一擲而稱雄者也，齡十三。既而工至小室，覺，大呼曰：“煤球何少也！”</div> <div>樓顛。（取自舊影）</div><div> 復(fù)一日，少年至，會南窗下有小沙塠，一者忽起意，因指沙曰：“余等自樓上躍下，以練膽勇，不知可乎？”眾慨然以應(yīng)。遂趨一樓，相率躍出，并無怖怯。或曰：“更上一樓，何如？”則多跼顧，惟二三者從之。一健者微哂曰：“止二樓而已，何足以言至勇？”或誚之曰：“爾有勇，盍獻(xiàn)哉？”夷然曰：“余且往三樓，愿較者從余，不較，但觀耳。”言未已，攘袂趨出。眾皆愕驚，不能發(fā)一語，蓋三樓去地四丈八尺也。俄至，一躍登窗。眾仡然井中，屏息以觀。焉乃騰身躍下，遽墜，但聞磞然一聲，既坐沙上，臀下陷沙者五六寸。旋起而振衣，意氣自若。眾駭嘆久之。越二日，少年復(fù)至，沙間臀印猶在。邇歲，余嘗謁斯人，鬢須皤然，容止端雅，殊不類勇夫。談及舊事，局局然笑曰：“小兒之為，固無足道。蓋時移世異，諸君毋尚勇也?！?lt;/div> <div>一樓走廊。攝于2009年6月。</div><div> 又一日，眾方肆談，一姜姓少年倡曰：“今無以為戲，未如將雞往七樓，投諸井，以觀其飛，亦快事也?！甭勔?，皆踴躍。因各自還家，捉而趨之，惟恐弗及。俄咸至，就窗投焉。雞凌虛，立奮翅鼓翼，殆如飛鳥，一時五色肅肅，紛然而下，頃忽落于矮室、寮棚、地中，乃為奇觀。既落，或凝立，或顧盼，或信足，或谷谷以鳴，一無損者，眾奮袖激昂，大噱不止。中一雄者，有逸翮，度其常思一騁，故甫脫手，則軒翥騰霄，直出井外，徘翔久之，卒落于武康路。一少年急辵階下樓，赍之歸。</div> <div>攝于2012年8月。</div><div> 一歲冬，或日未刻，天雨雪，至戌刻，益劇，竟夜不止，及曙，是所積雪既尺許。已而霽，晴光滿井，少年大喜，爭趨入焉，以塑雪人為樂。既至，掬雪為之，略不畏凍，俄寢成形，或于小室取煤球二，嵌諸面，為其目，以敝籃覆諸顛，為冠，俟諧，玉面青睛，通體白服，如佛趺坐，睇視之，髣髴有慧性，乃相顧拊噪，備極歡愜。忽一者曰：“今有雪，宜以擊人。”雜然許之。因取奶箱三四，實以雪，舁往四五樓西廊（西井上）。遂為丸，大小如拳，伺涂人徑樓下，倏捉丸以擲，恒一丸甫發(fā)，數(shù)丸繼至，驟如急雨，見人駭走，則捧腹軒渠，烈烈如鸮鳴?；蛑?，大恚怒，遽卻麤屋檐下，仰而詈曰：“忘八旦，雷霆固碎爾顱矣！”聲訇磤若震。</div> 昔之少年。（是影私有，祈勿擅用） <div>樓顛，頗堪憑眺。</div><div> 時有一工，潘姓，諢號小山東，年且五旬，曲眉，環(huán)目，豐頰，操北聲，性介僻，與人落落?；蛉瘴?，入井，一少年于廊窗得見，即取半瓜（西瓜皮），就窗伺之，俟近，忽起，奮臂以擲。瓜疾落，及首，嚗然有聲。既中，從容匿走。潘猝爾遭擊，踉蹡欲踣，乃大愕異，仰首望窗，杳無所見，因決眥暴吼，曰：“此地非垃圾桶，爾等豈渠不知乎？如何服人衣，行則若狗彘然！”聲未已，窗中再發(fā)半瓜，徑落身側(cè)，始悟或擲己，急旋奔遁小室，兀立門中，復(fù)指顧罵曰：“狂悖豎子，不逞若是，乃父乃母安在？出此孽障，其不知羞乎？渠輩不教，余自教之，一日為余所執(zhí)，教爾識老拳！”愈罵，則聲氣愈厲，直罵至日昃，怒猶不霽。以不知何誰，嗣凡遇頑劣，固怒目切齒。少年見之，莫敢肆。</div> 一樓窗外。攝于2012年7月。 <div>“丁丁窗雨繁”。一、二樓走廊窗。攝于2008年。</div><div> 及夏，紙盒加工組（在武康路437號）工往往置條桌于是，乃環(huán)坐，或擘紙，或傅糨，或裱糊，人精一技，作勞焉。蓋此所背陰，且有風(fēng)來，涼滿襟袖，可逭暑也。工可三十許者，率為四五十齡之婦人，故旋作旋話，刺刺不休。其盒為玻璃管制注射劑之專用。</div> “流光颯沓將過客，世事朦朧欲曙天。” <p class="ql-block">時一樓處有電線。攝于2010年11月。</p><p class="ql-block"> 杌隉初，此間則為焚“四故”之所。當(dāng)是時，畫冊書卷、舊物青氈、先人手澤，掄捆狼藉而不可計。夕，赤金吾舉火燃之，始焰焰，繼延燒，乃相次以物厝焉，致熾火飆發(fā)，飛焰赫然，軒廊為之熠爍。會風(fēng)颯颯起，焦煙卷騰，火勢益急，劫灰直上十?dāng)?shù)丈。少年蜂至，或噪或語，歡然睇觀。工亦戾止，大呼曰：“勿要燒到電線！”是故井中人影雜遝，喧聲填咽，火不熄，則不能已。時有姚姓居人，為賈，貌甚都雅，人稱“克世其家，不墜先業(yè)”者也。其女年十四五，性淑婉，好讀書，寓目不忘，臥內(nèi)置一篋，木制，長四尺，闊三尺弱，高如之，所愛之小說、郵冊，悉貯焉?；柰?，扃方合，忽嘵呶沸于門外，旋撾闔甚急，應(yīng)稍遲緩，數(shù)赤金吾折關(guān)而入，莫之能止。既，命家人俛首束立，不可少動，嗣傾櫝倒匱，窮室劋擿之。二三者則入女室，發(fā)其篋，中所有者（書有《紅與黑》、《莫泊桑短篇小說集》、《青春之歌》、《三家巷》、《苦菜花》、《紅巖》等，約五六十冊），一皆剽取。女哀丐至再，期遺一二，辭甚苦切。目攝之，固弗許。俄事畢，琴樽書卷，所獲頗豐，遂或持或負(fù)，輸諸井。奈何如許珍物，斯須燔蕩。蓋與所愛絕，女泫然悲哽。父長嘆曰：“已而，已而，今宵得安枕矣?！彪m言之云爾，竟夜未嘗交睫。及明，一井寂然，惟灰燼耳。若然焚焮三四日，凡有“四故”，盡湮沒于煨塵矣。一少年睹之，殊不忍，乃佯援手輸物，見有小說、郵冊等，伺隙取之，俾不與劫灰同燼也。既得，非直己閱，有同儕借覽，予之不吝，故其眾賴以發(fā)蒙，亦幸事也。逮赤金吾去，猶有“四故”取次散棄于廊，雜襲錯繆，紲絆步履。孩童奇之，因收摭其好者，擇家中之隱蔽藏焉，蓋恐父母知也?；蛟唬骸爸橛裎瘲?，不如泥沙。”洵然。</p> 樓中孩童。上世紀(jì)60年代攝于五樓。（馬衛(wèi)國資給。是影私有，祈勿擅用） 走廊，一燈熒然。 <p class="ql-block">窗。</p><p class="ql-block"> 是年杪夏，一日，日既昃，忽有聲如震。或疾呼曰：“有人墜樓！”眾遽就廊窗下瞰，果有一人僵偃井中，大駭，旋趨而觀焉。為一婦，年可四五十，衣衫不整，形色枯黯，猶慄慄而動。一屣去足七八武。迫而睹之，發(fā)起如植，額似有璺，口作翕翕狀，氣息惙然，斯須顛殞。俄井中觀者，憧憧不絕。工不忍視，乃于榮豐取一苞苴覆之。有頃，里胥來，眾始散。此乃杌隉中墜樓之第二者也。嗣有墜樓者，悉在此所，惟至慘，無為更舉也?；蛴嬛簿耪撸ㄒ徽f十余者）。</p> <div>攝于2013年4月。</div><div> 或曰上官云珠墜于是，謬矣。其址當(dāng)在建國西路641號，事之巔末，班班可考。然今言是樓者，數(shù)數(shù)援此說，致訛以滋訛，通濫于世，可嘆也哉！夫委巷之譚，蓋少有不謬者也。漫援之而不考之，徒增嗢噱耳。</div> <div>姚姚。取諸互聯(lián)網(wǎng)。</div><div> 上官之女姚姚嘗客是樓（室主胡姓，料與上官有舊），或時躧步出，貌頗麗。蓋暫棲無極親，出入素不與人交言。1975年9月23日，姚騎車出，無何，于南京路、江寧路口罹厄而殞。停午，樓中一生適公干徑彼，因目擊其事。時冷風(fēng)細(xì)雨，姚披雨披，衣白短衣，自行車猶在袴下，蹶仆于卡車后輪側(cè)（雨披為車鉤牽所致），首被創(chuàng)，瀝血如漿，既無生氣。涂人過是，莫不惻怛。一夫就前，投苞苴蔽其首。惟不辦近睹，生不知此何誰，直驚怖而已。及反，方至樓正門，見胡之子匆匆趨出，色甚哀，若有倉卒。未幾，有鄰人相告，始知頃所見為姚也。孰意芳年華月，遽爾永絕。談次，皆嘆惋。越數(shù)日，子預(yù)葬禮，歸而謂生曰：“其面幸得修復(fù)，宛如生時?！?lt;/div> <div>七樓。攝于2010年11月。</div><div> 時有佯欲墜樓者。為一夫，彭姓，年四十余，與母居一樓。母七十余，隆準(zhǔn)深目，眸子作榛色，甚碩壯，恒衣俄式裙，出固扶杖，杖觸地，橐橐有聲，與人交則和氣藹然。惟貌類俄人（或云嘗名柳德米拉），且衣弊履穿，狀殊偃蹇，若乞人然，孩童竊呼之“骨子老太婆?！迸韯t額方睛黑，口闊唇薄，軀同中人，略不肖母，以職郵政，故每衣綠衣，端重寡言。比?隉，不知緣何，嬰譖慝，彌日惶惶，因佯狂自放，時嘯歌，時穢詈，時喃喃尋人疵，但有觀者，輒怒目如牛，呵而逐之，見人驚走，乃拊掌大笑，跡狀至為風(fēng)癲，蓋以避禍也。鄰人目為怪異，皆畏避之，莫敢與啎?；蛉眨鲋疗邩抢?，急辟窗，以日語長呼曰：“巨人萬稔！萬萬稔！”累呼數(shù)過，又以西語更呼之，其聲鏗訇擊越，遐邇可聞。少息，倏上指虛空，歡呼曰：“巨人乘飛機來也！來也！來也！”眾笑而觀之，以為癲狂作矣。一日復(fù)至，欻然登窗，身出窗外，了無畏怖，繼下視井，若欲墜然。眾悚怛旁觀，一者亟呼曰：“不可！”龂龂對曰“余求速死耳?！毙矗櫛娫唬骸袄夏干性?，勿使之聞也?！毖杂櫍瑥?fù)入窗，蹲踞四瞻，眾瞠目以視，良久，不墜，卒還其室。嗣至七樓，見者或揜口匿笑，或望望然去之。</div> 廊窗。攝于2012年8月。 廊窗。 攝于2013年7月。 1947年9月，中國航空公司第一空勤組合影于訓(xùn)練中心。前右一為葛。 <div>前左一為葛。</div><div> 亦有欲墜而不及者，其事在樓南。為一婦，葛姓，居七樓，端麗穎秀，嘗職空乘，夫為賈，姚姓，家饒于貲?；蛉瘴绾?，忽震厲一聲，室門大辟，數(shù)赤金吾入，氣張甚，適葛與子在，葛坐自若。一者謂其火曰：“此人何為？何面凜凜有慍色？”立縛縶葛，環(huán)而毆之。性毅烈，略不屈，忿然斥曰：“爾等既為金吾，宜知法知理，奈何亦如強人哉？”怫然作色，數(shù)批其頰，焉乃叱呵聲、棰楚聲，一時俱發(fā)，室外亦得聞。移時，赤金吾出，子得釋其縛。俄復(fù)入，葛見之，倏趨陽臺，闔扉而扃之，呼曰：“不過死耳！”言訖，踴身闌楯外，把闌而懸焉。子年十一，偉軀干，大驚駭，辟扉不得，奮拳擊玻璃，應(yīng)手碎，探而啟籥，遽就之，竭死力捉其臂，俾不墜，且迭聲呼曰：“手勿弛！”赤金吾不虞有此，氣懾，始怏怏去。時既暮，樓下觀者蟻聚蜂攢，百聲齊噪，道為之塞。少間，一皂隸入，并力曳之還。既還，瞑坐榻上。子悲聲曰：“自非死有益于易變，死固當(dāng)；不爾，斯何苦哉！”嘿不一言。頃之，復(fù)顧曰：“茍母亡，兒何生為？”翕然開目，對曰：“受大辱以生者，毋寧死。今就令不死，不啻延命旦夕而已矣。此數(shù)也，余無如之何！”旋合瞑，不復(fù)語。子既聞，益凄愴無已。既而鄰人紛至，睹之，罔不驚怖汗洽。時葛面大如盆，色赤黑，有煙絲、墨汁加焉；子以擊扉故，手被創(chuàng)，血淋漓。</div> 前右一為葛。 <div>葛（右三）攝于過夏威夷時。</div><div> 或云厎定前，葛與夫嘗力贊易變事，頗有勞績。<br> 其人何辜，直須罹此荼毒，悲夫！而其銜冤有年，無人為雪，亦可悲也！然比諸樓中十余非辜而殞身者，事猶末。<br></div> 廊窗。 <div>攝于2012年8月。</div><div> 時樓道、天井、二樓花園埽除之役，咸由“芻靈鬼馬”充之。故每晨，自有丁胥訓(xùn)示指呼，一眾（凡十?dāng)?shù)者）則束肩斂息，重足俯聽，畢，揭帚挈箕，入井而勞焉。<br> 中有一婦，沈姓，居二樓，年三十六七，容色娟好，形儀修潔，舉止亦甚合度，無子，或云厎定前嘗為舞女，夫在香港，一云為姬人，素洽比其鄰，尤與鄭君里孫女相善，雖長幼殊異，而略無隔膜，奇也。一日，方當(dāng)役，樓上有頑童幡之以水，是所謂高屋瀽瓴者也。水疾下，眾驚散。沈執(zhí)帚不避，身首俱溼，因盱眙卻立，繼低眉拭眥理鬢，已，揮帚如故。蓋以一身周旋于犯之者下，不得不忍事也。當(dāng)是時，其室人人得入，小兒猶甚，弗敢拒。以不堪其擾，專意日置鈔一元于匱，小兒至，固發(fā)之，旋囊而去。越明年，直遭驅(qū)斥，遂居淮海路1754弄一小室，茍且自度。去之日，摒擋箱篋，惟舊衣數(shù)襲耳。又?jǐn)?shù)月，姜姓少年忽思其人，乃邀同儕十?dāng)?shù)輩，踵門而訪焉。沈不意有此，即釋針黹，欣然肅之入。時衣以敝服，然猶潔整，視其面，則貌侵膚削，鬢發(fā)暴白，略無疇日之光艷矣。遂相與敘溫涼，始知其用度寡乏，半藉補紉以給?；蜻捣蚴?，嘿然不語，移刻，怳然嘆曰：“爾時酸衷，無人可訴，今直告，余所以能忍者，徒以未知其耗而已。茍得聞問，則無憾矣?！?lt;br> 邇年始知，其夫所為者，斥候事也。<br></div> 陳平波攝，謹(jǐn)致謝忱。 <p class="ql-block">沈翁。慮率攝于上世紀(jì)70年代末。</p><p class="ql-block"> 中猶有一翁，亦沈姓，文士也，雙眸熒然，性沖澹，博識多通，才器老成，不蘄聲利而甘于恬漠，家藏縹緗萬卷，雖無雄篇巨制以發(fā)其奇氣，然與之游者，多一時之賢士。覽志可知，翁與胡適、傅斯年、劉天華、劉半農(nóng)、陳寅恪、葉公綽相稔，與徐森玉、陳君葆、戴望舒、徐遲、施蜇存、傅雷有故，嘗詣魯迅家（未得晤），蔡元培日記亦記其事，奇哉！1937年夏，倭陷北平，翁汲汲焉以義為急者，乘隙取北大圖書館所藏居延漢簡，遂以一人之力，履險蹈危，諸艱備嘗，卒輸于香港，蓋俾不落寇手也。胡適、傅斯年、鄭振鐸等輩甚嘉之。適嘗云：“沈兄之冒險保存漢簡，森玉兄之終始護持，皆使適感嘆下淚?！标倬恿鶚牵魂煶?，嬰逐，舉家遷一樓。雖家貲蕩然，則甘處其所。時每旦持帚，任聽役使，庸夫孺子皆得輕而侮之。或日埽于井，一少年傲岸而入，忽奪其帚，痛擊之，且大呼曰：“橫掃一切芻靈鬼馬！”眾驚視，莫敢出一言。翁挺身受棰，不少懼。俟已，即肅其衣，略不以為意，訖，灑埽如常。隅中還家，妻（邵姓）見面有創(chuàng)痕，異而詢之，晏然對曰：“小兒郎為戲耳。此末事，復(fù)何問邪？”少頃，見妻猶自傷嘆，因慰之曰：“人性皆善，彼小兒所以憒憒者，蓋無良師友以弓檠而矢夾之也。假以時日，自能改過遷善，余等復(fù)何憂哉？豈況窮達(dá)禍福，非一時之偶然，乃定數(shù)也。由之！”</p><p class="ql-block"> 古人云：士之處世，“遭橫逆機阱，當(dāng)如醉人之受罵辱，耳無所聞，目無所見，酒醒之后，所以為我者自若也，何所加損哉？”翁雖今人，殊類也。</p> <p class="ql-block">沈翁一家。上世紀(jì)80年代攝于其室。（是影私有，祈勿擅用）</p><p class="ql-block"> 迨杌隉已，沴氣冤氛盡散，是處稍稍虛寂，少有稠人囂聚矣。</p> <div>樓中二少年。上世紀(jì)70年代攝于淮海路1950弄。（是影私有，祈勿擅用）</div><div> 及2016年9月，復(fù)又人眾沓集，喧聒沸耳，蓋攝電影也。</div> 陳平波攝于2016年9月。謹(jǐn)致謝忱。 陳平波攝于2016年9月。謹(jǐn)致謝忱。 陳平波攝于2016年9月。謹(jǐn)致謝忱。 陳平波攝于2016年9月。謹(jǐn)致謝忱。 陳平波攝于2016年9月。謹(jǐn)致謝忱。 <div>陳平波攝于2016年9月。謹(jǐn)致謝忱。</div><div> “寒暑逾流電，光陰甚建瓴?！表暼?，余偕昔之少年臨焉，且憶當(dāng)年井中之種種，且指點其處，言五十余年前事，歷歷如昨日，言次，不覺嘆嗟。故漫錄之，庶幾不至沈泯耳。</div> 昔之少年，既颯然成翁。（是影私有，祈勿擅用） “疇類皆長年，成人舊童子?！保ㄊ怯八接校砦鹕糜茫? 攝于2013年4月。 崇樓遣青春，百里望云蔚。 變電室。攝于2013年4月。 攝于2011年4月。 <div>攝于2013年4月。</div><div> 待續(xù)。<br><br> 茍拙文及照片有得用處，務(wù)言明所自。不然，固究之。<br></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