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好多年前,一日體檢,天麻麻亮,我就停車廬江路和舒城路交口,往省立醫(yī)院走去。</p><p class="ql-block">走過冶金廳墻邊上,一陣烤香撲鼻而來。一瞧,是一燒餅攤。一中年婦人裹著厚厚的棉襖,像身邊的爐桶一樣蜷在一隅。雖饞蟲頓起,然空腹守則,我只好忍涎而去。</p><p class="ql-block">等到回轉(zhuǎn)過來已經(jīng)十點望鐘,攤還在。我走近一看,因為人少,婦人已不再搟面炕餅了,只是杵著。爐桶上還剩幾個,在風(fēng)中捱著。這是一種本地常見的草爐燒餅——發(fā)面,生貼,長的咸,圓的甜。生坯在兩手上捯飭一下,沾沾水,一手深探爐腔。拍上去,抽手,瞅一眼,不緊還得拓拓,以確保貼住爐壁。隔一會,老板伸頭看看,再看看,差不多火候了,倒持火鉗。插,夾,起,摸金校尉一般遞一個上來。當(dāng)我一站住就恨不得把剛剛吃過的體檢餐摳出來。我說,來兩個。想想,都給我吧。</p><p class="ql-block">這是一種直接搟出來的發(fā)面餅,所以外形是圓的。與之相近的還有一種刀切的長方形的,上面劃兩道口子,烤出來口子裂開,最適合翻開夾油條。這種長方形的燒餅我爸爸一直管它叫“籠籠夾子”——大約是鄉(xiāng)下舊稱,說是他小時候回外婆家才能得到的美味。待我回自己外婆家時,已經(jīng)可以搞一碗劉鴻盛餛飩了,不過我還是更喜歡燒餅夾油條這樣的干貨。</p><p class="ql-block">跟劉鴻盛一條街上的廬州烤鴨店鴨油燒餅是稱譽合肥的名小吃,從八十年代起就因質(zhì)價雙高讓人仰鼻了,我一南京同學(xué)稱之“啊呦燒餅”。至今百度上的評論清一色是“烤鴨就不要了,燒餅可以搞一個”。這個鴨油燒餅外殼酥脆,內(nèi)餡靡香,成盤烤制。我從兩毛錢一直吃到兩塊錢,品質(zhì)如一。雖然經(jīng)過“七毛”和“一塊四”這種極不易找零的階段,但我依然耐著性子在排隊中慢慢蹭前。</p><p class="ql-block">還有一種油酥燒餅跟鴨油燒餅烤法相當(dāng)。生面,肉多,也是電烤箱中一次烤一盤的,只是起酥不起殼??局浦型拘枰槌霰P子,把每個燒餅掉個個?!半A級輪替”也是這樣,但凡誓要人人平等的政治家或者火頭師傅都擅長“翻燒餅”。</p><p class="ql-block">九十年代,一陣春風(fēng),合肥滿大街冒出一個個煎餅攤。不是天津的煎餅果子,而是一種類似扁包子一樣的肉餅。發(fā)面,直接按扁,包上餡,再按扁,放進(jìn)鐵凹子里面油煎。這是我所見過的最沒有技術(shù)含量的燒餅,卻是下崗工人無可奈何的一個活路。即便冬日晚上十一二點,依然有攤主守著,頭上一盞臨時拉的燈泡如同暗黑里的一根火柴。</p><p class="ql-block">火柴也有春天,但往往是別人的春天。就在工人階級被輪掉的時代,一個“土掉渣”異軍突起,一夜之間遍地開花?!巴恋粼笔前l(fā)面餅,需貼在爐膛里一個接一個烤制,肉餡敷在表面,作料多,忒香。其盛況也如陳勝吳廣一樣一呼百應(yīng),然“其興也勃焉,其亡也忽焉”。大半年后鍋冷灶涼,據(jù)說是加盟到期了。這種契約意識足以回應(yīng)西方敵對勢力污蔑我們不尊重知識產(chǎn)權(quán)的指控。</p><p class="ql-block">雖然不能抄襲,但我們可以創(chuàng)新。很快我們看到“又卷”燒餅又卷土重來,只不過在“土掉渣”基礎(chǔ)上加大加長。寶馬奔馳也是這樣入鄉(xiāng)隨俗并發(fā)揚光大的。誰學(xué)誰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都是現(xiàn)代理論和中國特色相結(jié)合的成功典范。與之相反的例子,往往在于脫離群眾,如同披薩,蘋果派,都是托派。</p><p class="ql-block">其實本地還有一種下塘集燒餅,可與之比肩,也是肉香襲人,但面軟不酥。雖無品牌意識但只要從群眾中來到群眾中去就會經(jīng)久不衰。</p><p class="ql-block">這些江湖角色都曾在四牌樓風(fēng)起云涌過,合肥的四牌樓就像北京的天橋上海的南京路,但凡想在碼頭上叫個名號的都得在此遛遛。</p><p class="ql-block">我曾在解放電影院巷子里初次遇見蟹殼燒餅,大木桶,古色古香的。開始,無由的,我就以為這是傳說中的黃橋燒餅,后來才知道這叫黃山燒餅。這種燒餅個頭很小,一口一個,里面有肥肉丁和梅干菜。因為干脆,冷的也能吃。楊修說的“一人一口酥”,或許似之。后來去屯溪,必去老街買黃山燒餅,大多數(shù)游客都有此好。</p><p class="ql-block">黃橋燒餅本地較少看到。正圓形,芝麻遍身,表皮半酥,內(nèi)里半軟,趁熱吃好。</p><p class="ql-block">然說到我此生最愛當(dāng)屬蒙城燒餅了。</p><p class="ql-block">這是一種油酥油面各半糅合而成的生面餅,也是一個一個貼進(jìn)爐膛里烤出來的。出爐時,老板一手持餅,一手持火鉗尖往餅中一捅。持餅的手掌略微握一握,熱氣一放,“咔咔”脆,透骨香。倘如你聽老板說,“打兩個”,那你是遇上正宗北方人了。</p><p class="ql-block">很多食物冠有名人字號,比如“曹操雞”“東坡肉”“宮保雞丁”,這個蒙城燒餅也有一個類之的江湖傳說。吾早年聽聞,姑且記此。</p><p class="ql-block">萬里同志在安徽主政間,一次啖到蒙城燒餅,大喜。見趙紫陽,極薦之。趙一嘗,亦喜甚。后,趙家門可羅雀時,有安徽客訪趙饋蒙城燒餅。趙捧之感嘆,安徽人民不忘老朋友。來人把其情其景帶回家鄉(xiāng),眾多慨然。因之,合肥人有稱蒙城燒餅為“紫陽燒餅”的。</p><p class="ql-block">由此可知,凡真屬大眾者,其味雖失,其真不減。</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