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柳青</p> <p class="ql-block"> 人生是無常的,今夕是笛音繞月,明晨也許已是人面桃花了。</p><p class="ql-block"> 和柳青只做了半學(xué)期,也就是四個月的同學(xué),此后,再也沒有在一起,哪怕就只一天,更準(zhǔn)確的說至今已是二十年都不曾再見上一面了??晌揖乖谕瑢W(xué)之后的二十多年中時時憶到她。</p> <p class="ql-block"> 高考前的那半學(xué)期,我插班到縣二中文科班,她就坐在我的前排,一轉(zhuǎn)身她就能扒到我的課桌上來,當(dāng)然,她沒有。某天早讀課時,她突然回頭問我 “靄”字怎么讀,我張口就告訴了她,她驚異的看著我,然后羞怯地笑笑,轉(zhuǎn)回身去了。這是她第一次和我說話,也是我第一次清楚地看到了她的臉,齊耳短發(fā)掩飾不住她純真溫婉的樣子。</p><p class="ql-block"> 那時,幾乎是全班所有的同學(xué),都在拼命的學(xué)習(xí),夜以繼日,而且我們這個班的絕大多數(shù)同學(xué)都來自農(nóng)村,都肩負(fù)著通過高考,實現(xiàn)命運轉(zhuǎn)折的使命。 </p><p class="ql-block"> 江南初夏,浪漫的季節(jié)。那天上午的第二堂課,劉老師在講臺上講評著我寫的一篇作文。忽然,天下起了暴雨,十分鐘后又停了,太陽依舊燦爛的照著。下課后,很多同學(xué)回寢室去看曬著的衣服淋濕沒有,我也去了。回到教室,只有我陰著臉。柳青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轉(zhuǎn)過身問我怎么啦?我嘟噥著說:倒霉,大雨把窗臺上的青苔和灰塵濺到我的被子上了,一塌糊涂!上課后,她悄悄把一張紙條從后背下方慢慢捅到我的桌子前,還晃了晃。我趕緊輕輕的抓過來,把課本豎起來,然后慢慢展開紙條……</p> <p class="ql-block"> 在惴惴不安中等到了午休時間,我慌慌張張的拆了被褥,用臉盆裝著,快速離開校園,從學(xué)校后門溜出去。學(xué)校院子后面是田野,黃黃的油菜花盛開著,田間小路上柳青正張皇的看著我向她走來。天空湛藍(lán),幾朵淡淡的白云飄浮在空中,濃香而靜謐的氛圍中能聽到蜜蜂的嗡嗡聲,還有田邊小河的水流聲。柳青站在淺淺的河水中淘洗著我的被褥,我則走在河堤的青石板上呆呆的看著她和周邊的風(fēng)景。</p><p class="ql-block"> 河堤上的兩溜延伸到很遠(yuǎn)的柳樹在微風(fēng)中輕揚,上午那短暫的暴雨,并未攪渾這河水,依舊清洌洌的。柳青像個村姑在浣洗著,那精神的短發(fā),隨身子的起伏而抖擻著;碎花白底的襯衫浮在清清的河水上,那么分明;卷起的褲腳下是白皙嬌嫩的小腿。她動作非常干練,一搓一漂,提起又摔開。我感激的心情隨著包圍她的河水漾開去,心里萌生起對她的喜歡了。</p><p class="ql-block"> 那個年代,高中的男女同學(xué)是說話的,也有個別的同學(xué)在戀愛,因為有暗地里傳送情書和單獨外出散步之類的行為。我不知道和柳青是否屬于戀愛,我們沒有情書往來,也沒有約會,但彼此喜歡和暗暗的關(guān)心是肯定有的。</p> <p class="ql-block"> 將近學(xué)期結(jié)束的一個晚上,大家都在專心的上夜自習(xí)課,教室很安靜,只有筆與紙的摩擦聲。兩堂自習(xí)課,我一心都在作業(yè)上,竟沒察覺柳青沒來上。直到熄燈了,才發(fā)現(xiàn)柳青的課桌上書還攤著,可人不在。教室里只剩下幾個特別用功的同學(xué)點起了蠟燭,仍在看書復(fù)習(xí)。我也在其中,倒不是因為用功,而是第一次發(fā)現(xiàn)柳青竟然未上自習(xí)。我心不在焉的看著書,魂已出竅,竟至整個教室剩下我一人都未覺察。第二天早讀課時,我問她:你昨晚干嘛了?為什么不上自習(xí)?她沒象以往那樣回過頭,莞爾一笑的回答,而是裝著沒聽見。我實在忍不住,就抬腳在后面踩著她坐的凳腳使勁搖晃。她終于回過頭,傻傻地看著我說:沒事。眼神卻失去了主張,紅紅的有些腫。后來,我從和她最要好的女同學(xué)小娟那知道:那天她收到她父親寫給她的信,說是替她找到了家境很好的婆家,若是考不上大學(xué),就要出嫁。</p> <p class="ql-block"> 高考終于來臨了,我得回原籍休寧參加考試。走的那天是星期日,班上很多同學(xué)跟我交換了畢業(yè)禮物和照片,也有柳青的,她是唯一把自己的照片貼在日記本的扉頁上送我的人,照片兩側(cè)還寫著:“風(fēng)雨同舟,甘苦與共” 八個大字。下午同學(xué)們一直送我到校大門口,但送行隊伍中沒見到柳青,我非常沮喪。也許她害怕送我,怕當(dāng)著同學(xué)的面忍不住會哭吧。我這么想著寬慰自己。告別送行的同學(xué)后,我并沒有走大路去縣城,而是拐道校園左側(cè)邊的樹苗場,那里很安靜,幾乎沒人走,我想一個人靜靜的走一段,安定一下不平的心境。</p><p class="ql-block"> 當(dāng)我走過校園的拐角,躲過送行同學(xué)的視線之后,竟然看見青翠蔥蘢的樹苗場里一把鮮艷的大紅雨傘婷婷盛開在的林蔭路間,還有雨傘下那碎花白底的襯衫。我砰然心動,那是柳青。</p><p class="ql-block"> 一把傘,兩個人,撐傘的她在傘外,傘就只撐在我的頭頂。其實,七月的太陽很烈,但也照不進(jìn)這林蔭里來。倆人走過近一公里的路,竟無語疑咽。到萬年橋頭時,我才說:就到這吧,你回吧,快考試了。她點點頭。我走上萬年橋上時,忍不住轉(zhuǎn)身回看來路,那把紅傘還呆呆地盛開在剛才分手的地點,她仰著臉,一直那樣盯著我。陽光毫不吝嗇的普照著她,忽然,在她眼角與鼻邊的位置閃過一滴鉆石般的光芒。我意識到那是淚珠對于陽光的反射。</p><p class="ql-block"> 因那滴鉆石般的淚珠,我永久的記得萬年橋了。不管當(dāng)初捐資建橋者是寄以石橋永固,還是思念家鄉(xiāng)的情節(jié)永恒,方取名萬年橋,但在那時,我都堅定的認(rèn)為是我與柳青未來的象征。</p> <p class="ql-block"> 高中畢業(yè)四年后的那個仲夏,我最后一次見到了柳青。那天,天空無比晴朗,空氣濕潤而溫暖,我滿懷荷花般典雅而燦爛的心情,趕往百里之外的歙南。幾經(jīng)打聽,終于忐忑不安的走進(jìn)一條石板鋪就的古巷。那古巷長而繞,就像我此時糾結(jié)的心思。總覺得這次看望柳青有點求證什么的味道,盡管也許不全是,但我還是害羞的走在古巷里,不敢抬頭,寂靜的石道上只有我腳步的孤獨聲響。走著走著覺得有絲絲曼妙的涼意隨巷子里的微風(fēng)掠過,抬起頭,一棵百年樟樹象巨大無比的綠傘,張開在巷口的天空。</p><p class="ql-block"> 柳青家就住在鎮(zhèn)里大樟樹附近---我打聽到的。張望片刻,在前方古巷的一個稍微寬敞些的人家門口,一簇嫩綠的芭蕉樹,一眼帶半米高石圈的古井,一個女人在井邊的搓衣臺上洗衣服。女人上身著一件手工織的米灰色薄線衣,綰著袖子;下身是一條黑色長褲;背影的曲線豐腴而優(yōu)美。最顯眼的是一根粗大烏黑、編的緊實工整、拖至腰際的長辮子。整個構(gòu)圖就象出自楊飛云手筆的一副新古典主義油畫。若不是急著打聽柳青家真不想破了這場景。我走過去:請問你,柳青家住哪?女人回過頭來,我們咫尺對面,相覷了一會,顯然,她認(rèn)出我了,她臉上迅速潮紅起來又迅速的消退下去了。而我驚喜得愣住了,她就是柳青!</p><p class="ql-block"> 她平靜的微笑著說:進(jìn)家坐吧。正準(zhǔn)備抬腳跟她進(jìn)家時,一個三四歲的稚童從屋里出來。柳青走過去把他抱起,然后指著我對懷里的小孩說:叫舅舅。我倆四目相對,她眼神中沒有怨嘆,只有平實;只是我什么反應(yīng)也沒有,一片空白。這一聲舅舅,將我和柳青永遠(yuǎn)定格為純情萬年的同學(xué)了。</p> <p class="ql-block"> 二十個春秋過去了,每每想到柳青,想她的過程就像一首配樂詩,樂曲是《同桌的你》,詩詞則表達(dá)著柳青的純真溫婉、樸質(zhì)善良以及對命運的依順,還有和她當(dāng)初那些朦朧的情感。生活在坎坎坷坷中走過,波浪不驚。我們無法改寫人生,一切過去的已隨水淺淺流逝,一切該來的又如水潺潺而來。只有祝福永久,記憶永存!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