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淡草木香

潤物無聲

1. 村子靜默在晨光之中。雀兒不叫，枝葉不搖。院外的莊稼，從風(fēng)里雨里走過來，根扎得實，五谷在秸稈頭頂或腰部醞釀，翠綠的葉子相互交疊，密不通透。一顆露珠噙不住，砸到另一片葉子上，清晨的天籟穿透力強。父親打開院門，莊稼齊刷刷地看向他。父親土地般的淳樸掛在黝黑的臉上，溝壑狀的皺紋刻著耕種的時光，牛羊般的眼神流露著懇切善良。抱柴燒火，一簇火苗點亮肅穆的清晨。紅紅的火苗舐著漆黑的鍋底，柴草爆出濃烈的煙火味兒，炊煙從房頂緩緩升起，像升起一面莊嚴的旗幟。父親種了一輩子地，他種不動地了，守在村子，像耕牛戀著石槽。鄉(xiāng)村的草料實實在在，粗些細些，嚼在嘴里都香甜，無需繩索牽絆，村子把魂栓得牢。但每天依然早起。耕種的鄉(xiāng)村，睡不得懶覺。記得從前，大門一開，清風(fēng)和草木色涌進院子。父親麻利地摘取水扁擔(dān)，兩端掛鉤聲如佩環(huán)，水桶擔(dān)在肩上走，吱吱扭扭唱清歌，一路唱到溝崖邊。井臺搖轆轤，井壁的雀兒撲棱棱飛出井口。曙色中，雀鳴聲起。父親挑水回來，腳步疾促，人移近水缸，抓牢水桶梁，左右用力一擺，嘩嘩兩聲，水在缸里打起漩渦。母親外屋做飯，炊煙隔著門簾鉆到屋里。父親在外面利落地弄弄農(nóng)具，喂喂毛驢，掃掃院子。雀鳴從一兩聲，漸變成雨點飛濺，葉子絮語。等父親再回屋，睡滿炕的我們蹬開被子，一咕嚕爬起來。鄉(xiāng)村草木深。草木春夏繁盛，白露經(jīng)霜，綠了，黃了，四季平靜從容。時光流轉(zhuǎn)，莊稼還是莊稼，種莊稼的人老了。父親站成地頭一棵莊稼，他燃起一個人的煙火。熱烈和寂寞，升華成夜空的滿天星辰，燦爛而沉靜。 2. 父親從村子拔出來，移到城里。城里的老年公寓，不少人從鄉(xiāng)村來，男人們話語實在，和父親一樣。一些女性，安然沉靜寡言善意，散發(fā)著慈愛的光芒。我敢說，鄉(xiāng)村來的人，都跟某個村子某片地有關(guān)。莊稼吸足人的心血，秧苗壯實，顆粒飽滿，種莊稼的人，從綠意豐盈，到慢慢被歲月風(fēng)干，只有根深藏在泥土里，不為天光所見。陽光明媚的春天，我來看父親。樓下的院子鮮活生動。小蔥冒出針尖尖，窗下連成片兒，新綠奪目。人們圍著石桌打撲克，繞著院子散步，揚手拉動健身器械，或者坐到長椅上，曬著太陽說著話。幾只雀兒，翅膀鍍上金色，歡暢的叫聲落了一地。父親倚著長椅靠背，我挨他坐著，陽光抓得肩頭癢癢的。當(dāng)空的雀兒，引得父親欠起身子張望。雀兒在城里不多見，它們是鄉(xiāng)村的符號。春天的雀兒，牽走父親的目光。 3. 村子里，雀兒飛著，落著，叫著。它們從檐角探出頭，翅膀一揚，驚醒院子和天空。輕輕落在碾道外，撿拾遺落的米粒。一閃身站上井桿，聽轆轤搖動歲月的聲響。成群飛向春天的樹，長滿榆錢的老樹敞開懷抱迎著它們。爬滿扁豆花的籬笆下，有兩只打起來，爭吵著從地面撕扯到半空。四野長滿莊稼，村子被圍在中間。村子為莊稼活著，人，牲畜，農(nóng)具，合力制造米粒。莊稼也為村子活著，陽光烘烤，風(fēng)剝雨淋，晝夜磨礪，米粒圓潤成珠。鄉(xiāng)村是草木的世界，飛鳥是草木的翅膀，蟲鳴是草木的呼吸。輕風(fēng)拂過，葉子微微顫動，風(fēng)的聲線在綠葉間盤旋，露珠的音符夢幻般律動。清晨和黃昏，淡藍的炊煙把村子裹緊，雀兒草樹間相約，上演豪華的語言盛宴。房前屋后，溝溝叉叉，鋪天蓋地的雀鳴，像滿地莊稼迎接雨點忘情的吶喊，又像秋野中金風(fēng)和谷穗的美妙絮語，還像場院里木锨和米粒的瀑布飛揚的歡笑。雀兒捎來村子親切的問候。 4. 父親說，草木是有根的，人也是。我們村靠山，南山抬臉能碰到。山下，田野順著緩坡漫到村邊。一道溝壑穿村而過，長長的土壩牽著大溝兩邊人家。溝底一線清流，閃著細碎的銀光，水在壩前停下腳，清清亮亮像月亮。青青楊柳色填平溝壑，雀影閃閃爍爍，叫聲匯成夢幻的河。我在土崖翻滾攀爬的年齡，心生許多疑問。為啥山的北坡長滿松樹，南面裸露著巖石光禿禿？為啥山下歪歪斜斜的田野，人們一天到晚在里面打轉(zhuǎn)轉(zhuǎn)？大溝為啥那么深那么長又那么寬？母親下到溪水邊，為啥浸透汗?jié)n的衣裳洗不完？孩子們?nèi)霰樯揭?，綠成一地草，叫成一坡鳥。他們驕傲地炫耀——我們有大山，我們有大溝，我們溝里有水。那些最樸素的認識，能否叫熱愛？叫依戀？父親說草木有根，是讓我們知祖宗，知來處。一句話常說，像溝底不間斷的流水，滋潤草木的根深深往土里扎。 5. 父親還說，草木無根，活不了，人不知根，不知道姓啥。父親從田里回來，柔軟的炊煙迎著他。母親端上飯菜，父親把我們推到桌前，母親桌旁嵌個邊，一條腿順到炕沿下。一家人擁擁擠擠，筷子投出去，長槍短棍你來我往。父親吃完，碗筷沒撂穩(wěn)，坐著起了鼾聲。滾滾雷鳴，釋放著耕田的勞累，張揚著土炕的安穩(wěn)。母親拽過枕頭，推動睡著的父親笑，我們跟著母親笑。正午的窗外，雀兒晃著身子喝采。草色讓人舒暢。院子里，一捆青草從肩上卸下，父親蹲在地上，讓我試著扶定鍘刀，他往刀下續(xù)草。我有些膽怯，刀遲遲不敢下落。父親鼓勵說“沒事?！币黄鹨宦洌嗌?，青草碎成一截截，滿院蕩起草木的清香。勞動的快樂，從我心底升起。秋風(fēng)是香的。打場了，谷黍從田里拉回來，圍著場院碼成垛。父親牽著牲口轉(zhuǎn)，遛軸均勻軋過滿場新谷，整個秋天轆轆地響，風(fēng)里飄送陣陣谷香。毛驢的叫聲讓人振奮。晴朗的天兒，父親把毛驢牽出驢棚，毛驢脖頸一歪，叫聲躥上九霄。夜里起身添草，毛驢仰頭迎著他，蹭著衣袖打著響鼻和父親說話。說著秋月當(dāng)空，說著雪花滿地，說著春夜喜雨，說著夏夜青草香。父親的心是軟的。毛驢聽話好用，鄰里來借，大人孩子張開嘴，父親都讓人家閉得上。父親說，哪家沒個缺東少西？牽走時，父親不忘追上一句：別亂打它，牲口也是人。家的熱鬧溫馨，勞動對我的影響，父親的鄉(xiāng)里鄉(xiāng)情，裝進我心里。村子是飄香的，草木香，谷物香，連那些淳樸的話語和善良的心思都帶著香甜味。父親說的根，包含了更深一層含義。人要守住根本，要保持吃苦耐勞，純樸善良的本性，不能丟了美德。 6. 父親的犁趟開歲月，犁出一地錦繡。晴空下，高粱好看。青穗子，綠葉子，高個子，站上山坡楚楚動人。秋陽下，高梁灌漿曬米了，紅霞飛滿天。成群的雀兒，吵吵嚷嚷飛下樹，流星一樣劃過來，旋風(fēng)一般卷進地，高粱穗兒上吊著身子，磕頭蟲般張嘴啄，鼓點一樣伸腳彈。父親揚起雙臂，舞姿盛開。雀兒太任性，高粱穗上起起落落，一任父親手臂搖得酸痛。谷子名喚八里香，誰家秀氣女孩的名兒？山野間，金黃的小米香飄八里。豈止八里？清朝乾隆年間，八里香小米從村野起步，繞過彎彎的山路，遠遠地朝貢京師，米香盈滿歷史的天空。父親雖沒親歷，祖輩的流傳炊煙一樣飄不散。也有一種谷子，綠著田野，和別的谷子沒分別。臘月，去殼成米碾成面，兌在大黃米面里，蒸出的豆包不黏不笨，母親說叫小黃米。大黃米，小黃米，她最懂。大黃米長在地里叫黍子，誰能想到，這種草結(jié)出的籽實，竟是奔著閃亮的粘豆包而來。大黃米不足，小黃米就上了場。小黃米是谷子來的，不溫不火的個性，不知又是哪家的孩子。好東西來得難。陰歷四月天，谷子苗清秀可人。蹲上壟背，父親張開粗糙的手，手指追著思想走。間苗如繡花，拇指和食指一對，弱小的拔出，壯實的留下，整條田壟疏密有致，雞爪樣的苗型留得穩(wěn)。間苗是女人的活，女人從地里出不來，男人就蹲下身去。沾了雨水，苗不等人，父親陷在地里直不起腰。待到谷子伸出穗，大霧彌漫鄉(xiāng)野，云霧消歇，霧出滿地蟲子，噴霧器馱在背上，人蝸牛一樣地里鉆。村邊玉米最多。玉米天生皮實，個頭大，身子壯，不懼雀兒，耐得住蟲咬。秋天，玉米剝?nèi)ネ馄?，黃橙橙金燦燦，閃著太陽的光輝。父親搭起玉米樓子，玉米棒一層層擺上去，玉米溫暖著院子，玉米的光輝照亮整個秋冬。高粱是秋野走來的佳麗，谷子是鄉(xiāng)間傲氣的小女孩，玉米是野地撒歡的淘小子，滿地莊稼像滿地兒女。 7. 父親種的玉米，先前吃，后來不吃了。玉米面粥就咸菜，玉米餅子大蔥蘸醬，疙瘩板子擦面條泡咸菜湯，玉米養(yǎng)育了鄉(xiāng)村。玉米不只是果腹的食物，更是一場與艱苦相伴的光輝歲月。青黃不接時，小孩子地頭眼巴巴望，大人狠狠心走進地里，半天不見動靜，地頭的孩子恨不得把玉米連秧生吞活剝。啃玉米，像是為了永恒的紀念。青玉米掰下來鍋里烀，鄉(xiāng)村總是默默無語。城里一直啃得歡，叫賣聲像清晨的萬道霞光，穿出貧窮的云層抵達富足的天空?！坝衩桌??！薄靶鲁鲥伒拇蟮赜衩装ァ！贝稛熇镖s來，熱情的村姑或憨實的壯漢，在熱氣騰騰的玉米香里，大地的字眼咬得實，淳樸的長調(diào)拖得遠，十足的鄉(xiāng)土味在城市飄，大街小巷刮起鄉(xiāng)野的風(fēng)，熱乎乎的鄉(xiāng)音，每次聽了都心跳。村子離城遠，青玉米換不回錢，大人就下不去手。中秋前后，裹著青皮子吐著紅纓子黃纓子的玉米棒棒，顆粒實在上不成了，父親才掰下來扔進驢槽。藍瑩瑩的秋空下，毛驢坦坦然然，槽間嚼得脆生生。這時候，幾只調(diào)皮的雀兒，翅膀一歪斜進驢棚，大著膽子串著空，起起落落跳得歡。冬天炕上撮玉米，短木棍狠命敲打，顆粒砸掉一些，再上手撮。提起冰涼的玉米棒，掌心用力撮動，手掌在冰冷和尖硬中麻木。沾了冰雪的玉米棒，一凍一化，玉米粒粘在玉米芯上，錐子先間隔著穿掉幾行，再上手撮。半天工夫，半簸箕玉米粒端進碾道，玉米粥玉米干粱離嘴就近了。不吃玉米了，收玉米的上趕來。機器拖進院，個把小時，院子被清理得干凈。 8. 田野綠了黃，黃了綠，歲歲年年，唱出不老的歌謠。苗，鋪開田壟清新的詩篇。艷陽下或者細雨中，種子翻個身，新芽撲棱棱鉆出地面。先是冒出個小錐錐，再卷成小喇叭，隨后兩片嫩綠的新葉張開。田里跳出一地嬰兒，村邊活躍著干干凈凈的赤子。苗養(yǎng)眼，地暖心，田野織錦繡，微風(fēng)草木長。父親醉在春天。父親每個春天都醉成田里一株好莊稼，年年春色好，幾十個春天都像一個春天。簪，鎬頭刨出細節(jié)之美。地頭地腳不抗旱，苗出不全。犁杖到不了的地兒，沒苗。螻蛄從壟溝鉆過，傷了幼苗根須。黑豆樣的胖牛小子騎到禾苗頭上，狠勁噬咬。也有懶惰的種子，睡昏了頭，橫豎見不到春光。玉米地簪豆子，原先是母親的專利。清早，趕著陽光不烈，地里潮乎，鎬頭刨出小坑坑，背兜里摸出幾粒豆子，摁進地里，腳面輕輕掩上土。母親的專利后來讓給父親了。父親種完大田，等苗出來巡視一遭，心里有了數(shù)，回頭撒下豆子找補。補棵苗，心就踏實，春天不留空白，秋天才有好收成。耪，是鋤和人的合舞。草和禾苗爭天下，“晨興理荒穢，帶月荷鋤歸。”恬淡悠然的詩情，淡化了勞作的艱辛。父親頂起毒日頭，身子前傾，磨得光滑的鋤把遞出去，金光閃閃的鋤頭，對準一叢雜草，閃電般落下。捋鋤扛，是耪的別名。除草松土，三遍兩遍耪。田之外，深溝淺壑，雀兒跳上細枝蕩秋千。人和鳥雀都忙，忙陽光曬出的夢，忙雨水滴出的情。望，是情的花開。鋤禾日當(dāng)午，父親聽到說話聲，風(fēng)聲雀影都是鄉(xiāng)野的語言。松山蒼翠，坡上草青青。父親一扭頭，母親正心疼地看他。燕子去了南方，檁縫間的燕窩靜寂在頭頂。母親不說話，望著父親。父親伸手為母親梳理頭發(fā)，塵世的溫情仿佛全都聚集在指尖上。母親一說話，父親就扛不住了，梳頭的手立馬停住，肩頭一聳一聳。一把年紀，委屈得像個孩子，抽泣起來有模有樣。病中的母親說了啥？她神色平和零度抒情：“剩一個人，不容易?！?lt;/span> 9. 秋天令人心醉，也心碎。溝崖旁，一掛一掛棗子裝點著鄉(xiāng)野，山棗紅艷艷，圓滾滾的蟈蟈迎著太陽叫得歡。天高云淡，田野色彩紛呈，濃艷的秋色染醉了村子。裝滿玉米的毛驢車任性地往前走，歲月一樣不回頭。父親弓身在后面追。停留，是一種奢望，誰都追不上奔跑的歲月。母親春天簪下的豆子，秋天連同豆秧背回家。晴天，坐在檐下摘豆莢，豆秧一把接一把，摞起來很快高過她。陰雨天，躲進屋里剝豆粒兒，鋪了半炕晾曬。布口袋針腳細密，珠玉般的豆子縫進去，縫滿慈愛和牽掛。父親把沉甸甸的親情背進城。蠶豆煮著吃，綠豆熬粥做干飯，紅小豆大云豆蒸豆包。我惡狠狠地喝豆子粥，狼吞虎咽豆子干飯。隔著莊稼地，母親滿足地看我。莊稼地另一邊，我專心做我的事。人們說，那是太陽下最光輝的事業(yè)。一棵棵幼苗，接受陽光的照耀和雨露的滋潤。我種我的責(zé)任田，四季輪回，我怎么也種不完。村子里，母親彎腰掐蔥葉，抬眼尋望土路，和走過房前的人打招呼，眼睛盯著村口，炕上做針線，哼著帶點憂傷的曲子。母親盼我回家，小路一樣悠長的曲子，歲月長長。我固執(zhí)地認為，家不會改變模樣，溫暖永遠都在，我錯了。母親不再等我了，我心如刀絞。雀兒不吵不鬧，歪著頭瞅我難看的樣子。母親不簪豆子了，她青翠成山坡的豆苗，她燦爛成夜空的紅豆，她彌漫成不散的豆香。想起豆子，我淚如雨下。鐮午金秋時節(jié)，秋霜染白了父親。掰下玉米棒，放倒玉米秧，玉米一堆接一堆。天藍得透亮，辛苦和歡喜遍布山鄉(xiāng)。玉米裝車，車一重，毛驢自顧前行。毛驢知道父親累，不待揚鞭，只是，毛驢忽略了父親的年紀。每一場秧苗都不辜負汗水的孕育，絢爛的秋野是最好的證明。玉米棒是土地呈給父親的禮物，父親把手舉上蒼天，采擷秋日的生命之花。如火的驕陽在每一個相似的秋天都熱烈地灼痛他，蒼老的父親鄭重地捧起玉米棒，為歲月典禮。秋天寥闊，盛滿多樣的心情，秋色斑斕，鄉(xiāng)村以夢幻的色彩呈現(xiàn)，秋光豐盈，玉米棒的光輝撫慰天地。土地仁慈厚重，淡看草木榮枯，悲歡離合，染盡蒼桑留沉默。 10. 雀兒叫著，捎來村子親切的問侯。我知道父親想家，時常來看看，帶他四處走走。公寓對面是公園，每次走進去，父親都感慨：得占多少地？園內(nèi)太平坦了，村邊最好的地沒法比。太開闊了，一眼望不到頭。那么大片的空地，父親沒見過。父親常說，村里八十畝地最有名。修大寨田那會兒，上下村子來幫忙，秋后的田野，人山人海，場面宏大熱烈。土籃挑筐手推車騾馬車齊上陣，鎬頭挖銑揮汗如雨，壩檐擋得一人高，偏坡硬生生造出平地。八十畝好田，一馬平川，村子老少合不攏嘴。城里人說，打造生態(tài)宜居城市。父親只認一個理兒，地是長莊稼的。在鄉(xiāng)村，花花草草，屬于田頭路旁，山坡荒野。土地是人的命根子，村子見縫插針種莊稼，五谷是土地的孩子。在外環(huán)散步，牦牛河從身邊流過，河水微微泛著清波。父親停下腳，疑心水是村子來的，他像見到村里走失的孩子。村子里，溝底的水淙淙流動，水草間跳著拇指肚大的幼蛙，隱著一團團流螢，水面舞著蜻蜓。水像貪玩的孩子，一路蹦蹦跳跳，壩前停下腳，小臉像月亮。水順著鐵管爬上溝坡，莊稼抖起精神，崖邊的雀兒驚喜地叫。馬車從壩頂駛過，好聽的鈴聲滾落，震得水面一圈一圈蕩開。溫柔的夕陽里，牛羊走下緩坡，低頭安然喝水。土生土長的水，咋說不見就不見了？裝點了村子的水，是天上收回去了，還是被城里擄走了？華燈初上，霓虹閃爍。城里的夜色，父親也說好。好是好，花花綠綠的，燈火深處，看不透，看不慣。父親說，還是村子的夜晚像樣。干完一天活，人和牲畜都累了，從地里出來，腳底發(fā)沉，朝著村子用力走，太陽滾下山，天黑了，人靜了，鼾聲起了，白天是白天黑天是黑天。村子的夜晚更像夜晚，父親感念村子的夜晚。夏夜，屋舍低矮悶熱，聚在大榆樹下，小孩子蹭著大人后背，纏著大人講故事，講什么呢？從前……星星在枝間閃爍，迷離的鬼故事朦朧著鄉(xiāng)村的夏夜。父親走不出村子，鄉(xiāng)村彌漫著草木香，草木香在父親的血液里流淌。 11. 坐在父親的房間，父親看著我說：“也不知道家里下沒下雨?！闭谴焊シN時節(jié)，種地的人，惦記種地的事。他自己種不動了，心中有五谷，鄉(xiāng)情比酒濃，牽念比云重。說起村子缺雨，父親話長。春耕播種時節(jié)，村子常常缺雨，田壟侍弄完了，種子選好了，肥料備足了，人馬整裝待發(fā)。萬事俱備，只盼下雨。一個盼字，濃縮了千年等待。雨在空中特矜持，放芽的楊柳眼巴巴瞅，榆樹沉著臉黑乎乎，雀兒叫得啞了嗓子。雨何只是春天缺？太陽火辣，莊稼能點著火。求雨，顧不上許多。寡婦門前，有人嘮嗑打掩護，有人抄起吹帚走。吹帚投向井囗，小半天“撲通”一聲。灶下升了火，鍋邊冒出水泡泡，嗞嗞地叫。刷鍋，吹帚緊慢找不到，灶邊的人團團轉(zhuǎn)。破吹帚能頂事？省悟的村婦躥出門，村子雞飛狗跳。老輩人說罵得越兇越靈驗。天邊滾過一陣悶雷，烏云漫上村子頭頂，嘩啦，雨來了——還不是盼雨人的白日夢？我三叔就鬼頭鬼腦偷過我奶奶的吹帚，天照樣下火，白瞎了我奶奶一通真情叫罵。村子早已打了深井，平地能澆上了，偏坡地還得靠天。我和父親祈望天能照顧村子。城里雨大，油漆路不滲水，一下就見汪洋。這邊大雨一下，父親就擔(dān)心起老家。從前天一陰，父親就挪開房后的石頭，先把水道疏通。老家有兩處父親最上心。一處是玉米樓子。房前棗樹下，玉米樓子最耀眼。幾根檁子打底兒，四圍間隔著埋上木樁，木樁中間結(jié)實的向日葵桿擋著，一層層玉米棒擺得齊整。一處是房后的水溝。大雨一下，父親撥開陽溝，抄起鐵鍬站到門口，整個院子的水朝房后涌，差一腳面兒就進屋。父親離開村子，拉長了我回家的路。天上風(fēng)調(diào)雨順，地上家家平安，只有在心里祈福。逢年過節(jié)，父親總問我：“回去上墳了沒？上了哪些墳？”父親說，平時忙，年節(jié)不能忘。墳前說說話，離村子會更近。別當(dāng)是給活人看，是活著的一部分。總得知根知底兒知來路，別忘本。村子地少，老輩的墳都遷到松林里了。太爺太奶，爺爺奶奶，周圍還有許多逝去的同宗長者。一塊塊墓碑，刻著我熟悉的不熟悉的名字。陰陽兩隔，松林里，人們過著怎樣的生活？我母親在松林外，身邊一片山杏，紅彤彤的杏花照亮她。草木深深地扎進土里，草木和鄉(xiāng)野緊緊相依。離開村子，父親背不動鄉(xiāng)愁。 12. 清明時節(jié)，我陪父親回了趟村子。沉睡了一冬，田野蓬頭垢面，春風(fēng)一吹，田野從荒蕪的冬季醒來，開始梳理妝容。路上，拉著廢棄黑色塑料軟管或草塊的車輛不時經(jīng)過，車裝得滿，高出車廂忽忽悠悠。鄉(xiāng)村備耕，節(jié)奏明快。滴灌用過的軟管從田里撿出去了，堆在地里的秸桿被打成草塊拉走了，滅茬機把滿地莊稼茬子打碎，新翻的土地軟和喧騰。春風(fēng)強勁，村子里，向陽處杏花點點，安靜的村子透出明麗和暖意。久別的院子，愣愣地看著我們。站在家門口，我聽到母親焦急地喊我乳名，我看到她暮色里踮起腳望斷天涯?；氐阶畋举|(zhì)的狀態(tài)，我怯怯地湊近門，像嬰兒急著貼近安暖舒適的襁褓。墻頭長草了，鎖頭生銹了，院里靜靜的，歡喜和悲戚猛然涌上心頭。一把鎖頭，鎖住一院春秋。我是柔弱的草，父親也站不成參天大樹。根在土里扎著，我慫恿他離開，是關(guān)愛？還是傷害？他撩起上衣，側(cè)頭從腰間找鑰匙，一根紅繩拴在腰上，一頭綁定一串鑰匙，我看到，他解鑰匙的手不住地顫抖。父親平靜的外表下，易碎的心早被攪動了。穿過狹長的胡同，老伯家的大哥家，雀兒站上墻頭迎著我們。四月的雀兒，不再抱成圓球狀，蓬松的羽毛舒展開，叫聲圓潤，嗓子淋了水。大哥家的玉米還沒賣，玉米價飄忽不定，許多人家都在觀望。玉米金黃的色彩不變，金黃的玉米棒堆在庭前。院里有羊，小羊一驚跑開，嬰兒般嬌艷的叫聲讓人心顫。父親停在院子左右看。羊在院子散養(yǎng)著，大羊小羊三五只，大嫂說是扶貧羊。大哥雙側(cè)股骨頭壞死，縣醫(yī)院兩次做了手術(shù)，都免費，恢復(fù)得不錯。我的眼前幻化出另一番場景：愣愣的小羊長大了，溫情的大羊又下羔了，一群羊浩浩蕩蕩。山坡飄出一朵白云，山野間，羊羔羔嬌嬌地喊媽。父親說到村里轉(zhuǎn)轉(zhuǎn)，大哥啟動電動車，父親興奮地坐進車里。草木山川，撬動歲月，樹影雀鳴，叫醒時光。車在村里轉(zhuǎn)，幾位年長的老人，父親挨個都看看。不同的面孔，相同的眼神，柔軟的鄉(xiāng)音里，問不夠身子骨，嘮不完莊稼地，話語細密，腳步邁不開。從各家出來，臨別深深望，意恐遲遲歸，父親的殷殷鄉(xiāng)情，讓我從心里往眼里發(fā)熱。地里冒出絲絲縷縷的暖氣，枯草下閃動亮晶晶的新芽。我走上山坡看母親。母親下到溪水邊洗衣裳，流水繞著溝崖淙淙作響。母親裹在灶前的炊煙里，炊煙纏纏綿綿。母親立在秋風(fēng)里揮動菜刀砍白菜，身邊的雀兒陪著她。母親倚著窗臺看父親趕車回家，毛驢正把一小車玉米送進院子。父親立在自家院子，癡癡地南望。母親曾說，和父親也算白頭到老了。雀兒鳴唱的鄉(xiāng)村，父母耕田種地，五谷是他們養(yǎng)活的一幫兒女。窮困富有，苦樂悲歡，大不過一生相守。也算，透出些許滿足，又流露了太多的不舍。母親給過父親安慰，也給過他迷茫。父親和母親最近，又最遠。生死相望，離愁，從來沒有解藥。 13. 父親把村子的四月帶進城，鄉(xiāng)野的風(fēng)，吹得人們眼神熱乎乎。說起鄉(xiāng)下，人們眉宇間有田野，眼神里是山巒，嘴角上是村子，呼吸中是鄉(xiāng)親。老家的話兒最長，像河水緩緩流著，像云朵輕輕飄著。鄉(xiāng)下的聲音最好聽，風(fēng)吹樹葉聲，露珠滾動聲，莊稼拔節(jié)聲，拂曉的雞叫聲，院里的吆喝聲，見面的問候聲，隨便哪一聲，不分季節(jié)都能共鳴。父親的星星之火，燃起許多人鄉(xiāng)思的熊熊烈焰。誰沒有魂牽夢繞的地方，哪一個不記得來路？村子定格在骨子里，一村人揮之不去，溝壑的缺口不增不減，田野的形狀恒久不變，樹在樹在的空間，草在草長的去處。煙火不斷的鄉(xiāng)村，一縷炊煙柔軟了家門外的人。走出村子，村子就成了記憶最活躍的地方，那里有生命的根，那里有不老的魂。天下村村相連，草木把人們拴在一起。每一處田野都結(jié)著飽滿的故事，每一棵草木都蓬勃著鄉(xiāng)村的色彩，每一只飛鳥都知性活躍，每一聲蟲鳴都比電視里的歌好聽百倍。家，漢字里最暖的一個，星空中最亮的一朵。老年公寓也是家，鳥飛蟲鳴莊稼遍地?zé)熝鹆堑脑l(xiāng)只有一個。根在哪，相思樹在哪發(fā)芽。春風(fēng)浮動醉人的暖意，秋霜透出砭骨的寒涼?；蛟S，一顆露珠就能引發(fā)兩行清淚，一根青草就能染綠荒蕪的內(nèi)心，一聲雀鳴就能撥動多彩的鄉(xiāng)思。鄉(xiāng)村在呼喚。誰都擋不住心底的大潮，就像誰都熄滅不了滿天星光，就像誰都阻止不了離離青草。 14. 七月，父親再回村。我們村最靠山，公路最后修進村子。村子標(biāo)志性的土壩，壩頂?shù)耐谅酚晏炷酀簦瑥那巴嵬嵝毙钡哪_印，拉長歲月的恐慌。再見面，壩頂變了新模樣，青色路面平平展展，臨溝危險地段加裝了護欄。一輩子的村子，父親在熟悉中有些陌生。老榆樹蔭蔽的一角，藏著夏夜不死的童謠。風(fēng)吹開從前，村里人平常的日子扭起了秧歌。父親喜歡熱鬧，也跟著舞動腿腳。多年前正月踩高蹺，母親嗔怪父親盡扮那些難看的丑角，父親輕輕說，扭不好的還扮不上呢。生活不全是酸楚，含淚的微笑也是笑。收廢品的吆喝很響亮。人們把不再用的舊農(nóng)具搬出來，鐵犁杖，釘耙，耘鋤，磙框子……新式農(nóng)具涌進來，舊農(nóng)具賣掉，宣告了一個時代的結(jié)束。父親一樣一樣過目，像鑒賞一件一件珍寶。他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天地：都是好東西。那些農(nóng)具和父親深情對望，似乎有很多話要說。就是那些農(nóng)具，打磨出珠玉般的米粒，照亮耕種的天空。就是這些農(nóng)具，研磨掉閃光的年華，讓歲月在不知不覺中老去。曾經(jīng)光艷奪目，如今斑斑銹跡，曾經(jīng)熱烈如火，如今落寞無言。滄桑更迭，光影忽明忽暗。鄉(xiāng)村舊農(nóng)具，走下田壟，化作生命的圖騰。犁，趟開農(nóng)耕的漫漫長河。扶犁耕種，皇帝也上過手，輕輕一觸，豐年的祈望便有了?；实塾H耕，結(jié)不出真實的米粒，轟轟烈烈的耕籍大典，頂多翻卷出幾朵奢侈的浪花。俯首田野，還是父輩來得實在，不做作，不張揚，草木一樣寂寂無聲，草木一樣唱響生命。唱風(fēng)調(diào)雨順，唱嘉禾美景，唱五谷豐登。你看那老去的歲月縫隙，犁尖劈波斬浪翻出春耕的泥土香，磙子沿著壟溝追趕忙碌的日子，鋤頭小心翼翼呵護青蔥的希望，鐮刀舞動秋野金色的時光，木掀揚出米粒兒的瀑布輝映嬌美的斜陽。慢悠悠的村子，慢悠悠地變奏。牛拉犁走下丘陵的地平線，鎬頭刨茬子刨成了傳說，碾道一圈一圈推走了從前，轆轤一遭一遭搖成了往事。我們的村子，只有雀兒的叫聲依舊，聲聲雀鳴，醒著村子的前世今生。七月的鄉(xiāng)村，田野青碧，草樹幽深。父親重溫鄉(xiāng)村頭頂?shù)年柟?，重溫溝畔的雀兒飛飛落落，重溫金光閃閃的鋤頭，對準一叢雜草，閃電般落下，人重又站到田野里。田野正開花，開花的田野，長出的不是五谷，是一地兒女。草木生長，天地間，充盈著淡淡的草木香。

亚拍区欧拍区自拍区|日本强奸久久天堂色网站|午夜羞羞福利视频|你懂得福利影院|国产超级Avav无码成人|超碰免费人人成人色综合|欧美岛国一二三区|黄片欧美亚洲第一|人妻精品免费成人片在线|免费黄色片不日本

淡淡草木香

潤物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