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過草地的奉立德

齊襄兒

三過草地的奉立德 易家?guī)X辦事處孫曉芳 奉立德出生于1911年3月，四川省旺蒼縣人。六歲時，父親病故，一家人的日子靠母親幫傭來維系。八歲時，為了給家里省口糧食，他到一戶地主家里放牛。每天天不亮就早早來到地主家。從牛欄里牽出牛來后，地主給他一塊粗糧餅子。地主不準他中午牽?；貋恚宛I著肚子在野外放牛直到天黑。天黑牽著?；貋頃r，地主給他一塊粗糧餅子，外加一碗無油少鹽的寡淡菜湯。 放?；貋?，地主見牛吃得肚子圓滾滾的，才會給他粗糧餅子和菜湯，要是牛的肚子不夠飽，他就得挨打受餓。有一天，奉立德放?；貋?，地主硬說牛沒吃飽，不給他餅子吃，年幼的奉立德只好餓著肚子，忍著淚水委屈地朝家走?？斓郊視r，隔著一片竹林，他聽見自家的破草屋里傳出一陣陣的哀嚎聲，他的大伯死了。家里實在太窮，大伯病了又抓不起藥，活活給拖死了。沒錢給大伯置辦棺木，家里人就在屋后的山坡上挖了一個坑，用一張破絮把大伯一裏，草草下葬了。從挖坑刨土到裏絮掩埋，這個悲苦的場景，一直刻在奉立德的腦海里。 放了3年牛后，地主家把他辭了，12歲的奉立德只好去給另一戶地主家當長工，耙田耕地，夏種秋收，一干就是10年。 1933年5月，奉立德的老家旺蒼縣奉家灣來了一支紅軍隊伍，22歲的奉立德積極報名參軍，成為紅四方面軍25軍73師217團1營2連的一名紅軍戰(zhàn)士。他在連隊里當司務長，負責采買糧食蔬菜。有時去集市上買，有時去老百姓家里采購。采買時，他嚴守紅軍紀律，買賣公平。 有一次，奉立德帶著兩名炊事班戰(zhàn)士去深山里買糧食，買完糧食，天漸漸黑了下來。三人挑著籮筐擔子沿著一條羊腸小道往回趕，路過樹林中的一戶人家時，猛然聽見有哭喊聲。奉立德心想，十有八九是山匪下山搶東西來了。三人把糧食擔子藏在樹林里，悄悄靠近草屋。借著朦朧的月光，他們看見有兩個土匪正在打劫這戶人家。一個土匪左肩上扛著一袋糧食走在前，右手里提著一把亮晃晃的大馬刀，另一個土匪正用力拽著百斤重的一頭黑豬，背上掛著一把土銃。這戶人家的男人已被打倒在地，滿臉是血。男人的妻子和兩個小女兒跟在豬后面哭喊著、哀求著。藏在暗處的奉立德見狀，怒火中燒，從夜色中跳了出來，舉槍對準土匪大聲喊道：放下東西，饒你們的狗命！兩個土匪見是三個紅軍戰(zhàn)士，丟下東西，扭頭就逃。 打小在山里長大，奉立德認識許多野菜野果，在連隊糧食供給不足時，他就帶著炊事班去挖野菜、采野果，二連的官兵都非常喜歡這個新戰(zhàn)士。 在二連這個大家庭里，奉立德逐漸成長為一名充滿理想、勇于革命的紅軍戰(zhàn)士。他走出受剝削的貧苦日子，走進了火熱的革命洪流。1934年4月，參軍不到一年的奉立德光榮地加入了中國共產(chǎn)黨。 1935年8月，奉立德所在的紅四方面軍開始長征。 在紅軍長征向北挺進的路上，橫亙著一片荒無人煙的川西北草地，即松潘草地。川西北的這片草地，縱橫300多公里，海拔3500米以上。這里人跡罕至，氣候變化無常，屬于生命禁區(qū)。草地的表面上綠意盎然，草甸成片，下面則是暗藏殺機的沼澤、泥潭、暗河，人只要陷進去就是滅頂之災。 奉立德三過草地，兩次與死神擦肩而過。 奉立德背著一口銅鍋，腰間纏著一根裝著青稞面的糧袋，帶著炊事班走進了險象環(huán)生的茫茫草地，這是他一過草地。 可是，在北進途中大約走了一半的路程，張國燾突然發(fā)出錯誤指令，讓紅軍官兵停止前進，掉頭南下，奉立德所在的部隊于是開始南返，這是他二過草地。 南返時，奉立德遇見兩個掉隊的女紅軍戰(zhàn)士，她們看上去只有十七八歲的樣子，一個體力不支地坐著，滿臉疲憊，另一個躺在草甸子上，臉色蒼白。奉立德趕緊上前詢問情況，坐著的那位女紅軍戰(zhàn)士告訴他，她們掉隊了，口糧吃光了，邊走邊拔草根吃，終于走不動了。奉立德趕緊架起鍋，用青稞面就著野菜煮了小半鍋糊糊給她們吃。吃了野菜糊糊后，兩名女紅軍戰(zhàn)士漸漸恢復了體力。一路上，奉立德和炊事班戰(zhàn)士把各自的口糧一人勻出一點來，把兩個女紅軍戰(zhàn)士帶出了草地。 南下的紅四方面軍擊潰了國民黨川軍6個旅的猖狂圍攻，取得了綏、崇、丹、懋等地的戰(zhàn)役勝利。被勝利沖昏頭腦的張國燾要求部隊向南繼續(xù)推進。1935年11月19日，紅軍南進到百丈地區(qū)時，遭到國民黨軍十幾個旅的阻擊。打了７晝夜的激戰(zhàn)，紅軍終因寡不敵眾，撤出戰(zhàn)斗，開始轉(zhuǎn)移。轉(zhuǎn)移途中的有一天晚上，奉立德帶著炊事班三名紅軍戰(zhàn)士去一戶老百姓家里買糧，由于被叛徒告密，二十多個國民黨川軍悄悄圍了上來。在這生死關(guān)頭，這戶人家的老爹爹告訴奉立德，房子的后墻緊貼著山崖，你們可以爬上房梁，掀開房頂瓦翻出去。奉立德和三名戰(zhàn)士翻出房頂，攀著緊貼房后的崖壁鉆進了林子，成功躲過了國民黨川軍的圍剿。 1936年７月１日，陷入困境的紅軍又開始向川西北草地挺進，奉立德開始三過草地。 在第三次過草地的艱難行進中，有一天，奉立德背著銅鍋跨一條暗河時，他用力一跨沒有跨過去，整個人順著草甸子的邊緣一下子滑入泥潭。好在他背上的那口銅鍋起到了浮力作用，減緩了他下陷的速度，炊事班戰(zhàn)士用繩子慢慢把他拉了上來，算是撿了一條命。 炊事班戰(zhàn)士身上帶的糧食吃完了，奉立德帶著戰(zhàn)士們開始拔野草吃，先吃嫩草，再吃老草。無草可吃時，就把各自的皮帶抽下來，用刀切成細條，在鍋里煮軟，然后放在火堆上烤，烤焦后嚼著吃。有時看見草甸子上有馬糞蛋子，他們就在馬糞蛋里扒那些沒被消化的谷粒吃。 有一天，奉立德拉肚子，人很快就拉虛脫了。臉色蒼白，兩腳無力，再加上饑餓，他一下子暈倒在草甸上。炊事班戰(zhàn)士給他喂水后，他漸漸蘇醒了過來。戰(zhàn)士們要抬著他走，他無力地搖搖頭說，你們自己都走不動了，哪里還有力氣抬我？炊事班戰(zhàn)士都十分清楚，在這杳無人煙的茫茫草地，一個人掉隊意味著什么。其中一個戰(zhàn)士說，我們快走出草地了，絕不能讓你掉隊，就是拖，我們也要把你拖出草地！奉立德讓戰(zhàn)士們繼續(xù)前行，跟上大部隊，他說自己命硬，說自己可以慢慢爬出草地，讓他們快走。在奉立德的嚴肅的催促下，戰(zhàn)士們拗不過他，只好依依不舍地揮淚告別。 掉隊的第一個夜晚，奉立德堅持一點點向前爬，爬不動時，就躺在冰冷的草甸子上，閉眼歇一會，然后再接著爬。一邊爬，他嘴里一邊囁嚅不停：奉立德，向前爬，堅持向前爬，你不能睡，千萬不能睡，再困也不能睡，一睡著，你就永遠醒不過來了…… 天亮時，連隊吳指導員和一名炊事班戰(zhàn)士突然出現(xiàn)在他的面前。奉立德趴在草甸子上，人已昏迷。吳指導員摸摸他的鼻息，還有氣。吳指導員把他搖醒，一口一口地給他喂水，接著讓他吃了一把炒黃豆。過了一會，奉立德漸漸有了力氣。吳指導員和那個炊事班戰(zhàn)士，架著奉立德慢慢前行，帶著他艱難地走出了大草地。 晚年的奉立德有一次給兒孫們講述自己當年到達陜北的感受時，曾動情地說：“我三過草地，一次掉進泥潭被人及時拉了出來，一次拉肚子拉虛脫了無力前行，多虧吳指導員帶著一名炊事班戰(zhàn)士返回來找我?？梢哉f，在草地上，我兩次與死神擦肩而過。在毛主席的英明領(lǐng)導下，在共產(chǎn)主義偉大信念的激勵下，在紅軍官兵的相互幫助、相互鼓舞下，我終于走出草地，到達陜北，到達革命圣地延安。紅軍長征，是人類歷史上史無前例的偉大的革命壯舉。那天，當我踏上陜北堅實的黃土地時，我放下背上的大銅鍋，跑到吳指導員跟前，摟著他大哭起來，哭得像個小孩子一樣，那時我剛滿25歲，個子不高，臉又黑，身板又瘦，的確像個孩子?！?lt;/span> 他也曾笑著對兒孫們說，“過草地時，不是炊事班戰(zhàn)士把他拽出深泥潭，不是吳指導員的那一把黃豆，我早就不在人世了，哪里還有你們這群后人?！?lt;/span> 巍巍寶塔山，清清延河水。勝利到達延安后，奉立德迅速成長起來，1937年，奉立德在延安陜甘寧保衛(wèi)處任班長，兩年后，1939年，他在延安保衛(wèi)團任排長；1947年，任陜甘寧支隊主任；1948年，任西北第一野新四軍36團政治指導員。 在革命圣地延安，奉立德從一個放牛娃逐漸成長為一名青春勃發(fā)的紅軍干部。1945年，他被送到邊區(qū)黨校五部學習，接著又被送到西北軍政大學學習。1949年，奉立德被派往四川，改造國民黨四川起義軍41軍125師375團，任團代表。 1951年，奉立德在北京中國人民解放軍高級后勤學院管理科任副科長；1952年，在華北中國人民解放軍后勤油料學院任政治指導員；1955年，調(diào)到湖北省荊州軍分區(qū)任行管科科長。 1957年，時年46歲的奉立德接受上級的新任務，在湖北省潛江縣境內(nèi)創(chuàng)建后湖農(nóng)場，并擔任后湖農(nóng)場黨委書記。 后湖農(nóng)場初創(chuàng)伊始，條件極為艱難，奉立德帶著第一批農(nóng)場工人，走進了后湖這片沉睡千年的荒湖野灘，開始了艱苦卓絕的荒原創(chuàng)業(yè)。 有一天，是個休息日，奉立德閑不住，就扛著一把鐵鍬，獨自一人去葦蕩里探荒。這次探荒，他差點把命丟在了葦蕩里。 夏日的葦蕩遮天蔽日，一眼望不到盡頭。在葦蕩行走，時不時就會驚起一群群漫天飛舞的野鴨。葦蕩里暗藏著許多深水區(qū)，掉進去就很難爬起來。奉立德在葦蕩里走著，由于對葦蕩情況不熟，走著走著，突然一腳踩滑，溜進一個深水區(qū)。原來這是葦蕩里一條走船的水道，水很深，他的腳夠不到底。他扒著水邊的蘆葦想爬上來，可扒一根斷一根，就是渾身使不上勁，怎么爬也爬不上來。他只好雙手揪著蘆葦，節(jié)省體力，不讓自己下沉。 奉立德當年給兒子奉澤民講這段葦蕩落水的故事時，兒子曾問他，要爬，爬不起來；要沉，又沉不下去，您心里慌不慌？奉立德說，心里不慌，就是不好受，翻雪山?jīng)]有凍死，三過草地沒有餓死，要是死在這葦蕩里，就太不光彩了。 奉立德揪著水邊的一根蘆葦在水里浮著，他迫切地希望家里有人來找他，遺憾的是，出門時，他沒有告訴家人自己的去向，也沒說自己要出去干什么。奉立德就自己安慰自己，如果晚上家里人不見他回去，一定會派人來找他的。 真是老天有眼，夜幕四合時，突然從附近傳來隱隱約約的槳聲，他立馬大聲喊了起來，有人嗎？有人嗎？我落水了。 一條小木船正好經(jīng)過這條水路，聽見喊聲，就朝他劃了過來，救了奉立德一命。 1958年7月，奉立德從湖北省后湖農(nóng)場調(diào)到湖北省五三農(nóng)場，在何集分場任黨委書記；同年11月，他被調(diào)到五三農(nóng)場總場任五三農(nóng)場黨委副書記。 奉立德講一口四川話，平易近人，沒有半點官架子。由于長征時餓壞了胃，留下了嚴重的胃疼病。聽人說，吃鍋巴粥可以養(yǎng)胃，他就常吃鍋巴粥。五三農(nóng)場有牛奶場，奉立德作為總場干部，每月可供應牛奶煉乳，他自己舍不得喝，也舍不得給自己的孩子們喝。他總是讓妻子馬顯英把煉乳帶到總場托兒所，給那些身體較弱的孩子喝，他的妻子馬顯英是總場托兒所的保育員。 奉立德的兒子奉澤民說，他父親對職工很親切，對自己的孩子要求卻很嚴格。奉澤民四十歲那年，在蔡當機務隊開拖拉機。有天奉澤民酒后開車，被奉立德知道后，他二話不說，跑到機務隊，順手拿起一根鋼條朝奉澤民劈頭蓋臉地猛抽過去，抽完后，奉立德指著奉澤民的鼻子吼道，機務隊職工推薦你開拖拉機，那是相信你，酒后你能開車嗎？你知不知道一臺拖拉機多少錢？開翻了砸壞了，你賠不賠得起？奉澤民一直記得四十歲時的那頓打，打得他一個月沒敢回家，也從此戒了酒。 有一年臨近春節(jié)，奉立德的妻子和另一位干部家屬坐總場的小車去何集分場西湖水庫買魚。妻子馬顯英提著一條草魚回來，高興地對奉立德說，我去買魚，人家硬是不收我的錢，送了一條魚給我，這條魚沒花錢。奉立德聽后大為光火，說，他們給你你就要？你這是在讓我犯錯誤，公家的小車是干部外出工作時才能坐的，你一個干部家屬能搞特殊化？家屬坐公家小車辦私事，這是嚴重違反總場規(guī)定的。事后，奉立德向西湖水庫魚場補交了魚錢，又向總場財務科補交了小車費。 奉立德1972年離休，離休后享受地區(qū)副專員待遇。 1989年，奉立德病逝于荊州干休所，終年78歲。 【后記】：寫這篇文章時，我采訪了奉立德的長子奉澤民（現(xiàn)年89歲），奉立德的長媳鄧開青（現(xiàn)年83歲），奉立德的長孫奉荊州，還采訪了奉立德當年的老部下朱觀樂（現(xiàn)年89歲）等農(nóng)場老同志。與此同時，屈家?guī)X管理區(qū)黨工委委員、組織部部長王慧淵對我的紅色主題創(chuàng)作給予了極大的關(guān)心和方向指引，組織部馬紅英科長為我提供了有關(guān)奉立德生平的詳實材料。在此，我深表感謝。 作者：孫曉芳屈家?guī)X管理區(qū)易家?guī)X辦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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