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柏,傲雪斗寒,堅毅挺拔,乃百木之長。父親82年歲月留痕,有近一個甲子的時光都與雕刻藝術(shù)結(jié)緣。傾一生,成一事,匠人匠心,名如柏,人也如柏。</p> <p class="ql-block">父親住在老城區(qū)的彩衣街,離工作的漆器廠不算遠,幾十年工作生涯中,每天都騎著老舊的自行車,早早地到廠里,燒水泡茶,提前做好各項準(zhǔn)備工作。等同事和徒弟們到來時,總能喝上一杯熱騰騰的茶水。遇到雨雪突然來襲時,他會憂心工作室的窗戶是否關(guān)好,非得要趕過去瞅一眼,才能放下心來。</p> <p class="ql-block">父親對工作幾十年的廠無比熱愛,深厚的情懷是一般人無法想象的,甚至聽不得任何人只言片句的不良言語。到了樂享天倫的退休年紀(jì),依然退而不休,不光堅持創(chuàng)作,還堅持每天去工作室指導(dǎo)后輩們技藝。</p> <p class="ql-block">父親70歲之后,他有了一個心愿:工作了幾十年,大大小小的作品做了無數(shù)件,但從來沒有為兒女留下一件像樣的作品。這成了父親心中難解的一個結(jié),從存下了這份心愿起,父親利用一切空閑時間,一遍遍修改稿件,直至滿意了,才動手精雕細刻。整整三年的時間,一件楠木雕《高閣松風(fēng)圖》的傳世佳作在老屋中誕生了。父親是學(xué)紅雕漆出身,他為最愛的女兒也精心創(chuàng)作了一件紅雕漆地屏,這二件作品是父親留給兒女的念想,精美絕倫,巧奪天工,一鑿一刻凝聚的都是父親對兒女深深的愛。</p> <p class="ql-block">長期從事藝術(shù)創(chuàng)作的父親,對生活中的小細節(jié)也很注重,廚房里的水瓶都要按照高矮胖瘦排列整齊,房間衣柜中的衣服也要按長短厚薄一件件掛好。最有趣的是他看見家里新買的木鍋蓋抓手粗糙,居然抄起專業(yè)工具,用那雙蒼勁有為的手,修整起鍋蓋來,那認(rèn)真與專注的神情,讓母親和兒女們笑不可抑,難怪孫子小時候常對外人夸耀:我們家爺爺最能干!</p> <p class="ql-block">作為工藝大師的父親,并沒有要求兒女必須傳承手藝,而是充分尊重孩子的選擇,讓孩子做自己感興趣的的事。兒子想創(chuàng)業(yè)搞運輸,因巨大的資金壓力而無力實施,陷入苦惱之中。沒過幾天,父親就把他喊回家,遞過來厚厚幾沓錢,輕輕地說了句好好干吧,就轉(zhuǎn)身進了屋。站在身邊的母親悄聲說,這是老房子低價急賣出的錢。父親轉(zhuǎn)身而去的背影,在兒子眼中化成了一座山,立起了一道屏。</p> <p class="ql-block">女婿是父親嘴中親昵的小俊,在廠里工作多年的他,想放棄鐵飯碗,自己出去闖一闖,但遭到了思想保守的父母強烈反對,親家公帶著尋求同盟軍的思路來到彩衣街,父親沉思再三,點燃了一支戒掉許久的香煙,狠狠地抽了一口說:“孩子想做的事,就讓他去做吧,不管怎么樣,來我這里,都有他一口飯吃。”正是這淡淡的一句話,讓小俊開啟了人生與事業(yè)的新篇章。</p> <p class="ql-block">父親的家鄉(xiāng)在煙波浩渺的洪澤湖畔,對童年生活過的這方水土有著深沉厚重的眷念。常陪伴他身邊的洪子和五子,是十幾歲就來投奔父親的侄兒和外甥。父親多年來,一直對這二個來自老家的孩子特別喜愛,戲稱他倆為兩個保鏢一對丞相。五子好喝酒,每次知道他要來,滴酒不沾的父親就會吩咐家人備上幾樣下酒菜和一瓶老酒,自己則端著茶杯,不時的舉起來和五子碰個杯,仿佛茶水中也融入了醇厚的酒香,有滋有味。洪子喜歡嗑瓜子,彩衣街上有的是賣炒貨的鋪子,買上斤把瓜子,浮生半日的時光就在絮叨中度過了,那記憶中的鄉(xiāng)音和親情啊,就是如此真摯而簡單。</p> <p class="ql-block">母親一輩子與父親形影不離,對父親依賴性極強。2016年,母親因腦梗住院,父親悉心照料,關(guān)懷備至。不料,2017年底,父親也病了,確診為胃癌晚期,很快兒子就聯(lián)系好專家,為他做了手術(shù)。雖然術(shù)后恢復(fù)的很好,但醫(yī)生只給出了最多二年的生存期,這結(jié)論不容樂觀??粗惶焯焓菹氯サ母赣H,我們對他即將到來的八十歲生日格外重視。親朋好友精心策劃,共同安排了一場父母金婚與生日雙慶的活動。三十八桌嘉賓歡聚一堂,集團領(lǐng)導(dǎo),單位同仁,知心好友,親友嘉賓,將迎賓館宴會大廳變成了歡樂的海洋。歡歌笑語聲中,一條條祝福的紅絲帶系在父親的衣襟上;在花香氤氳中,合家歡聚的影像成為此生最珍貴的記憶。</p> <p class="ql-block">2019年暮春時節(jié),父親因病情復(fù)發(fā)住進了醫(yī)院,母親也癱瘓在床。兒女們既要關(guān)心在家的母親,又要照顧住院的父親,兩頭奔波,身心疲憊。洪子毅然放棄工作,專門擔(dān)當(dāng)起照顧父親的重任。五子在工作之余,只要有點滴空閑,都會趕到醫(yī)院陪伴。這正是羊有跪乳,鴉有反哺的感恩親情。住院期間,父親從來不問病情如何,消瘦不堪的他面對病痛一聲不哼,反而常樂呵呵的安慰孩子們,好像很享受親情的陪伴。許是意識到生命的最后時刻離自己不多遠了,他和母親進行了此生最后一次視頻。父親對著已不能言語的母親深情的囑咐:“你不要多想,我們都要開開心心過好每一天?!崩戏蚱迋z隔著屏幕,揮動著手,送上飛吻,病房里的兒女和親友們都紅了眼眶,含淚笑著起哄著。從此后,母親竟然再也沒有提起父親,我們也沒有告訴她父親離去的消息,纏綿在床的母親,迷上了一部叫《父母愛情》的連續(xù)劇,天天看,重復(fù)看,百看不厭。</p> <p class="ql-block">父親在制作《泰山攬勝》漆砂硯時,專門去泰山曲阜等地采風(fēng),留下了不少山巒起伏,飛瀑如掛的照片和寫生作品,還少見的拍了一張在孔府與五柏抱槐的個人照片,在這一方傳世硯池上,也雕有兩棵盤桓而上的漢柏,虬枝紛披,古樸蒼勁,這可能是父親對與自己同名樹種的偏愛和情懷吧。“檜柏參天秀色侵,云煙高郁素王林?!蔽岣溉绨?,不負如柏!</p> <p class="ql-block">后記:正月二十五是父親去世一周年的日子,僅以此文紀(jì)念我們親愛的父親,并祝愿母親身體健康,幸福安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