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color:rgb(22, 126, 251);">文：戴崇武</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color:rgb(22, 126, 251);">繪畫：戴崇武 韓梅</span></p> <h1> 我分配到若爾蓋的第二年，第一次到唐克，站在黃河的源頭，看到那片清澈純凈的高原藍，水天一色，讓我立刻想到了王之渙的《涼州詞》“黃河遠上白云間，一片孤城萬仞山?！?lt;/h1><h1> 那里雖然沒有萬仞山，卻有靜靜流淌如哈達一樣飄逸婉轉(zhuǎn)的九曲黃河水，靜謐安詳。</h1><h1> 那是真正的天上人間，那耀眼的天光，直逼眼底，讓我感到非常震撼。</h1><h1><span style="color:inherit;"> 我那時正在縣宣傳隊，年輕氣盛的我最大的愿望，就是帶著巴西區(qū)武裝部新發(fā)的蘇式步槍到唐克打獵——那個傳說中的紅狐貍讓我興奮不已。</span></h1><h1> 我坐在川康毛紡廠運貨大卡車上，一路風光無限。不料在行進的路上，遇到一條威猛的藏狗，它對我們窮追狂吠。一念之間，我在極度興奮和懼怕中兩槍擊斃了它。</h1> <h5><br></h5> <h5><font color="#167efb">戴崇武 水粉《炊煙》 20*39cm</font></h5> <h1> 在九曲黃河第一灣的水草地里，我埋伏在花團緊簇的狼朵和格桑花花叢中，等候著夢想中的獵物。<br> 人跡罕至的遠牧點，我在月光之夜聽見了狼群的嘯嚎，悠悠的凄涼的天狗之音，讓人驚悚得整夜不能安眠。<br> 那三天，我連狼的影子都沒看見過。我知道它們才是這片廣袤天地之間最神圣的生靈。<br> 從那天以后，我發(fā)誓再也不殺生。<br></h1> <h5><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font color="#167efb">戴崇武 韓梅 水彩《白河的早晨》 108*78cm</fon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font color="#167efb"><span class="ql-cursor">?</span>獲四川省新世紀第一春水彩畫展覽金獎</font></span></p></h5> <h1> 一九七五年五月，草地的初夏，枯黃的草梗在殘雪復蓋的坑洼中，露出了針尖大的新綠，我已從若爾蓋縣中學調(diào)到縣電影公司當美工。</h1><h1> 我的第一個重要工作就是陪同張老師采風寫生。</h1><h1><br></h1><h1> 四川美術學院油畫系教師張方震，當時正在創(chuàng)作紅軍過草地的油畫，他帶領州府馬爾康的民族班學生其加達瓦等四人，來草地收集素材。</h1> <h5><font color="#167efb">四川美術學院教授、油畫家張方震老師和他的學生們</font></h5> <h1> 離開學校五年了，見到老師和同學，格外高興。張老師是本科油畫系的教師，我在學校就見過，只是我們附中學生，還沒有機會聆聽他的教誨。<br><br> 想當年在學校批斗會上，我是在操場上，在“牛鬼蛇神”隊伍中，看馮星平老師指揮他們唱“我是牛鬼蛇神"的認罪歌時，聽到過張老師低沉厚實的男中音。</h1> <h5><br></h5> <h5><font color="#167efb">韓梅 水彩 《九曲黃河》 54*39cm</font></h5> <h1> 民族班的四個藏族男同學我是第一次見面，李弟友是州電影公司美工，還是我專業(yè)的頂頭上司。</h1><h1> 我們一行六人，分乘兩架馬拉車，直抵草地遠牧點——九曲黃河第一灣。</h1><h1> </h1><h1> 九曲黃河第一灣位于若爾蓋縣唐克鄉(xiāng)，在四川省若爾蓋縣唐克鄉(xiāng)索克藏寺前，是四川，青海，甘肅三省交界的草地，發(fā)源于巴顏喀拉山的黃河，一路斗折蛇行，緩緩向東流到四川，在索克藏寺前與白河相匯合，突然又折回向西北而去，狀如“S”形，從而形成了九曲黃河第一大灣。</h1><h1> </h1><h1> 黃河在上游是一條清澈見底、水明如鏡的河流。數(shù)千年來，生活在這里的大多是少數(shù)民族，主要是由羌族等古老民族演變而成的藏族人民。他們根據(jù)黃河上游的地形、景觀等，將上游的河段取了更有特色的名稱，如卡日曲、約古宗列曲、扎曲、星宿海、瑪曲、析（賜）支、河曲、九曲、逢留大河等.藏語稱 “河”為“曲” 。所謂九曲十八彎只是一種概數(shù)的說法，來形容河套平原上黃河的曲折性。</h1> <h5><br></h5><p class="ql-block"><br></p> <h5><font color="#167efb">戴崇武 丙烯《唐克軍馬》 50*50cm</font></h5> <h1> 我們先坐車，然后騎馬，最后還得走十五六公里彎彎曲曲、坑坑洼洼的河叉地，才到達了黃河邊的遠牧點。</h1><h1> 接待我們的是藏族牧民索郎更登，是可靠的貧牧成份。更登一家四口，在一片白茫茫的黃河邊，放牧著十幾頭牛和一群羊。</h1><h1><br></h1><h1> 第一次在牛毛帳篷里睡覺，心里有點不踏實。</h1><h1> 躺在帳篷里，透過帳篷頂上露出的空間，看見滿天星光閃爍，頓覺氣定神閑。不一會兒，帳篷里鼾聲一片。</h1><h1> 凌晨三點鐘，我聽見枕邊有響聲，是女主人扎西拉姆在擠牛奶。新鮮的牛奶，奶香味很足——淡淡的、甜甜的，帶著青草和花香的味道。 </h1><h1><br></h1><h1> 濃郁的奶香味讓我睡不著了，披上棉布軍大衣，溜出帳篷。遙望東方，只有一線淺淺的泛著青白色的魚肚色，掛在遠處的黃河灣灣里。</h1> <h5><br></h5> <h5><font color="#167efb">韓梅 水彩《花香》 54*39cm</font></h5> <h1> 黎明前的寒風凜冽，直往胸口里鉆，趕快裹緊扣牢軍大衣，用毛圍巾包好腦袋瓜。到黃河岸邊的遠牧點，才第一天，可不敢大意。雖然帶足了傷風感冒的藥，但十幾天的采風時間不算短，犯了病，總不是好事。</h1><h1><br></h1><h1> 轉(zhuǎn)過身，眼前的一幕讓我張大了嘴巴：拉姆和兩個女兒只穿著一件土布襯衫，袖子卷到了肩膀上，正躬著腰，臉幾乎貼著地，用雙手連著胳膊肘把新鮮的，還冒著熱氣的牛糞搟面式地刮開，鋪成一個個簿薄的、圓形的、長方形的牛糞大餅。</h1><h1> 帳篷邊十幾堆像小山似的黏稠的牛糞，在三個藏族女人的連手帶肘的圍攏、攤開，再用抓、推、拉、刮的動作，起起伏伏地倒退著，幾十個像大春卷一樣的牛糞薄餅子，圍著帳篷邊被?？斜M了的空地，轉(zhuǎn)了好幾個圈圈。微曦的霞光映照在牛糞餅上，閃著幽幽的、深沉的藍紫光影。</h1> <h5><br></h5> <h5><font color="#167efb">戴崇武 水粉《母女》 30*36cm</font></h5> <h1> 三個女人潔白的手臂上，全是綠色的牛糞，連敞開的胸脯和懸空的白色衣擺上，都布滿了墨綠色的圖案。三個女人額頭上的汗水，如晶瑩的露珠一串串往下掉。她們不敢用手去擦，怕把黑紅的漂亮臉蛋弄花了，不好看。</h1><h1> 看著我驚訝的眼神，大女兒卓尕連比帶劃，用藏語夾著生硬的漢話告訴我：“趁早把成堆的厚牛糞攤開，鋪在草地上，一上午的大太陽，就能把牛糞曬干了。中午熬茶，吃糌粑全靠這些干牛糞才能吃上熱氣騰騰的東西?！?lt;/h1><h1> 渺無邊際的草地上，牦牛是藏族人生存的保障和財富。牦牛全身是寶，不是傳說，不是神話，真的是藏族人頂禮膜拜的大神和吉祥如意的寶貝。</h1> <h5><br></h5> <h5><font color="#167efb">戴崇武 水彩《牦牛坪》 108*78cm（獲四川省首屆少數(shù)民族藝術節(jié)美術作品金獎）</font></h5> <h1> 三個女人見我們都起床了，忙著將手在青草上使勁擦拭，用早晨的露水把手洗得干干凈凈，還抓起一把苜蓿草將手臂上的牛糞擦掉。來不及揩干凈臉上的汗珠，雙手攏了攏散開的長頭發(fā)，兩個女兒繼續(xù)擠牛奶，阿媽忙著生火熬茶，旁邊的帳篷里，更登仍在酣睡，打著驚天動地的鼾聲。<br><br> 捧著卓尕和小扎西送到手里的奶茶，我和張老師欠身致謝，嘴里說著達瓦才教的藏話:“扎西德勒?！卑尯蛢蓚€女兒侍候著所有的男人們吃完了早飯，她們才快速地吃了幾塊奶渣，喝了一點涼涼的糌粑糊糊。<br></h1> <h5><br></h5> <h5><font color="#167efb">韓梅 水彩《濕地》 54*39cm</font></h5> <h1> 太陽出來了，光芒萬丈。阿媽和兩個女兒把我們所有的墊子和老羊皮都拖出帳篷，一個一個的搭在帳篷上和掛在繩索上晾曬。<br> 草地晚上露水很重，我們昨晚躺著的地方返潮，取開墊子后，我都能清晰的看到一個個的人印，全是濕漉漉的。<br><br></h1><h1> 晾曬好被褥，她們又忙著清理爐灶。只有抖盡煙筒和爐堂里積壓的草木灰，一天的火勢才會旺旺的。燒了一夜的爐灶，如果不掏干凈牛糞灰塵，倒灌的濃煙會嗆得帳篷里的人狂咳不止，嚴重的還會使人窒息。<br></h1> <h5><br></h5> <h5><font color="#167efb">戴崇武 水彩《清晨》 54*39cm</font></h5> <h1> 張老師帶的油畫箱有點重，幾個藏族學生輪流著幫他背著、提著。初到高海拔地區(qū)，老師有點氣喘。</h1><h1> 迎面看到曲折蜿蜒的黃河第一灣，老師大聲驚嘆：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還。</h1><h1><br></h1><h1> 好詩配好畫，一幅幅草地朝暉，黃河落霞，牧人晚歸的油畫，擺滿了帳篷四周。</h1> <h5><br></h5> <h5><font color="#167efb">韓梅 水彩《夕陽西下》108*78cm</font></h5> <h1> 老師很勤奮，從清晨到黃昏，除了中午吃幾口干糧，喝幾口冷茶，一天畫八九個小時都不會停筆。<br> 老師一邊畫畫，一邊還會給我們朗誦古詩；“九曲黃河萬里沙，浪淘風簸自天涯。如今直上銀河去，同到牽?？椗?。”<br> 興奮激動之時還會唱歌，就是那首民歌“在那遙遠的地方，有位好姑娘，人們走過了她的帳房，都要回頭留戀地張望。她那粉紅的笑臉，好像紅太陽；她那美麗動人的眼睛，好像晚上明媚的月亮……”，其加達瓦和張發(fā)民即刻光著膀子，跳起歡樂的藏族踢踏舞，為老師助興。<br> 張老師無限感概，少數(shù)民族學生最尊敬老師，最懂得感恩。民族班有幾十個西南邊區(qū)的少數(shù)民族學生，藏族學生是最多的。<br></h1> <h5><br></h5> <h5><font color="#167efb">戴崇武 水彩《 奔》 54*39cm</font></h5> <h1> 草地上，天黑的遲，晚上九點鐘了，張老師才開始到黃河邊清洗十幾只油畫筆。我看他先用畫刀刮盡畫板上的余色，用舊報紙包好，埋進預先挖好的洞穴里，蓋上泥土，怕牛羊誤吃了油畫顏料，傷了脾胃。</h1><h1><br></h1><h1> 我看到老師整理畫筆很仔細，用肥皂反復揉洗筆毛，確認干凈后，再用裁成小方塊的舊報紙，對角包裹好梳理得很整齊的筆刷，依大小順序擺放在畫箱格子里。他邊做邊告訴我：“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秉c滴道理讓我受益匪淺。</h1><h1> 我和達瓦等同學都只能畫點鉛筆、鋼筆和水粉速寫。那個時候的水粉顏色，在高原上非常不適應：早晨凍得幫硬，中午又曬得干裂，就是能畫也很不好掌控。</h1><p class="ql-block"><br></p> <h5><br></h5> <h5><font color="#167efb">戴崇武 水粉《遠牧點》 20*38cm</font></h5> <h1> 真羨慕老師五光十色、油亮閃爍的畫面，是那么讓人感嘆——大自然的美，美得炫目，美得讓人落淚。<br> 吃完晚飯，已經(jīng)深夜十二點鐘了。阿媽和兩個女兒，早就鋪好了我們的床位。她們怕我們著涼，抽光了她們自己用的老羊皮墊子，全部墊在老師和我的氈子下面。老師想勸阻，達瓦說：“她們信佛，不能拒絕，那樣會傷她們的心的。藏族女人們都是這樣的仁慈厚道?！崩蠋熀臀覠釡I盈眶，雙手合十：“突及其，突及其，謝謝，謝謝！”<br><br></h1><h1> 我們都鉆進了被窩后，差不多凌晨一點鐘了。阿媽和兩個女兒才靠著帳篷門邊，解開腰帶，鉆進自己的大皮襖里，卷縮成一團，守護著我們直到清晨三，四點鐘，又該爬起來，開始新一天的勞作。<br></h1> <h5><br></h5> <h5><font color="#167efb">戴崇武 水粉《光芒》 20*38cm</font></h5> <h1> 達瓦告訴我們：“藏族女性，是普天之下最偉大的母親。她們一輩子的生命，只為一個目的，生兒育女，延續(xù)藏民族的繁衍生息。不修來生，不圖來世，只為今生今世待候她們的愛人?！?lt;br> 達瓦還說：“我們住的這家人，遠離其他遠牧點，黑夜里少了很多野蠻男人的騷擾。做藏族女人太苦了，尤其是小姑娘們，晚上幾乎不可能睡覺。她們是身強力壯男人們的獵物，根本就抵擋不住伸進帳篷里的黑手。熟睡中還來不及哼哼，就被赤身裸體抱上了馬背，瞬間消失在深不可測的天地之間。只剩下馬蹄聲聲和狗的狂吠……?！?lt;br></h1> <h5><br></h5> <h5><font color="#167efb">韓梅 水彩 《牧歸》 108*78cm</font></h5> <h1> 達瓦和三個同學，借了一支帶叉子作支架的藏式步槍，用了一天的時間，打傷了一只黃羊。追呀追，累得半死，才將斷了腿的黃羊抓住。他們想用藏族人特有的方式，感謝張老師四年培育的師恩。只是他們的手藝太差了，也許是遠牧點沒有他們想要的調(diào)料。</h1><h1> 他們用清水煮黃羊肉，還灌了血腸。湯里只放了鹽。</h1><h1><span style="color: inherit;"> 我和張老師從來沒有聽說過黃羊，更是第一次看見與綿羊、山羊完全不一樣的死黃羊：剝掉羊皮的羊肉精瘦鮮紅，幾乎沒有白色的脂肪，血腥味非常重。</span><br></h1><p class="ql-block"><br></p> <h5><br></h5> <h5><font color="#167efb">戴崇武 水粉《 小息》 30*28cm</font></h5> <h1> 一大鍋泡沫翻天的砣砣黃羊肉，讓帳篷里充滿了濃濃的腥膻味。地上的大洋瓷碗里倒?jié)M了五十七度的高梁白酒，達瓦帶頭向張老師敬酒。托不過學生們的盛情，滴酒不沾的老師只好接過大碗，挺深情地聞了聞刺鼻的酒香，再用嘴唇添了一下碗邊上的酒，眉頭一皺趕快拿起一小砣腿子肉放進嘴里。<br><br></h1><h1> 看著老師齜牙咧嘴、閉目聳鼻、難受不已的面部表情，讓人覺得忍俊不禁。<br> 老師還沒來得及把肉吞咽下去就跑出了帳篷。<br></h1> <h5><br></h5> <h5><font color="#167efb">韓梅 水彩 《霧氣》 54*39cm</font></h5> <h1> 我還好，來草地五年了，早已習慣了腥膻味。但這黃羊特殊的的野蠻腥膻味還是十分打腦殼。我拿了一塊羊腿肉，蘸上點鹽和辣椒粉塞進嘴里。頓時，嘴巴里先咸后辣再油膩，半生不熟的黃羊肉韌性特好，瘦肉撕不爛，肥肉滿口鉆。三十六度的溫熱口水，化不開沸點更低的羊脂塊塊。就那么一小塊羊肉，在被羊油糊得嚴嚴實實的嘴巴里，怎么嚼咬、怎么轉(zhuǎn)動，舌頭和牙齒就是不能把那砣肉分解開?？谒谎蛴椭吃谔焯蒙?，吞不下去，吐不出來。那個滋味，足足能讓人暈死過去。</h1><h1><br></h1><h1> 我蒙著嘴巴拉開帳篷簾子，立馬狂吐開來。眼淚和鼻涕都一齊上了臉，好一個狼狽不堪的吃相，慘不忍睹。</h1> <h5><br></h5> <h5><font color="#167efb">韓梅 丙烯《鏡湖》 54*39cm</font></h5> <h1> 達瓦他們跑出來，關切地詢問哪里不舒服。老師和我強裝笑臉：“沒啥，沒事。只是反胃，不耐受?！币辉俑兄x他們的盛情，只是沒有口福享受山珍野味，請他們放開肚子，安心大碗喝酒大塊吃肉，自娛自樂享受難得的生活。</h1><h1><br></h1><h1> 一只黃羊五六十斤重，八個藏族人，吃了三天。只剩下了頭骨和大骨頭架子。五個男人喝著濃烈的白酒，蘸著鮮紅的辣椒粉，才壓住了黃羊那罕見的野騷味道。</h1><h1> 阿媽和卓尕、扎西兩姐妹吃的很開心，她們天生的好胃口，能夠吸收和消化讓她們世代興旺的牛羊肉。最主要的是每天超強的勞動需要這樣的能量。</h1><h1> 看著她們嘶咬著連皮帶筋的精瘦肉，啃干凈骨頭上的小軟骨，吸盡了骨縫里的骨髓。最后，添干凈手指上的、亮晶晶的、已經(jīng)半透明的羊脂油。</h1><h1><br></h1><h1> 姑娘們很滿足，高原紅的臉蛋兒上，堆滿了幸福：她們對大自然的恩賜，是容不得一點點的浪費，更不說暴殄天物。</h1> <h5><br></h5> <h5><font color="#167efb">戴崇武 水粉《姑娘們》 20*39cm</font></h5> <h1> 那天，更登領著我們，要帶我們過黃河，到屬于青海省的荒野灘涂上采風，看看還有什么風景可以入畫。</h1><h1> 穿過茂密的狼毒和苜蓿草叢，來到黃河第一灣的最狹窄處。河面不足五十米寬，河水清澈見底。淺紫色的砂石間，有無數(shù)的黃河無鱗小魚在游動。</h1><h1><br></h1><h1> 岸邊上堆積著一層又一層奶白色的泡沫?！斑@是黃河？”撐皮筏子的藏民會說點漢話：“呀，呀呀呀，這個嘛，就是黃河嘛。從西北過來的黃河嘛，在我們這里嘛，轉(zhuǎn)了一個灣嘛。”</h1><h1> 登上對岸的河灘，全是一片白堊土的砂礫。斑斑駁駁，干涸的苔蘚，象一片片剝脫的蒼白的破布片，隨風飄蕩，一望無際。清冷的河灘上，空寂無聲，寸草不生，了無人跡獸蹤。</h1><h1><br></h1><h1><span style="font-size: 20px;"> 一河之隔，天差地別。這么蠻荒的地方，怎么可能是人杰地靈天府之國的鄰居？要不是黃河在這里彎了個灣，有母親河的滋養(yǎng)孕育，這里絕對是盤垣幾百里的荒漠野地，連鳥兒都不敢拉屎的無人區(qū)。</span></h1><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 <h5><font color="#167efb">張方震老師 油畫《小戴》 56*39cm</font></h5> <h1> 站在青海省邊界的荒丘上，遙望黃河對岸的唐克鄉(xiāng)索克藏寺。雪一樣潔白的藏式白塔，鑲嵌在一片起伏蜿蜒的綠色絲帶上，轉(zhuǎn)塔的僧人敲著銅鈸，吹著法號在藍天白雲(yún)下移動。絳紅色的袈裟點綴在綠絲帶上，象飄忽不定的紅色音符般跳躍。桔黃色的法帽冠在清晨的陽光普照下閃躍著奪目的金光。</h1><h1><br></h1><h1> </h1><p class="ql-block"><br></p> <h5><br></h5> <h5><font color="#167efb">戴崇武 水粉《夜》 30*30cm</font></h5> <h1> 漫山遍野的格?；ê吞柣?，迎風招展，分外妖嬈嫵媚。黑色的牦牛，象天上的星星在閃爍；棗紅色的唐克馬，成群結隊，象紅色的火焰滾滾奔騰向前。<br><br> 張老師架起油畫箱，用鮮明的朱紅，在油畫布上擺上一筆：唐克馬群驕健的身姿。再用刷子飽蘸上橄欖綠，橫掃馬蹄下的草原。大刷子左奔右突，中鋒側鋒，豎插倒畫，飛點暈染，揮舞的筆觸盡收了黃河第一灣的草地風采。</h1> <h5><br></h5> <h5><font color="#167efb">戴崇武 丙烯《法號》 39*27cm</font></h5> <h1> 玫瑰紅亮麗的黃河象一條彎彎曲曲的金蛇，在銀綠色的原野里穿行。右下角一只紅棕色的皮伐子，靜靜地臥在煙波飄渺的河面上。馬群上方的一抹前蘇聯(lián)油畫家梅里爾科夫亮藍，畫足了離天三尺三的高原特色。</h1><h1><br></h1><h1> 由貧脊蠻荒到豐沛富饒的強烈對比，引發(fā)的激動讓張老師靈感突發(fā)，只用了三十多分鐘，就在油畫布上擺滿了奔騰不息的大色塊。他舒展地伸開雙臂：“太美了，太壯觀了，不畫了?；厝ピ僮鱿乱徊降目坍嫞荒茏尲毠?jié)沖淡了這一壯麗的時刻?！?lt;/h1> <h5><br></h5> <h5><font color="#167efb">戴崇武 丙烯 《軍馬奔騰》 108*78cm</font></h5> <h1> 六匹馬兒一字排開靜靜等著我們，四年多沒有上過馬背了，上馬后久違的感覺油然而生。</h1><h1><br></h1><h1> 小卓尕細心地把我翻卷起的褲腳拉直，塞進尼龍襪子里，再用襪子的松緊將褲腳綁牢靠。她告訴我，不能裸露皮膚，牛蚊子很兇，又長又尖的蚊針會刺穿厚厚的牛皮吸血。高原上再威猛的牦牛都會被它叮咬得狂奔亂跳，何況是嬌嫩的人。有了秋褲，藍色工作褲、加長厚尼龍襪的三重保護，我就不會被牛蚊子直接叮咬，真是太好了。</h1> <h5><br></h5><p class="ql-block"><br></p> <h5><font color="#167efb">戴崇武 韓梅 水彩《燃情歲月》 78*108cm</font></h5> <h1> 感恩啊，藏族母親，藏族所有的女人們。德摩基，德摩基！再見，再見！七八天的精心呵護，讓我們天天睡干爽的被褥，頓頓喝滾燙的奶茶，把我們象嬰兒一樣侍候。</h1><h1> 夜夜躺在大地母親的懷抱里，聆聽著母親河寧靜的祝福和溫潤的訴說——幸福！</h1> <h5><br></h5> <h5><font color="#167efb">戴崇武 韓梅 重彩《巴西會議》 140*140cm</font></h5> <h1> 回到若爾蓋，送老師一行去招待所休息后，正巧碰上北京中國軍事博物館的油畫家何孔德老師，他們才從巴西會址舊址寫生回來。</h1><h1><br></h1><h1> 趁著黃昏前暮色的余光，何老師抓緊時間，用零號油畫筆，一根線一根線仔細刻畫著舊寺廟前的冷杉樹枝上的針葉尖尖。何老師鼻梁上架著眼鏡，左手掌握著右手腕，傾注著全身心血在描繪。<br> 看著老畫家一絲不茍精益求精的刻畫，沒有一丁點的放縱和炫技，讓我感慨萬分，受益終生。<br></h1> <h5><br></h5><p class="ql-block"><br></p> <h5><font color="#167efb">何孔德 高原油畫寫生（網(wǎng)絡圖片）</font></h5> <h1> 何孔德老師是新中國軍事美術創(chuàng)作的代表畫家之一，他是四川人，他一生為軍事題材繪畫創(chuàng)作做出了卓越的貢獻。他著揮灑抒懷之氣魄，聚激情俊逸之神韻，以現(xiàn)實主義手法創(chuàng)作了大量名篇力作——場面恢弘有氣勢，主體人物高大突出，充滿象征意味，造型具有戲劇效果，色彩濃烈，畫面明亮。<br><br></h1><h1> 何老師肩負著重任：創(chuàng)作紀念紅軍長征勝利四十周年的大幅油畫——《巴西會議》，和他同行的還有張文新等軍隊的油畫家們。 <br> 謳歌中國工農(nóng)紅軍，爬雪山過草地的偉大長征，是軍隊畫家天然的使命。<br></h1> <p class="ql-block"><br></p> <h5><font color="#167efb">何孔德 油畫《長征路上》（網(wǎng)絡圖片）</font></h5> <h1> 軍旅畫家采風寫生的條件太好了，成都軍區(qū)派出兩部軍用吉普車，拖掛著炊事車和油畫器材車。車上帶有高壓鍋和眾多的食品，還有勤務兵和炊事兵專職護送。<br> 我和他們交談后得知：他們從夾金山一路畫到草地，在夾金山山上，近兩米寬的大油畫，被大風掀翻了兩三次，最后全靠兩名士兵死命撐著，何老師才完成了《翻越夾金山》的現(xiàn)場寫生畫。<br><br></h1><h1> 老師們非常誠懇地告訴我：我們應該牢記先烈們豐功偉業(yè)，更應該感恩四十年前，雪山草地的藏族同胞——是他們在短短的七八天里，籌集了幾萬斤青稞雜糧，讓饑寒交迫的紅軍，最后能攻破天險臘子口，在陜北的吳起鎮(zhèn)勝利會師。<br></h1> <h5><font color="#167efb">四川美術學院雕塑系《紅軍萬歲》群雕創(chuàng)作組集體創(chuàng)作</font></h5> <h1> 休息兩天后，我們和張老師又去了班佑草地。</h1><h1> 當年成百上千凍死、餓死，陷進泥沼后活活嗆死的紅軍戰(zhàn)士，在他們鮮活的生命消失后，靈魂在天感召著我們。</h1><h1> 張老師一定要親身體驗紅軍三過班佑草地的場景。哪怕是四十年后的今天，生存環(huán)境已經(jīng)天上人間。</h1> <h5><font color="#167efb">四川美術學院雕塑系《紅軍萬歲》群雕創(chuàng)作組集體創(chuàng)作</font></h5> <h1> 不忘初心、牢記使命——這就是美術工作者們應有的擔當。<br> 在班佑的那幾天，我們在向?qū)У膸ьI下，上過漂動的草甸子，一雙腳踩在全是軟綿綿的草上，很不實在，渾身發(fā)虛，好象隨時都會掉進泥潭里。草甸子周圍汽泡直冒，泡沫泛著鐵紅色，是氧化鐵的味道。很刺眼睛，我們的鼻腔里全是一股股嗆人的鐵腥味。</h1> <h5><br></h5> <h5><font color="#167efb">韓梅 水彩 《草甸》 38*27cm</font></h5> <h1> 草甸子下面的水根本不能喝，喝了不但脹肚子，還要拉稀便血。當年的紅軍，已經(jīng)餓得肚皮貼著背脊骨了，那里還敢喝這要命的臟水。<br> </h1><h1> 我們腳下的干土埂，曾經(jīng)凍死過幾百個紅軍戰(zhàn)士。<br> 先到達巴西的營長，萬萬沒有想到，將近一個營的戰(zhàn)士，在漆黑的草地邊沿，不敢冒險過草地，穿著破舊的單衣，背靠著背相互取暖。沒有火烤，只能就地圍坐抵擋寒風，最后凍僵成冰雕群像，全部犧牲。 <br><br></h1><h1> 四周靜靜的，我們低頭默哀：這里是先烈們長眠的地方，雖然沒有豐碑、沒有文字，但英魂永存！<br></h1> <p class="ql-block"><br></p> <h5><font color="#167efb">長征紀念碑 （四川美術學院長征紀念碑雕塑創(chuàng)作組）</font></h5> <h1> 十幾天的采風寫生讓我受益匪淺，更讓我欣喜若狂的是，我才到電影公司兩個月，就得到一個學習專業(yè)的天賜良機——四川省電影公司、四川美術學院聯(lián)合舉辦四川省電影美術培訓班，地點在廣漢第一航空學校，長達一年的學習時間。</h1><h1> 李弟友離開若爾蓋前，專門去通知若爾蓋縣電影公司經(jīng)理張?zhí)遥骸爸蓦娪肮緵Q定，特別指定戴崇武參加學習?！?lt;/h1> <h5><br></h5> <h5><font color="#167efb">戴崇武 重彩《元帥橋》 140*140cm</font></h5> <h1> 感謝張老師和民族班的同學們，在離開母校五年后，還記得遠在他鄉(xiāng)的學生和校友。當年的美院師生情誼，真的是純潔又美好——我像又回到母校，重新聆聽學校老師們的教誨。</h1><h1> 紀念紅軍長征勝利四十周年，美院師生草地采風，讓我重新拿起畫筆寫生，真正邁入了神圣的藝術殿堂，感恩！</h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