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再讀王國維的《人間詞話》有這樣一句話讓我印象深刻:詩人視一切外物,皆為游戲之材料。然其游戲,則以熱心為之,故詼諧與嚴重二性質,缺一不可。</p><p class="ql-block">王國維的《人間詞話》最開始是《古代文學》課本中有所提及,老師也說這本書是不可不看的。</p><p class="ql-block">詞,正如其他文學表現(xiàn)形式一樣,以其自身審美的無功利而超脫了世俗的纖塵,絕然獨立于恬靜的茂林修竹之清風中。而精妙絕倫的詩品詞話,其本身的審美價值亦可以獨立出來,單獨成為一種有魅力的文學表現(xiàn)形式。古今詩品詞話,從鐘嶸的《詩品》開始,中國一直都有著很嚴謹規(guī)范的詩詞評論創(chuàng)作。而且,作為中國古典文學中的重要一部分來進行審美研究。不過,說到中國詩詞評論,有一位大家是不得不提的,那便是以一部《人間詞話》將自己的名字載入到中國文學史上的王國維。</p><p class="ql-block">正如讀《水滸傳》者不能不看金圣嘆的“腰斬水滸”一樣,愛詞之人必不會錯過王國維的《人間詞話》。王國維是一個天生的文人,而且,更難得的是,中國多靈性之詩人與詞人,卻少有像王國維這樣兼具詩人之靈性、文學批評家之銳利、哲人之才智于一身的大家。而先生的投湖自盡,也讓后世之人在品讀先生大作之時,唏噓不已,平添了些許的神傷與惆悵。盡管關于先生緣何投湖之歷史迷案,將近一百年的時間里,無論是文學界還是史學界,對此一直都是爭論不下一個定論來。不過,我一直都比較傾向于陳寅恪先生的說法:王國維之死主要源于對獨立精神、自由思想的追求,并非有外力強迫所致。畢竟同樣有著高尚人格魅力的陳寅恪的評價是最有說服力的。</p><p class="ql-block">境非獨謂景物也,喜怒哀樂,亦人心中之一境界。故能寫真景物,真感情者,謂之有境界。在《人間詞話》中,國維先生不乏精妙之筆,然,最愛其對于境界這一概念的闡釋。中國詩詞之美,其精髓恰在這一“境界”之中。嚴滄浪謂:盛唐諸人,唯在興趣。羚羊掛角,無跡可尋。故其妙處,透徹玲瓏,不可湊泊。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月,鏡中之象,言有盡而意無窮。不過,正如國維先生在書中所說到的“滄浪之所謂興趣,阮亭之所謂神韻,猶不過道其面目。不若鄙人拈出“境界”二字,為探其本也”。想來先生在說這話的時候必是自豪無比的,且這一自豪也是坦蕩澄凈的。</p><p class="ql-block">言氣質,言神韻,不如言境界。有境界,本也。氣質、神韻、末也。有境界而二者隨之矣。誠然,“境界”二字便將中國古典詩詞中那“言有盡而意無窮”的情境交融、天人合一之妙不可言拈撥得極為輕巧剔透。</p><p class="ql-block">有我之境,以我觀物,故物我皆著我之色彩。無我之境,以物觀物,故不知何者為我,何者為物。應該說,在中國近現(xiàn)代文學評論史上,王國維是將西方現(xiàn)代美學尤其是叔本華—尼采的意志美學與中國傳統(tǒng)審美情趣中的“通感”、“天人合一”、“言外之意、弦外之音”結合得最好的一位集大成者。極為清凈得便將中國古代詩人之作詩詞的精神、審美狀態(tài)點撥得明晰可見。其實,對于中國傳統(tǒng)文化中的精髓——詩詞,近現(xiàn)代很多文學理論批評家都已習慣借用西方哲學中“唯心主義”的審美功能來分析中國的詩詞。然,追溯這一淵源,還是國維先生之首開先河。</p><p class="ql-block">而在這一論斷中,國維先生更有妙不可言的高論:詩人對宇宙人生,須入乎其內,又須出乎其外。入乎其內,故能寫之。出乎其外,故能觀之。入乎其內,故有生氣。出乎其外,故有高致。聞此言,不禁拍案叫絕。如此玲瓏清妙得將詩人之為詩的情境心性闡釋經絡分明、清晰可見,實為古今詞評家之一人也。</p><p class="ql-block">而先生所貴之處仍在于其稟賦的詩人之純粹心性,使其可免罹批評家之功利,而獨具出塵逸世之清絕。如最為人所知的“古今之成大事業(yè)、大學問者,必經過三種之境界”之說,然,今世之人多知曉這三種之境界,卻未曉先生于后面之直言:然遽以此意解釋諸詞,恐為晏歐諸公之所不許也。言下之意,此等大詞人人雖能作此等氣象之詞,卻未必能言其之妙處,解其之清味,而我現(xiàn)卻有此心性才智能將其中風格、氣韻、人生之景象一一道述而來。讀此,既受悅于詞之境界高遠芳華,亦感嘆于先生的桀驁可愛。</p><p class="ql-block">詞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這是先生在點評后主之詞時所埋下的伏筆,然,這一定論其實用到古今之心性純正之詩人,都在其情理之中。國維先生自己又何嘗不是一個性情純真之人呢。與大多數(shù)文藝批評家注重韻律格調之精分細酌所不同,國維先生一直都很注重詞之格調、風骨,也便是國維先生所說之“境界”。詞以境界為最上。有境界則自成高格,自有名句。所以,國維先生論詞之優(yōu)劣、高格與淺俗,皆以“境界”評斷。詞之雅鄭,在神不在貌。寥寥數(shù)語,便將品評中國古典詩詞之心情廊括得精妙奇絕。</p><p class="ql-block">通觀整冊《人間詞話》,盡管國維先生有對姜夔、周邦彥、梅堯臣、晏幾道、吳文英等詞人的尖刻批評,也有對蘇軾、辛棄疾、秦觀、歐陽修等詞人的深巧贊譽。但在眾多精妙點評中,余獨愛其對納蘭容若的數(shù)語欽贊。</p><p class="ql-block">納蘭容若以自然之眼觀物,以自然之舌言情。北宋以來,一人而已。可以說,當初品讀《人間詞話》一書,受益最深、感慨最致的便是從那里認識了納蘭和他那至情至性的詞。在這之前,我是不看兩宋以后的詞的,因此,也與納蘭匆匆擦身而過了多時。當我看到納蘭的詞時,不禁幽然喟嘆:恨不能早識得君之容顏也。似“風一更,雪一更,聒碎鄉(xiāng)心夢不成,故園無此聲”、“半世浮萍隨逝水,一宵冷雨葬名花?;晔橇d吹欲碎,繞天涯”、“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夜寒驚被薄,淚與燈花落”、“腸斷月明紅豆蔻,月似當時,人似當時否”、“一別如斯,落盡犁花月又西”、“風也蕭蕭,雨也蕭蕭,瘦盡燈花又一宵”等等,不消去斟酌詞韻詩格之精妙,正如國維先生所說的:人能于詩詞中不為美刺投贈之篇,不使隸事之句,不用粉飾之字,則于此道過半矣。</p><p class="ql-block">而納蘭之詞恰是國維先生關于詞人心性之純正赤誠的最好注腳,也踐行了先生對詞人所提出的“其言情也必沁人心脾,其寫景也必豁人耳目。其辭脫口而出,無矯揉裝束之態(tài)”的最美妙境界。此等至情至性,赤誠精致之詞,便是天人合一,以物觀物,故不知何者為我,何者為物的無我之境的純粹的美的體驗與享受。莫怪于我們讀古人之詩詞時,每有此等靈性之作,便是欲罷不能,沉吟不已,久久為之黯然消魂。詩詞之中的赤子之心,方是打動隔絕在歷史長河兩頭的赤誠之心靈的永恒魅力之所在。在這一永恒的詩詞的魅力中,共同的文字與文化習俗,穿越了時空的閥限,情感交融與這赤誠之血靈的怦動。</p><p class="ql-block">再讀《人間詞話》,我想我們對于詞的認識還可以更加深刻,關于詞的藝術之美,還要繼續(xù)去品味,去探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