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當陽光劃破濃霧，當葉尖上最后一滴露珠無聲滑落，掉落到針葉松林下厚實的枯葉層中，這一丁點的絕不起眼的微薄力量，在老香山深厚而博大的胸懷里潛滋暗長。這些極微細的水分子在沉睡中慢慢滲透，在歷經(jīng)一個漫長而復雜的積淀過程后，形成一絲細流在某個泉眼湧出，最后數(shù)千百個泉眼匯成溪澗，流經(jīng)曠野，灌溉著老香山腳下的萬畝葛田。</p> <p class="ql-block"> 春分時分的早晨，穿過永順門走進吉田村，天上的細雨飄飛輕灑，沾衣不濕，請不要慌著打傘，任憑小露珠凝掛在眉睫上，會讓你看到一晶瑩的世界，也切莫走得太快，在這里走的每一步，隨時都會讓你發(fā)現(xiàn)驚喜。</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從葛苗種下的那一刻開始，它便和吉田人的命運交織在一起，在上世紀八九十年代，粉葛是這里主要的經(jīng)濟作物。兒女的學費，家庭的生活開銷，還有年輕人成家要建的新房，都離不開種植粉葛所帶來的，在那一個貧苦的年代，粉葛與吉田人一起見證了一個時代的順流、逆流。</p> <p class="ql-block">谷雨那天并沒有下雨，停留在竹蘭家塾門前，耳畔回響著朗朗的讀書聲，這種百年的書塾在鄉(xiāng)村并不多見，能完好保存更是難得，但也足以見得吉田人由來已久對孩童教育的重視。</p> <p class="ql-block"> 在廷壽門下乘涼是立夏的午后，粉葛已經(jīng)長得很高，它纏繞著竹竿往上爬，已發(fā)快要爬上竹竿頂端。但此刻在泥土下面，在你沒看到的地方已悄然發(fā)生變化，原本一條條細細的根須，已經(jīng)形成了數(shù)條小小的莖塊。微風過處，你會忽然聞到縷縷清香，請不要感到意外，在對面五十米外的小坡上，一棵三百多年的白玉蘭樹拔地而起，聽聞那香氣能彌漫整條村子，這是吉田人熟悉的味道。</p> <p class="ql-block">小滿的時候氣溫已經(jīng)很高，我選擇在傍晚時爬過小斜坡穿過“擔水巷”，我并不打算向別人詢問“擔水巷”的來由，我覺得應該是在沒有水井之前，村里人都是順著這條小道從河里挑水回來的，所以這一小段狹窄的路口才被叫作“擔水巷”，對于這個如此合情合理的解釋，我對自已能想到的答案感到十分滿意。</p><p class="ql-block">擔水巷外面便是農(nóng)田，夕陽下，可居叔的身影十分高大，他正在葛樹下小心翼翼地拔開泥土，拿著小刀的他一臉嚴肅，面對葛樹長出的四、五根母指般大小的小葛，但最終最多只能留下三根，誰去誰留，全憑借豐富的經(jīng)驗，下刀時可居叔沒有半點猶豫，他知道如何選擇。這一次分選，也直接影響到粉葛日后的大小與品相。</p> <p class="ql-block"> 芒種過后雨水開始頻繁，下雨天與金姑站在北帝廟的瓦檐下，看著雨，聽著廟內(nèi)呢喃的梵音，那音律蕩滌心靈，讓人回歸寧靜。北帝廟的前半生歷盡了歲月蒼桑，幾經(jīng)破敗又幾經(jīng)重建，吉田人對她的堅守，換來的是她數(shù)百年來對村民平安生息的庇佑。</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雨后的天空干凈而爽朗，那藍過千古的藍天依然蔚藍，金姑邀我一同到葛地里摘葛芽，這位女士美麗而優(yōu)雅，她的邀請讓我無法拒絕。這段時間粉葛露出地面的頭部會反復長出許多新芽，這些新芽會吸收葛樹大量的養(yǎng)分，所以每隔一些時間便要及時摘除。我問金姑，這摘下的葛芽能吃嗎？金姑笑著不說話，她的笑迷人且沒有答案。</p><p class="ql-block">夏至那天，也許大可不必去了解關于農(nóng)活的所有事情，這一天在農(nóng)田里基本不會看到人影，換來的是大街小巷飄來的陣陣肉香味！對于農(nóng)村里的一些風俗傳統(tǒng)，只要不失大雅，自然是無須刻意介懷。</p> <p class="ql-block"> 黃昏的時候，不妨沿著古荔枝園一路向西走走，數(shù)百年的古荔枝樹，那些與它糾纏了百年，曾一度想要將它置諸死地的滕蔓，如今在百年以后終于讀懂了彼此的溫柔，學會相生相依，成為最好的知己。盡管風雨雷電也曾在樹上留下太多無法愈合的傷口，但它依然頑強地活著，并在每一個春天里開出小花。我想，這就是吉田人的精神，他們正是這樣一代代地延續(xù)下去的。</p> <p class="ql-block"> 穿過古荔枝園，順著臺階往下走，這個時候不妨加快一下腳步，如果在太陽下山前來到朝天門，看到的會是另一番景象，與吉田村其他三座門樓相比，朝天門最為特別，它樓高三層，在三樓有一個直徑一米的圓孔，是一個帶戰(zhàn)略防御性的瞭望口，從圓孔向外望去，對面是老香山腳下的將軍嶺，聽聞將軍嶺是當年游擊戰(zhàn)爭的重要關口，它與朝天門十多米高的瞭望臺相互呼應，傳遞著重要的軍事信息。閉上眼，耳邊又仿佛傳來了將軍嶺上那震耳欲聾的槍炮聲，還有那被埋留在黃土下，至今還未能散盡的硝煙味道。</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剛走出朝天門，迎面便看到了忠伯，我們聊起關于粉葛的事，忠伯告訴我目前正在進行修根工作，雖然前期已經(jīng)進行過篩選，但粉葛在生長過程中會再長出一些根須，如果不及時去除，這些根須會繼續(xù)長大，形成分叉，最后影響葛的品相，讓我感到可貴的是眼前這位年過古稀的老人，依然未忘初心，堅守著對粉葛的一份熱愛。</p><p class="ql-block">趁天還未黑，我想調整一下方向住南走走，吉田村在四個方向一共有四個門樓，最后一個門樓是厚載門，與其他三個門樓不同的是它隱藏在民居當中，你大摡需要花些時間去細細尋找它的蹤跡，但我建議你不要放棄。在吉田村如果沒能走完四個門樓是一種遺憾，就好比民國缺少了林徵茵，注定那是一個不完整的年代。 </p><p class="ql-block">小暑時節(jié)，是粉葛株體生長最旺盛的時候，頂枝被截斷后，中間的枝條瘋狂地向四周生長，這個時候需要修枝，修枝是有要求的，“弱枝、病枝、過密枝”都是要修剪的對象，但修剪的長短也有講究，既要保證養(yǎng)分的合理供給，也要考慮到光合作用的轉化。</p> <p class="ql-block">經(jīng)過一天的勞累，最寧靜的時光莫過于傍晚的時候。來到新碑頭的河邊，坐在水里的石板上，任由那老香山的泉水在胸口緩緩流過，從后背輕輕溜走，對于一個幾乎沒有時間概念的農(nóng)村人，這一刻卻似乎感覺到了時間的存在，看著水中的落葉從身邊經(jīng)過，原來時間就是這樣被帶走的。河水褪盡了疲倦，也洗凈了內(nèi)心的塵咎，讓一個一生都忠于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人有了簡單的信念，并找到振作所在。</p> <p class="ql-block"> 大暑，差不多是一年中最熱的時間了，午飯過后不妨到茂生麥公祠走走，這一間被列為省級文物的祠堂，盡管有點年久失修，但許多壁畫還是清晰可見，那條舞動的巨龍在云霧中依然精神抖擻。但最特別的莫過于祠堂門前的地面，它帶著一種褐黃的顏色，許多人以為是被風化了的石塊，但經(jīng)專家鑒定，這其實是一種夯土，在現(xiàn)代已經(jīng)不能多見了，它是用粘土，石灰石，還有多種礦物混合而成，然后用木頭不斷錘打，最后展開夯實，干透以后堅硬無比，使用百年而不損，可見老祖宗的智慧。</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這個時節(jié)，粉葛又開始了新一輪的轉換，它的生長由地上轉移到地下，植株基本上不會有太大的變化，這幾個月以來所儲存的能量開始大量輸送到泥土里的莖塊當中，這個時期粉葛的生長速度特別快，補充養(yǎng)分尤為關鍵。</p> <p class="ql-block">處暑的時候天氣依然炎熱，穿過村中間的主巷道，你會發(fā)現(xiàn)一樣特別的風景，這一路上的地面和房子，都大量使用了石塊建筑，地基、墻體、有的甚至是整間屋子都是用石塊徹成的，這些石塊不同差異的使用，顯示了這些人家曾經(jīng)的富有程度。踏著門前的青石板路，輕撫著那些歷經(jīng)百年依然牢牢接壤的青磚墻，還有那一扇被歲月褪盡了顏色的朱紅大門，此情此境，你會感覺到時間仿佛穿越回到那一個與風花雪月有關的年代。楊柳岸、斷橋邊、春花秋月、芳草斜陽，歡喜與優(yōu)傷，相聚與別離，那里有過太多悲傷交織的情節(jié)?；剡^神來，一位妙齡少女從眼前走過，明眸皓齒，飄逸輕盈，讓人一如寄望懷念家鄉(xiāng)窄巷上那一株正在散發(fā)著淡淡幽香的紫丁香。</p><p class="ql-block">傍晚的時分，當看到炊煙的時候，路過一戶人家的廚窗，你可能會聞到一陣鮮美清新的粉葛香味。是的，如果管理得當，這個時候的粉葛最大會長到一斤多，葛農(nóng)會迫不及待地挖上一根嘗嘗鮮，因為這個時候粉葛還沒有太多的淀粉， 所以切片清炒是最好的做法，簡單而別有滋味，一碟清炒葛片，一捧花生，幾杯濁酒入腸，感受著小酌淺醉的朦朧迷離，也許生命，就本該要浪費在這美好的時光里。</p><p class="ql-block">一斤多的粉葛，重量上已經(jīng)符合上市的要求，一些其他地方的葛農(nóng)會趁著好價錢挖一些拿去賣，但吉田的種葛人卻從不這樣做，他們從老祖宗那里知道，應該是在什么時候收成，才能得到最飽滿的淀粉，獲得最好的品質，才能吸引到那些收購的客商年復一年地回到這里采購，這才是最大的價值。遵循自然法則，不急功近利，是吉田人種植粉葛的生存之道。</p><p class="ql-block">白露到秋分，這個時期粉葛的淀粉開始大量形成，無須要刻意去做些什么，把一切都交給時間，它會讓粉葛沉淀出最好的品質。</p><p class="ql-block"> 不忙的時候，人們都喜歡到狗頭嶺下游的河床上去尋找美味，這條河道的沙子里夾雜著柔軟的泥土，養(yǎng)分非常豐富，這里生長的黃沙蜆個頭特別大，異常鮮美，一鍋白粥、一捧黃沙蜆、加上一點鹽、灑上蔥花，簡單的烹飪方式帶出了極致的美味，也體現(xiàn)了吉田人的簡單與樸實。</p> <p class="ql-block"> 霜降過后，人們便開始采挖粉葛，沉寂了一年的采購商又開始活躍了起來，村外的馬路邊，新鮮的粉葛堆積起一座座小山，各路商販都忙著過稱裝車，豐收讓葛農(nóng)面露悅色。這一份喜悅不僅來自于收獲，還有對粉葛這一份難以割舍的情感。種植粉葛并非每一年都會遇上好年景，但他們知道，即使在最壞的年景里，粉葛都能為家庭帶來溫飽，他們對粉葛種植的堅持，更多還飽含著一份恩情。</p> <p class="ql-block"> 冬至那天，外出務工的年輕人都會回到村里過節(jié)，都只為在團聚之時更一嘗那份久違了的味道，粉葛的吃法多樣，粉葛扣肉、粉葛豬骨湯、粉葛炆鵝、粉葛浸雞等……都是其中的代表，每一種做法都是一種傳承，一份感恩，讓年輕一代知道今天的美好生活得來不易。</p><p class="ql-block">大寒時候，粉葛基本上都采挖得差不多了，但無論價錢再好，葛農(nóng)都不會全部賣清，他們要余留一部份來做另一道美食，那就是葛粉，磨葛粉基本上是每一個吉田人小時候都會經(jīng)歷過的事，一只膠盆，一塊布滿小孔的鐵板，把去皮的粉葛磨成渣，然后用清水搓洗擠出淀粉，再以紗布過濾，期間還要多次換水，沉淀三天后將水放清，得到的便是淀粉，最后還要經(jīng)過一個星期的晾曬。葛粉可以做成糖水、糕點、可以摻上粘米粉做成各種小吃。既美味可口又清熱解毒，護膚養(yǎng)顏，是家家戶戶探親訪友的佳品。</p><p class="ql-block">粉葛的種植到采挖，在此時暫告一段落。但這并不是結束，明年春天，這一切將又再周而復始。而那些門樓、祠堂、石板路，也會因時間而綻放出更濃厚的歷史光彩。</p><p class="ql-block"> 花一年的時間在吉田村走過了四季，在不同的時候里看到了不同的風景，也從粉葛的種植到收獲感受到了濃厚的鄉(xiāng)村風情。一根粉葛飽含了吉田人對生活的情感，那是對這片養(yǎng)育了他們的黃土地的熱愛，那是對老母親慈愛的懷念，那是被時間雕刻出來的輪廓，那是家鄉(xiāng)的味道。</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