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我跨過廳堂的門檻，剛走到地坪里，就看到一個朦朧的背影，身子前傾，接著我便聽到了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這時候，夜正忙著扯一塊如絲的黑緞布，四月的暮靄從田野那邊趕過來，在門前的香樟樹和柿子樹李子樹橘子樹葉叢中嬉鬧……那是媽媽！我疑惑地走過去，只看到她半弓著身子，雙手正在地坪邊上的一叢箬竹中間忙碌。我明白了，媽媽正在采摘新鮮的箬竹葉，精挑細選留著端午節(jié)包粽子。</p> <p class="ql-block"> 不錯，傍山而建的我家地坪邊上長著一大片叢生的箬竹，竹干卻要比毛竹和柴竹細小，而葉片卻是它們的幾倍大！春天來的時候，門前屋后會有毛竹筍和小柴竹斑竹麻竹黑竹筍爭先恐后地來趕趟兒，箬竹也不例外，當然還有旁邊的苦竹。而我們最喜歡春天扯竹筍，每每都是開心地收獲！而小小的箬竹筍筍殼有絨毛，我們從來不扯，也不能吃?？嘀窆S因為肉苦也視而不見！但是媽媽和奶奶還有姑媽最喜歡采摘箬竹葉。因為又寬又大的箬竹葉不但可以用來織竹斗笠，還可以用箬竹葉來蒸米粑粑，包粽子。</p><p class="ql-block"> 我坐在掛著蘿卜蚊帳的床上，煤油燈在房間里閃爍，媽媽依然在忙碌。我看見她正鋪展著一張張箬竹葉，挑的全是那種不是特老也不是特嫩恰恰好的又寬又大的葉子，一張張疊起來用棕櫚葉絲綁著，然后一扎扎壓在大木柜下面。我默默地看著媽媽靜靜地做著這一切，聽到歲月的風從青瓦片的屋頂走過，留下一支“沙沙沙”的歌。一只飛蛾勇敢地撲向煤油燈，蚊子在蘿卜蚊帳里歡歌……媽媽美麗的頭發(fā)蓋住了臉，正低著頭，夜風鉆過木格窗，挑逗得燈火一閃一閃忽左忽右……</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我知道，端午節(jié)快到了！父親拿上一把鐮刀，從屋后高高的棕櫚樹上砍下大大的棕櫚葉。這時候，我?guī)椭棠贪炎貦叭~上硬硬的莖撕掉，然后綁在家里的木樓梯上。父親蹲在竹籮筐旁，正將剛打回來的糯米抓起來，攤在手掌心里扒拉，然后瞇起眼睛細細地看著。到現(xiàn)在，我終于知道父親的情結(jié)！他每年都要留一把糯谷種子，從稻田里采回來綁成一把掛在高高的廳堂橫梁上，那樣防老鼠也能自然通風。家里每年總要種上兩分田的糯稻，而父親還每每都會把多余的糯秧送給鄰里鄉(xiāng)親栽種。</p><p class="ql-block"> 媽媽提前從木柜底下搬出一把把的箬竹葉。這時候，青青的葉子已經(jīng)枯黃。媽媽解開壓得緊緊的葉子，一張一張揭起來，我看到有些已經(jīng)霉變生斑，被媽媽重新挑揀剔除，然后放到水里浸泡。奶奶搬來柴草開始點火，大鐵鍋里放上水還有食鹽，媽媽把泡過水的竹葉撈到大鐵鍋里用沸水煮了一遍。長大了才知道那是給粽葉消毒殺菌。而趁著這些時間，父親也用門前的泉水提前五六個小時泡好糯米，然后撈出瀝干，拌上從合作社買來的食用純堿。這時候，準備工作就好了！</p> <p class="ql-block"> 綠色棕櫚葉很大很大，將葉片撕成小條條，一片棕櫚葉上可以綁上幾十個粽子。父親和奶奶媽媽圍坐在木梯旁，將拌好純堿的糯米用小木盆裝好擱起來。我驚奇地發(fā)現(xiàn)拌了純堿的糯米這時候是淡黃色的。而純堿的量決定了粽子的味道！量少點味道會清淡點但是不能留存太久，這時候的粽肉煮出來顏色會偏白點。而堿量太多味道會有點重米的顏色也會更深而很多人不能接受，只有不多不少時粽子煮出來色香味才是俱佳！</p><p class="ql-block"> 我和哥哥弟弟圍著爸爸媽媽奶奶轉(zhuǎn)，我們都挽起袖子想一試身手。只見奶奶捻起兩片竹葉背靠背疊好，然后將兩片葉子的葉柄那頭卷起來像一個小漏斗型，并且要用手抓緊不讓漏斗底部有縫隙。這時候，奶奶就用湯匙舀起一勺糯米灌到箬竹葉斗里，然后再用一根筷子筑緊米粒。做好這些之后，就抓緊剩余的箬竹葉部分，在粽子頂部卷出一個三角形圖案，將剩余的粽葉卷起來藏在一個角里，然后就用棕櫚葉綁緊！</p><p class="ql-block"> 我們?nèi)齻€圍著米盆轉(zhuǎn)來轉(zhuǎn)去，看見爸爸媽媽奶奶忙得有條不紊，都覺得這是個容易活兒。我們拿過竹葉，有模有樣的卷起來，可是小手就是不聽使喚，抓不牢葉子總是松松垮垮，當我們把米灌進去的時候，米?！班侧病钡貜穆┒蠢餅⒙湎聛?，所以還沒開始筑緊米，就已經(jīng)是一盆散沙啦！媽媽手把手教我們，好不容易只剩卷尾工作，可是棕葉又不聽使喚綁不緊了！經(jīng)過多次練習嘗試，我們?nèi)齻€終于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每個人都綁出了自己的得意之作，可是父親說不行，這樣的粽子一到熱水鍋里就會散架而且米粒會被煮得水分多而太爛，咬起來就會咯吱咯吱地粘牙……</p><p class="ql-block"> 一家人在廳堂里說說笑笑忙忙碌碌，我們?nèi)⒚帽膩硖ハ窨鞓返男▲B嘰嘰喳喳，父親母親奶奶不停地叫喚著我們，而家里的黃母雞也會帶著一群黑色黃色花色絨毛的小雞仔們鉆過門檻下面的空隙跳進廳堂里，歡快地跑過來啄食掉在地上的米粒。小黃狗搖著尾巴對著小雞們呼嘴，又自顧自地趴到廳堂地上伸直了四肢睡覺。時光在不經(jīng)意間流逝，我看見門前果樹葉梢的一縷風“嗖”地竄進來，拂起奶奶銀白的頭發(fā)，親親我們的小臉，夏風的涼意在青瓦房的廳堂里游玩。我終于知道包粽子也是一個技術活兒，而端午節(jié)包粽子的情景一直香了整個老屋……</p> <p class="ql-block"> 一家人一直忙到半下午，終于可以煮粽子啦！我們不停地搬進木柴，大鐵鍋里放好水，我?guī)椭赣H提著大串大串粽子放進大鐵鍋，蓋上了鍋蓋！炊煙裊裊升起，粽葉香揉了粒粒米香，在老屋的上空隨風飄揚……我們知道端午到了，奶奶和媽媽打開小紙包，將雄黃粉末灌進高粱白酒或者瀏陽小曲酒里，同時還有一大把剁碎的大蒜子，一瓶自制雄黃酒做好了！奶奶扯了一把青蒿沾上雄黃酒屋里屋外灑了一遍，據(jù)說是端午辟邪消災。而我們身上生了毒蒼膿包或者蚊叮蟲咬，抹上端午節(jié)制作的雄黃酒也能不治而愈……而父親在門前的水溝畔種了一片艾草和菖蒲，每到端午節(jié)就采回家插在大廳木門邊的泥縫里或者掛在腰門上，還到曬谷坪那頭割上幾根葛藤纏在艾草上……</p> <p class="ql-block"> 幾歲的我和家人一起包粽子，煮粽子，吃粽子，其樂融融醉了歲月情深。灶膛里的火苗亮堂堂，大鐵鍋里的水咕嘟咕嘟，米粽在沸水里翻滾，陣陣熱氣冒出來啦，縷縷清香鉆進了我們的鼻孔……我們撈起米粽，顧不上燙手，剝開粽葉貪婪地聞著箬竹葉的清香和糯米香，咬上一口米粽頓時神清氣爽，口齒生香……待到粽子冷卻，一家人開始把一個個的粽子剪下來，五個一堆地綁好，然后媽媽會吩咐我和哥哥弟弟去給外婆舅舅還有姨媽送粽子……</p> <p class="ql-block"> 伴著粽香我們都長大啦，而奶奶也早已離開了我們很多年，父親母親依然在端午節(jié)帶著我們包粽子，一直到我們成家立業(yè)。而隨著歲月變遷，很多傳統(tǒng)手藝被商業(yè)化，家庭包粽子的傳統(tǒng)幾乎已經(jīng)放棄，然而父親卻一直堅持每年自己為大家包粽子！每次回娘家，我依然會看見父親半蹲在米籮筐旁默默地待上一陣，依然將手放進米堆里，然后抓起一把糯米扒拉著細細地瞅。他依然在門前種了一片艾草和菖蒲，依然采摘箬竹葉，依然拌糯米包粽子煮粽子……父親母親每年都為家人準備了米粽，自制了雄黃酒，也會給我準備一份，包括艾草菖蒲都帶回婆家，懸掛在廳堂門楣上……</p> <p class="ql-block"> 我看見商店里擺滿各式各樣的粽子，有紅棗味，有肉粽，有葡萄粽桂圓粽，也有咸蛋黃粽……我嘗過各種口味的粽子，可是總是不能入了自己的胃口。走過那么多地方，看過各式粽子，而最愛的，還是家里最原汁原味的古法堿水米粽，箬竹葉，棕葉，糯米香混合的純自然綠色健康……而最重要的，那是家里最最溫馨的沉醉，是愛的沉淀，是親情，是家的傳承……</p> <p class="ql-block"> 這是父親走后的第一個端午節(jié)，我昨晚讓表哥給媽媽送了60個堿水米粽，夜難寐，常思量！我在他鄉(xiāng)遙望著家的方向，又見炊煙起，又聞粽子香，我的親人啊，祝您們端午永安康！我的奶奶和父親啊，祝您們天堂也能聞粽香……</p> <p class="ql-block">文字：紫陌涵</p><p class="ql-block">圖片：紫陌涵</p><p class="ql-block">時間：2021/06/12（農(nóng)歷2021/05/03）</p><p class="ql-block">寫于上海 天氣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