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一九九四年的夏天,在我沒收到中國人民解放軍九江財經(jīng)學院的大學錄取通知書之前,我十九年的人生軌跡簡單又蒼白,每天從家出發(fā)到學校,從學校到家,如同一張白紙,除了空白還是空白。小學是在本村,初中是在鎮(zhèn)上,然后讀高中的時候,去了另外一個叫做景芝的小鎮(zhèn)。小鎮(zhèn)上存在著一個據(jù)說有200多年歷史的酒廠,生產(chǎn)一種叫做“景陽春”的白酒。高中讀書三年,一直有一股濃濃的的酒糟香味彌漫在校園的上空,于是我就在這種氣息里沉醉了三年,很有一種樂不思蜀的感覺。</p><p class="ql-block">記憶中唯一一次去到最遠的地方是濰坊市,還是因為一次意外的受傷。少時頑劣,一日突發(fā)奇想要騎驢,騎驢背上正得意忘形時,一個小伙伴拍了一下驢屁股,驢驚,我就像一片樹葉一樣從驢身上跌落下來,摔傷了胳膊。父親騎自行車帶我去醫(yī)院,彼時,輪胎在黃沙鋪就的路面上摩擦,路的兩邊茂盛的白楊樹高高聳立,父親額頭上的汗水間或滴落下來,我就看到一條寬闊的馬路蜿蜒流淌在前方。我不知道前方竟究去向哪里,但我的潛意識里,路的前面應(yīng)該有一個更廣闊、更美麗的嶄新的世界在等待著我!</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于是就接到了大學的錄取通知書。準備的日子總是忙碌和短暫,東市走親戚,西市坐酒宴,南市轉(zhuǎn)戶口,北市去體檢。一切整裝待發(fā),誰陪我去學校成了擺在眼前一個現(xiàn)實緊迫的問題。九月農(nóng)忙正酣,父親脫不開身陪我前往。為了鍛練一下自己和節(jié)省路費,我決定自己一個人去學校。九月,我提著簡單的行囊,在母親淚眼婆娑的注視下,獨自坐上南去的火車,開啟自己一個人真正意義上的第一次遠行。</p><p class="ql-block">在濰坊站擠上去往濟南方向的綠皮火車,車廂里的座位上已然早就坐滿了人,至今為止我依然沒有搞清楚當初買的是有座還是沒座的票?既使是有座的又能怎樣,在當時,我絕對不會有勇氣把坐在自己位置上的人喊起來然后自己坐上去。車廂里的過道上和兩個車廂連接處都站滿了人,更多的人把隨身攜帶的行李或者皮箱放在地上,直接坐在上面,充當了臨時座位,整個車廂里擁擠不堪,更有諸多的汗臭味、劣質(zhì)香煙味、炒貨味、飽嗝味等混雜其間,充斥著一種令人焦慮的情緒。</p><p class="ql-block">這所有的一切,甚至連車廂里沆瀣一氣的混濁氣息,對第一次坐火車的我來說都是新鮮的。我挪動瘦小的身軀,努力擠進過道上密密麻麻的人群,趁著火車越過鐵軌間隙產(chǎn)生的短暫搖晃,站立著的人身體傾向一側(cè)而留下的空間,我抓住臨近的座位靠背,終于站穩(wěn)了腳跟。臨出門的時候,有多次乘火車經(jīng)歷的大舅傳授經(jīng)驗給我:上了火車,如果沒座位,要盡可能選靠近座位的地方站著,萬一有人到站下車,你就有最大的機會替補坐到座位上去。我深以為然并身體力行,就這樣站著,耐心等待著一個屬于自己的機會。</p> <p class="ql-block">透過一張沾滿胡須黝黑臉龐的側(cè)面,在“咣當咣當”的車輪和鐵軌磨擦聲中,我望向窗外?;疖囋阼F軌上爬行,外面的樹、電線桿和莊稼次第從眼前掠過,拋向后方,我十分清楚地知道自己離家鄉(xiāng)越來越遠。一瞬間我突然有些想家,在我還沒有完全徹底地離開家的時候。</p><p class="ql-block">我在想,我的父母親此刻正在做些什么?我離開后,家里的那匹老馬誰去割草喂它?還有那間孤獨的老屋,以及那寬大的炕,我曾經(jīng)睡在上面,做過多少甜蜜的夢。身軀已經(jīng)佝僂的奶奶,是否還會依舊,每天佇立在屋后那條鄉(xiāng)村土路的盡頭等我放學回家?我的眼角開始濕潤,但我努力保持著不讓眼淚流下來,因為側(cè)前方的座位上坐著的一個有著大眼晴、美麗臉龐的女孩子正望向我,我不想在一個女孩子面前失態(tài)!一個羞澀的少年,第一次在一個陌生的女孩子面前突然臉紅。</p> <p class="ql-block">綠皮火車搖晃著前進,幾乎每到一個車站都要停下來,一批人下去,更多的一批人又擠上來,原本局促狹小的空間更加局促。夜幕降臨,站立了許久的人群有些騷動,有人越過坐在過道上的人頭頂去上廁所,有人在罵娘,有人在酣睡,有人吃起了晚飯。挎著籃子賣東西的火車乘務(wù)員走過來又走過去,不厭其煩地叫賣著方便面、礦泉水以及一種叫做德州扒雞的食品。我此時已經(jīng)找到了座位,是那個大眼晴的女孩下車后讓給我的,是一個臨窗的位置,我的肚子在咕咕叫,提醒我到了吃飯時間。</p><p class="ql-block">我打開車窗,從賣東西的小商販那里買了二個茶葉蛋。他用長長的竹竿把茶葉蛋遞給我,我把錢放在竹竿頭上綁著的籃子里,一筆交易就完成了。臨上車前父親告訴我,窮家富路,在路上不要太委屈了自己,該花的錢還是要花。但一路上我盡量控制著自己,我知道父母親掙錢不容易,我身上帶走的學費、生活費基本上是家里的全部積蓄,所以我看了一眼對面乘客正在吃的扒雞,然后又看了一眼。于是火車就到了南京火車站。</p><p class="ql-block">需要在南京換乘去往九江方向的列車,列車遲遲未到,晚點,在那個年代再正常不過,于是我就無聊地閑逛。車站前面一個偌大的廣場,到處都是黑鴉鴉的人群。正值九月,暑氣正酣,廣場上的人或坐或立或臥,高聳的路燈掛在半空,有一群飛蛾和小蟲在纏繞,明晃晃的,恰如另一個太陽懸起。我才發(fā)現(xiàn),一個比老家的城市更大的廣場和風景。</p><p class="ql-block">我拖著行李箱在廣場上逛了三個多小時,終于等來了南下的火車。一路顛簸,經(jīng)武漢、又南昌,終到達了九江。三十幾個小時的路程,我站了十四個小時,吃了十個茶葉蛋,四碗方便面,到了學校,我整整睡了一天一夜。</p> <p class="ql-block">時至今日,距離我第一次一個人的遠行,已經(jīng)過去了十多年的光陰。以后的每次出行,我的記憶,還是停留在那個擁擠的車廂和三十幾個小時的旅途。至于后來陸續(xù)經(jīng)歷的飛機、復興號高鐵、游輪等等,這所有的一切,在一九九四年的出行面前,顯得如此單調(diào)和平常,波瀾不驚。</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該文刊于2021年9月17日《常熟日報》副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