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形象三部曲之《我的皮鞋》</p><p class="ql-block">不久前,《上海外灘》總編、詩人曹劍龍兄在朋友圈發(fā)了一張照片,說“照片上有一雙錚亮的皮鞋,鞋主不是別人,乃著名海派作家、資深媒體人王唯銘”。我寡陋,不識王作家,但從照片上看,果然是一個上海老克臘的模樣,他兩手撐在桌上,前景醒目處就是一雙烏黑錚亮、三節(jié)頭、縛帶的老k皮鞋。也許是物是景遷也觸動了劍龍兄心緒,他評論說“我上世紀80年代寓居老城廂內(nèi),新舊世紀交替時住在塘橋濱江,常在家門口的鞋攤擦擦皮鞋的。只是,俱往矣!如今的滬上城鄉(xiāng),連報攤也不見了蹤影,還會有鞋攤嗎?”</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看了心想倒也是,如今的社會科技發(fā)達、日新月異,人們的意識和衣著都發(fā)生了巨大的變化,只需時尚快捷,何須經(jīng)典永恒,哪里還輪得上鞋攤、報攤的一席之地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話雖如此,不過人是感情動物,有時候心里的牽記不是輕易能抹去的,比如“皮鞋”,其實這還只是千回百轉的牽記之一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上海人有句俗話,叫“噱頭噱頭噱在頭上,別腳別腳別在腳上”,意思是“ 形象好不好看頭,層次高不高看腳”,頭看什么?就是看發(fā)型,腳看什么?就是看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中國人鞋的演變歷經(jīng)幾千年,而到了我們這一代成年的時候,布鞋是已經(jīng)淘汰了,開始穿皮鞋了,先是豬皮鞋,那時候還要憑票,后來隨著改革開放,皮鞋的品種、樣式也越來越多了,有牛皮、麂皮、絨皮、漆皮等等,不僅有國產(chǎn)的,更有進口的,鞋多了、檔次高了,自然護理鞋的行業(yè)也復萌了,說復萌是因為在解放前十里洋場多的是擦鞋攤和擦鞋人,多是老者和兒童,比如《三毛流浪記》里的三毛,這活計也不要什么技術,用木板釘個箱子,買些鞋油、油布、毛刷就可以開工了,坐著守株待兔也可以,滿街攬客也可以,是城市底層市民一大生計所在。</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的記憶中和我年輕時比較熟悉和經(jīng)常去的鞋攤大約有這樣幾個,一個在人民路萬竹街口,我和攤主應該也算是鄰居,我住在萬竹街115號,他住在99弄內(nèi),所以比較熟悉,他叫張小毛,這人見識廣、口才好,只要一出攤就有幾個老頭坐在他攤邊,海闊天空的聊,上說國家事體,下說雞毛蒜皮,我那時上中學,課余沒事的時候也會站在一邊聽聽,張小毛以修鞋為主,擦鞋是附帶的,不過只要是他修好的皮鞋他是會拿出鞋油和刷子,很認真的揩拭一新。第二個是在西藏南路壽寧路口,那時有個“四如新”菜館,鞋攤就在菜館隔壁的弄堂口,那人也以修鞋為主,不過把擦鞋當作附業(yè),立著一塊牌子,用粉筆寫著“擦鞋2元”,每當聽見有“橐橐”的皮鞋聲來,他眼睛不抬,嘴里卻招呼著“皮鞋擦伐?”。第三個在云南南路現(xiàn)在的小金陵鹽水鴨旁的弄堂里,這人就以擦鞋為主業(yè)了,給客人坐的是一張高背的藤椅,他坐在一個特制的馬鞍形的矮木凳上,凳子前端有一個突出的類似腳模樣的裝置,供客人擱腳用,他與人不同的是有一個高高大大的玻璃柜,里面放了各種顏色、各種牌子的鞋油,有圓鐵盒的、方鐵盒的、玻璃瓶的,還有五顏六色的指甲油(用來修補皮鞋的),還有大大小小的刷子,一卷卷的油布,最上面一格還放著新民晚報、大眾電影等報紙和雜志,當然收費也不便宜,一雙鞋要5元。</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時候我已經(jīng)從崇明農(nóng)場頂替回上海,在一家針織廠擔任工會干部,從農(nóng)民變成了工人且又是管理人員,穿著打扮自然也上了一點層次,喜歡上了西裝,八幾年的時候西裝還未像現(xiàn)在普及,我算是趕潮早的。穿了西裝必定是要穿皮鞋的,就是所謂的“西裝革履”,穿了皮鞋必定是要干凈的,否則就“別腳”了,我自己又懶,于是經(jīng)常一星期一次光顧上述2、3那兩個鞋攤。</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平心而論,到底是“一分價錢一分貨”,擦一次皮鞋同樣是6~7分鐘、同樣是經(jīng)過擦灰泥、打油、擦鞋面、拉布、打蠟等工序,云南南路上的那位確實好許多,大約是鞋油和蠟的質量關系吧,一個星期過去還是亮錚錚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1996年的時候,我轉崗到了機關工作,在老西門。那時候我西裝已經(jīng)不大穿了,一是人胖脖子粗,領帶卡的不太舒服,二是各行各業(yè)都穿西裝了,怕被誤以為是推銷人員,但皮鞋仍是穿,也許是體重的原因吧,我發(fā)現(xiàn)后腳掌磨損的很厲害,就找就近的地方打鞋釘,于是就結識了中華路蓬萊路口的第四家鞋攤。這家是祖?zhèn)?,有老子和兒子兩個,老子手藝自然好,人們就自然要老子修,兒子就在邊上干點零碎活。去的多了發(fā)現(xiàn)這爺倆的脾氣都很倔,要么不說話,一說話就火藥味重的很。老子估計有哮喘,不停的會咳嗽,兒子就怨老子不在家休息,估計兒子翅膀硬了想獨挑,老子偏不肯,說離了他生意會敗落的。不過心氣再高終敵不過病魔,老子漸漸的不來了,兒子如愿以償成了攤主,不過我發(fā)現(xiàn)確實是被老子說中的,先是修鞋的少了,就修傘,傘到底不像鞋金貴,人也不多,兒子就常常一人很無聊的坐著,看著報紙。好在這時間也沒拖多久,2016年的時候政府整治馬路攤販,這鞋攤也被取締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鞋攤沒有了,那些老客怎么辦呢?我就很關注,上街的時候也在看,發(fā)現(xiàn)原來中華路文廟路口有個皮匠很聰明,他每天上午端張竹椅坐在路口,裝的像乘風涼或孵太陽一樣,一些要修鞋的老客認識他,就把鞋子帶來,他用馬夾袋裝了帶回去,修好了再在此地交割,雖弄的像搞地下工作一樣,但成效不錯,滿滿當當一袋來,滿滿當當一袋回,不顯山不顯水的,“監(jiān)察隊”也管不得。</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頗幸運,鞋攤被收之際是我賦閑之時。賦閑了就意味著放松,不受束縛,不用裝腔作勢的正裝出門,休閑衣褲、拖鞋布鞋穿了就走,于是皮鞋就成了思戀懷舊之物。在我家的鞋柜里,如今還有5、6雙被我愛人保養(yǎng)的很好的皮鞋,有“一腳套”的、有縛帶的,特別有記憶的是2013年買的,那時候淮海路金鐘廣場二樓開過一個英國品牌的“消品茂”,有幾款經(jīng)典樣式的縛帶皮鞋不錯,妻子說怕以后買不到這樣的,就一下買了三雙,這皮鞋質量真是好,就像經(jīng)常吃肥肉的老人皮膚一直都是油潤潤光生生的,如今一雙在澳洲女兒處、一雙在上海參加活動或出客穿,另外一雙全新的也不知什么時候有機會拿出來穿,估計也會像王作家那樣,閑著沒事拿出來透透風、上上油、懷懷舊、顯顯寶吧。</p><p class="ql-block"> 2021年8月21日作于上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