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雜貨郎(懷舊系列之五)</p><p class="ql-block">李志祥</p><p class="ql-block">童年生活的記憶里,我那古樸的小山村,經常都能聽到“雞毛換線喲”“雞菌皮換糯米糖了喲”“收爛銅爛鐵、牙膏皮、鴨毛、爛涼鞋喲”的吆喝聲;也時??M繞在耳畔記憶中。</p> <p class="ql-block">雜貨郎在我的記憶中一直印象深刻。我也很奇怪,為什么多年來隨著時間和空間的改變,反而變得愈加清晰起來。</p> <p class="ql-block">我的記憶是在六十年代末期到七十年代中期,那時候閩贛交界武平山區(qū)的交通還比較閉塞,生活也比較窮,當然,商品更加匱乏。這一時期也剛好是我的童年時光,因而雜貨郎也帶給我無窮的快樂和懷念。</p> <p class="ql-block">一擔雜貨箱,說是雜貨箱,不過是二只碩大的竹簍而己,一個很大的木做的梆子插在筐子里,敲起來很響的聲音響徹整個山村,山谷里的應聲也回應著“梆、梆”的聲音,這便是雜貨郎的全部家當了。</p> <p class="ql-block">一個廣東興寧阿哥,瘦瘦的個子,戴一頂有沿的老式牛皮做的禮帽,黝黑的皮膚,一身皺巴巴的洗的看不出顏色的中山裝,腳上是一年四季都一樣的解放帆布鞋,滿身的風塵仆仆。嘴上噙著自卷的喇叭煙, 眼睛不大,講著廣東興寧客家話,所以村里人都叫他“興寧佬”。這人脾氣好,說著半生不熟的武平客家話,有時會唱一首好聽的賣花線歌,歌詞至今還記得:“擔子擔上肩呦,走個團團圓呦。 走進呦人家中,叫聲賣花線呦。 擔子放下來呦,我來同你買喲。 剪一雙鞋面布,做雙花鞋穿呦。 一買鴛鴦枕呦,二買擦手巾呦。 三要買胭脂粉,水粉好擦臉喲。 四買清盆鏡喲,五買五色線喲。 六要買香包子,掛在妹胸前喲。</p> <p class="ql-block">七買牛角梳喲,八買沙棉線喲。 九要買布一塊,還要大龍邊喲。 十樣買齊全喲,客官多少錢喲。 ”全村青年人都和他開玩笑,叫他唱一段“十八摸”,他總是露著一副笑嘻嘻的樣子。</p> <p class="ql-block">在兒時的眼中,雜貨郎對我來說有一絲神秘感,我不知道他來自哪里?那大木箱里為什么會有那么多有意思的東西,他的糯米糖為什么是糯米做成的,而不是我做飯的大米?我們問“興寧阿哥”糯米糖怎樣做成的?他笑咪咪地說是他篇擔變的,好在一位曬太陽的叔公告訴我們:糯米糖是用糯谷和麥子發(fā)芽熬成的,先將小麥浸泡后讓其發(fā)芽到一寸長左右,取其芽切碎,然后將糯米洗凈后倒進鍋燜熟并與切碎的麥芽攪拌均勻,讓它發(fā)酵,直至轉化出汁液。而后濾出汁液用大火煎熬成糊狀,冷卻后即成琥珀狀糖塊。到了村里,篇擔一杵再用兩根木棒攪出,一頭掛在篇擔頭上如拉面般將糖塊拉至銀白色,換糖時用糖鏟子敲一角給你。</p> <p class="ql-block">還有,他晚上會去哪.........?總之,貨郎挑像株找不到根的青葛藤一樣在我幼小的心頭纏繞很多年。直到多年以后,我似乎找到了這株青葛藤的根之所系。</p><p class="ql-block">無論何時,只要雜貨郎到來,那必定是村中最熱鬧的時候。人們圍攏在一起,在他那大木箱里像尋找寶貝一樣,找尋自己需要的東西,不時發(fā)出一陣歡笑。婦女老人在找尋針頭線腦、松緊帶、扣子和繡花的各色花線,大姑娘、小媳婦找尋的是發(fā)夾、頭繩,有的還羞赧的買一包雪花膏或香脂用來擦臉。連青年人也喜歡買枚魚釣了和原子線,用來裝夜釣,最高興地當然還是孩子們,因為那里面有很多好玩、好吃的東西,比如用泥燒成的吹得響的泥雞公、泥猴子、泥狗子等,在那樣一個時代那樣的一個小山村,一個玩具、一塊糖果對小孩子的誘惑簡直是致命的。把屋里屋外翻過遍尋找能換糖的東西,因此有的孩子把家里還有用的東西拿去換糖了,其結果必定是遭受到父母的嚴厲呵斥或一頓爆打。有時候雜貨郎為了安慰被大人打哭的孩子,會去用糖鏟子敲一小塊糯米糖或送一個泥雞公,大人則一臉的羞愧,對貨郎挑“嘿嘿”一笑,孩子則一溜煙似的跑了,此時的雜貨郎仍舊一副樂呵呵的模樣。</p> <p class="ql-block">如果遇到午飯時間,會有人給他端出一碗地瓜或一碗糙米飯,也有人會給他端一碗水,雜貨郎也不客氣,大口吃飯大口喝水,吃飽喝足雙手一抹嘴,從箱子里拿出些小玩意兒送給人家,算作這頓飯的回報。吃過飯,有好說的人和他嘮閑話,他也天南海北的和村里人嘮。有愛開玩笑的人說:“‘興寧阿哥’,你天天不回家,小心自家婦娘跟人走了。”</p><p class="ql-block">“跑唄,省的咱供養(yǎng),是涯的能跑嘍?”陽光照耀著他的破衣服,依舊瞇縫著眼,樂呵呵的。</p><p class="ql-block">直到村里人去忙做細(干農活)逐漸散去,他也從石頭上站起來,拍拍屁股,挑起雜貨擔消失在村頭,十頭半月后他必定還會出現(xiàn),因為有窘迫的人家賒了東西,許諾下次清還。</p> <p class="ql-block">很多年以后,他瞇著眼樂呵呵的樣子我時刻都能想起 ,這大概是源于對生活的一種態(tài)度吧,也就是那株一直纏繞在我心頭的青葛藤的根 。</p><p class="ql-block">老家的青葛藤綠了又黃,黃了又綠,自然而單調。風塵仆仆一臉樂呵的雜貨郎就像那株青藤的根,為了生活的意義,重復著光合作用,維系著整個家庭,收獲著簡單的快樂和細微的滿足。</p> <p class="ql-block">回憶雜貨郎,是回憶一種生活,這種生活簡單而又快樂。就像我當年吃到雜貨郎的糯米糖子一樣,雖然現(xiàn)在可以在超市買各種小食和生活用品,但那樣的感覺、那樣的美味以及那樣的快樂卻找不到了。每次回老家,我都對自己說,我回來了,但時間卻回不去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