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平凡的世界》

寒藝程

“ 一九七五年二三月間，一個平平常常的日子，細濛濛的雨絲夾雜著一星半點的雪花，正紛紛淋淋的向大地飄灑著。時令已快到驚蟄，雪當然不會存留，往往還沒等落地，就已經(jīng)消失得無影無蹤了。黃土高原嚴寒而漫長的冬天看來就要過去，但那真正溫暖的春天還遠遠沒有到來”…… 文章開頭以一個冰冷的畫面呈現(xiàn)在讀者的視野里，這個世界是冰冷的。然而，黃原中學的校園里卻是熱鬧的，學校是傳遞能量的地方，縱然這個世界在平凡，再寒冷，敲響下課鐘聲的那一刻起，這個冰冷的世界里食堂門口熱騰騰的飯菜頓時有了煙火味，菜分甲、乙、丙；饃分歐、亞、非；等級劃分從勺頭開始，這就是平凡的世界…… 每當讀完第一自然段我便會合起書閉著眼，獨步走進黃土高原春雪落地融化后濕漉漉，光禿禿的陜北大山。穿過石圪節(jié)公社灰蒙蒙的街道，站在山頂看著黃塬中學院壩里孫少平和郝紅梅躲在犄角旮旯里吃著黑面饃；東拉河已經(jīng)解凍，蘭香和金秀背著打了好幾層補丁的書包挽著手迎著太陽升起的方向留下的背影；磚窯上孫少安來回奔波忙碌的身影；秀蓮用袖口擦著汗，笑吟吟的看著自己心愛的男人；金波騎著自行車飛快的穿行在山間，身后留下飛揚的塵土；福堂支書斜臥在碾盤上使勁的咳嗽，咳嗽完從上衣兜里掏出一根帶把的卷煙在鼻子上轉(zhuǎn)圈的聞著；二爸孫玉亭依然是集體的積極分子，作為大隊支委的他還是那么喜歡開會；孫玉厚老人蹲在門檻上低著頭，一聲不吭的抽著旱煙鍋；潤葉下班后推著自行車慢悠悠的走在繁華的街道，她的表情依然是那么憂傷；田曉霞披著外衣，戴著軍帽在校園的黑板前讀著半個月前的報紙；田福軍還在沒日沒夜的工作，他依然保持著一個共產(chǎn)黨員的初心，立誓要讓黃塬地區(qū)老百姓碗里的黑面饃變成黃面饃，黃面饃變成白面饃，他是黨的好兒子，是共產(chǎn)黨人該有的樣子；姐姐蘭花還是那么善良賢惠，進進出出的操勞著家務，照顧著孩子；奶奶的身體還是那么硬朗，坐在炕上反復的數(shù)著藥片；罐子村的“二流子”姐夫王滿銀，站在街上叫賣著“耗子藥”，周圍圍了很多人；田二帶著兒子憨牛在村里湊著熱鬧，時不時的說出那句非常經(jīng)典又悲切的口頭語“世事要變了”；東拉河對岸金家灣的老少爺們祖祖輩輩是非常好的莊稼把式，理穢著干涸貧瘠的土地……在這片平凡的土地上，熱情的東拉河哺育雙水村的田家圪嶗隊和金家灣隊這些平凡勤懇的人們。 年少時，我曾夢想著要像孫少安一樣用勤勞的雙手創(chuàng)造出屬于自己的一片天地，娶一個萬年難遇的賀秀蓮，擁有一個千年難遇知書達禮的知己田潤葉?？墒牵揖嚯x少安太遠，吃不了生活的苦。后來，又想像孫少平一樣積極進取，敢于拼搏，用堅韌的性格追求自己另一個世界的自己。像田福軍一樣，為人民服務，做一個正義、正直、清高、廉潔的人。可是再后來，隨著生活、工作等壓力的增大和多年在外的漂泊，竟然發(fā)現(xiàn)自己活成了王滿銀，和王滿銀一樣狼狽貽笑大方，最后一無所有?，F(xiàn)在，我多么希望我像田二一樣，能笑對一切，無憂無慮……以不變之心，以應萬變，而始至自我。 初中時期，除了課本以外的書籍很少能接觸到，一次偶然的機會，我在舊書攤淘到了一套合訂本的《平凡的世界》。起初，只是利用暑假空余，打發(fā)時間罷了，在那段青澀的歲月里，我理解不了潤葉與少安的愛情，能領(lǐng)悟到的也許只有惋惜；懷疑曉霞與少平的情感是否真摯；更憎恨王滿銀對蘭花姐的不公平；癡笑田二的癡呆；憎恨《平凡的世界》里的一切的不公平。 后來，步入社會，踏上了打工的道路，我當時的處境就和少平出門攬工一樣，受盡各種挫折，每當汗水與血水交融的時候，我想回家，想退縮，是記憶深處的少平在陪伴我，鼓勵我，讓我繼續(xù)堅持下去。有一天下雨，工地停工，我在夜市的舊書攤里再一次捧起了《平凡的世界》。大半年的工地生活，陪伴我的只有這本書，第二次閱讀，我理解了少安，少平，更理解了“二流子”姐夫王滿銀。 2018年，是不平凡的一年，我遇到了最好的愛情，我遇到了千年難遇的田潤葉，更遇到了萬年難遇的賀秀蓮，只是——我，已不再是孫少安，而變成了王滿銀，在一次醉酒后，我雙手扶著路邊的銀杏樹站不起來的時候，看著馬路上熙熙攘攘的車流，看著對面小區(qū)樓上萬家燈火溫馨，我孤獨到了極致。整條街逝去了白天的繁華，只有幾條流浪狗和我，此時，我不如王滿銀。至少，在罐子村那口破窯里，還有那個滿眼是他的蘭花在一直等他回家，而我，什么也沒有，出門什么樣，回家還是什么樣。我多么希望能像田二一樣，成為這個平凡的世界里最開心，最快樂的人。 那個冬天，我一個人在家坐了兩個多月，從網(wǎng)上買了一套《平凡的世界》，又一次重新讀了一遍，重新在哪個不屬于我的世界里遨游了一次，這么多年的經(jīng)歷，在《平凡的世界》里，每個人物都有我的影子，也就在這一年年末，我的潤葉結(jié)婚了，我哭了，但我很平靜，沒有勇氣去打擾她，就像原著里，“愛一個人，不是自己好，而是讓她好”，我做到了，我的秀蓮也結(jié)婚了，是我至今后悔不已，但是，看到她臉上的笑容，我發(fā)自內(nèi)心替她高興，她有了一個好的歸宿，我居然沒有悲痛，而且，還很欣慰。這一次我讀懂了少安，少平，讀懂了人性，明白了舍得之道，放大了格局，坦然面對與淡然接受，已不再是雞湯，而是真正入了靈魂。 一部《平凡的世界》在我各個人生轉(zhuǎn)折階段，每讀一次，都有不同的感受與認知，這是一部洗滌心靈的精神導師和人生轉(zhuǎn)折的路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