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士為知己者死，女為悅己者容。</p><p class="ql-block"> ——題記</p> <p class="ql-block">那已經(jīng)是二十年前的事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有年正月初五，我一家人在妻子姑媽家拜年。大家坐于曬谷坪上，一邊曬太陽、聊天，一邊吃著灌芯糖、糖花生等甜品。天氣晴好，陽光照得人身暖洋洋的，讓人誤以為今夜便要花開，明朝處處繁花似錦。我們朗朗的笑聲不時地在空氣中彌漫開來，給過年的大好日子更增添幾分喜氣。</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水財，這幾位客從哪里來？面生哦！”</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猛一抬頭，驚愕不已。不知什么時候，桌角邊上站著一個枯槁似的老人。一手拄根拐杖，一手托著一個小瓦罐。顫顫巍巍的，似乎一陣風(fēng)便會把她刮倒于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姑父把我一家人向她作了介紹。</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端詳著她：八、九十歲了，白發(fā)蒼蒼。棕黑略帶黃色的臉上盡是無規(guī)律的褶皺，皺縫像溝壑似的深不可測。牙掉光了，上下嘴唇都凹陷到嘴里。穿一件又肥又大、打了不少補丁的藍布上衣，左側(cè)是一排布扣子。古董似的上衣，也許是民國年間留下來的吧！乞丐般的容貌，讓旁人心生一股心酸、凄涼、痛楚之情。</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她用顫抖的手把瓦罐中的楊梅干倒在一個碗里。一個勁地說：“孫郎（隨我老婆的姑媽稱呼我），吃吧，麥芽糖浸的，吃了潤補哦！”我嘗了一個，酸酸甜甜的，味道真的很好。我連聲道謝。她滿臉欣喜，從衣袋里抽出一塊皺巴巴的手帕擦著眼角的淚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和她聊了一會兒，她的思維還十分清晰，一點也不像八、九十歲的人。臨走時，她又硬塞了十元錢給我女兒當(dāng)壓歲錢，叮囑我別嫌少。我怕傷她的心，收下了。然后趕緊到村頭的南雜店里，買了兩斤桂圓干和兩斤白糖，叫姑媽晚上代我送給她，以當(dāng)回禮。</p> <p class="ql-block">她步履蹣跚地消失在我的目光中。我好奇地向姑父打探她的身世。姑父告訴我，他應(yīng)喊她嬸子。她叫桂娥，是他家三代上的堂叔胡德清的童養(yǎng)媳。她的一生，比黃蓮都要苦十分。在姑父的述說中，她那悲苦的如煙往事在我心中輕輕地飄過。我仿佛看到一位弱女子在無盡的歲月長河里，如怨如哀，如泣如訴……</p> <p class="ql-block">民國初年，德清的父親在鎮(zhèn)上開了家肉鋪店，且在黎川縣城買了兩個店鋪和四間房，租給別人開鐵器店。家境算是比較富裕。先前，德清的爺爺也很窮。一次，他們父子倆在一個叫上葉村的山里燒木炭，打窯洞時挖到一個很大的宋朝墓。墓里的花瓶、碟、碗裝了半麻袋，還有一個精致的香爐，一半金一半銅。他爺爺一邊慢慢變賣文物，一邊逐漸置辦家產(chǎn)。</p> <p class="ql-block">民國三年的臘月下旬。有一天，夜深，德清的父親從肉鋪店回家。夜黑，墨色的天幕里鑲嵌著幾顆慵懶的疏星，四圍的夜色似乎吞噬著大地的一切。銀鉤似的月掛在巨人般的山峰上，清冷、微弱的月光若有若無。霜濃，他一邊拿著火把走路，一邊冷得打著寒顫。</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走到大門口，門虛掩著。剛“吱呀”一聲推開門，便聽到幾聲嬰兒的哭聲。他著實嚇了一大跳，順著哭聲，看見大門的側(cè)邊墻上掛著一個破籃子，里面是破棉襖包著一個出生不久的嬰兒。他把嬰兒抱進房間，和妻子一起端詳著這個眉清目秀的女嬰。發(fā)現(xiàn)棉襖上寫著一行生辰八字：“桂娥，臘月十六子時生?！眰z人內(nèi)心一陣欣喜，因為德清的娘年齡小的緣故，已連續(xù)流產(chǎn)兩次。這個女嬰的到來，正好遂了他們想抱養(yǎng)一個嬰兒的心愿。</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桂娥的童年很幸福，養(yǎng)父養(yǎng)母視她如己生。因為他們很感恩她，認為是她引領(lǐng)了德清和兩個妹妹的健康出生、成長。桂娥六歲時，在族人的見證下，與小一歲的弟弟德清訂了婚，做了一名童養(yǎng)媳。從此，同村的小伙伴們都改口喊她“德清嫂”。懵懂的姐弟二人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份變化，整日里無憂無慮地玩耍著。</p> <p class="ql-block">桂娥九歲時，養(yǎng)父的病開始急劇惡化。全身烏黑，腹腫如牛。郎中說，德清的父親和爺爺都是中了毒。當(dāng)年他們父子倆打開墓的第一塊磚時，雖用濕毛巾包了頭臉，還放了一只狗進去試探，但尸毒還是侵入了他們的體內(nèi)。德清的爺爺挖墓后的三年上便死了，德清的父親沒進到墓中，多扛了十來年。按照當(dāng)?shù)氐娘L(fēng)俗，德清父親出殯的第二天，桂娥和德清拜堂完婚了，說是所謂的“借福”。</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幾年來，為了給德清父親治病，大半家產(chǎn)已變賣。從此，生活的重壓壓得桂娥和養(yǎng)母喘不過氣來。所有的重活累活一樣也不能落下：耕田、插秧、收割、砍柴、拔豬草……有一天傍晚，桂娥挑了一擔(dān)豬草回家。經(jīng)過一條三、四米寬的小溪上的獨木橋時，因下了一整天的暴雨，橋滑，掉進水里，被水沖了一里多路。算她命大，淹得奄奄一息時，剛好溪邊有人在犁田。那人把她撈上岸，讓她撲在他大腿上，雙手用力按壓她的背部。折騰了好一陣子，桂娥吐出了腹中的水，已變籃紫的臉色又轉(zhuǎn)為紅潤。</p> <p class="ql-block">德清的母親是一位賢淑、聰明的女人，不改嫁，過日子精打細算。德清才懂事，就被送到私塾念書。十三歲時，經(jīng)人指引，在縣城的洋學(xué)堂讀了三年書。十六歲時，被學(xué)校推薦到省府讀書。后來，德清在縣政府謀了一份差使，不久官至糧食局長。</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德清去省府讀書時，請族長出面，和桂娥解除了婚約。雖母親尋死覓活不同意，終究拗不過他。德清多次來信，勸姐姐嫁人。桂娥發(fā)誓終生不嫁，要給養(yǎng)母養(yǎng)老送終。她說，沒有養(yǎng)父養(yǎng)母的收容，自己早已餓死，待奉養(yǎng)母，天經(jīng)地義。</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日子就這么平淡地過著。四九年春季開始，解放軍勢如破竹，國軍兵敗如山倒。眼看江西的縣城一個個被解放了，德清聞風(fēng)帶著五歲的兒子逃去了臺灣，留下妻子和女兒回到鄉(xiāng)下。德清妻子是富家小姐，什么活都不會做。德清的兩個妹妹早已出嫁了，養(yǎng)活四口人的重擔(dān)全壓在桂娥一個人肩上。</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文化大革命期間，德清的妻子被打成反革命派，忍受不了批斗和挨打，尋了短見。桂娥因童養(yǎng)媳的身份，免遭一劫。此后，桂娥像親生母親一樣，精心呵護著德清的女兒，讓她讀了簡師（相當(dāng)于初中畢業(yè)）。當(dāng)?shù)虑宓哪赣H過世后，當(dāng)了小學(xué)老師的德清女兒多次接桂娥去城里居住。但桂娥不肯給她加負擔(dān)，一個孤獨地守護著幾間老屋。桂娥說，她已習(xí)慣了每月初一、十五、過年、過節(jié)時，給養(yǎng)父養(yǎng)母點心燈、盛素飯（擺供品）。只要有她一天在，決不讓另一世界的養(yǎng)父養(yǎng)母受一點委屈。</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八八年，德清從臺灣回了一趟家。他讓桂娥坐在堂前，自己長跪于地，磕頭、敬茶，表述來世當(dāng)牛作馬再償還姐的恩情。臨走前，他給了她兩千美金和一些首飾。桂娥全部轉(zhuǎn)交給了德清女兒，因為她自食其力慣了，且勞作到至死方休。</p> <p class="ql-block">后來有一年正月，我沒有看到桂娥婆婆，便向姑父問緣由。</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她去年八月去世了，享年九十六歲。死的時候沒有一點征兆，早一天還到地里干活。第二天早上，鄰居見她沒起來做飯，估計出事了。等大家進到她家屋里時，她已安詳?shù)靥稍诖采?，平靜的就像睡著了一樣?！?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這些年，我偶爾會去桂娥婆婆住過的老屋轉(zhuǎn)轉(zhuǎn)。老屋一年比一年破敗，如今，屋頂坍塌了，墻也倒了。竹與雜草樹已長滿屋，只有被煙熏得烏黑的柱子與橫梁立在那兒，似乎在訴說著屋主人曾經(jīng)的興旺與如今的荒涼。</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看著看著，心情異常沉重起來，一股悲涼之感在心頭緩緩游離、飄蕩。這與過年的氛圍不相宜，我便逃也似的離開。且邊走邊安慰自己：人世間的興與衰本就這樣罷了。</p> <p class="ql-block">結(jié)語：患難的生活中可以看出世人的忠誠，人生總是在我們的遺憾中演繹著滴淚的圓滿。每一個有著美好愿望的人，猶如繭中的蠶蛹，在自己的小天地里，盡其所能、傾其一生地為忠誠作出一番努力。</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