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四十五年前的九月九日是開國領(lǐng)袖毛澤東主席逝世的日子，那一天下午四點鐘剛過，文革特有的隨處可見的高音喇叭都突然開始播放訃告和哀樂，一個令人震驚的噩耗——毛主席逝世了！人們聚集在一起一遍又一遍地反復(fù)收聽中央人民廣播電臺播出的訃告，不少人都哭出聲來。全國停止了娛樂活動，除了哀樂之外到處一片靜默。</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我的好朋友Z心事重重的來找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Z比我大兩歲，紅二代，下過鄉(xiāng)，喜歡歷史，尤其對中國近代史有很深的研究。他是毛主席虔誠的崇拜者，特別對毛澤東四十歲以前的經(jīng)歷有非常濃厚的興趣，把戊戌變法到紅軍長征前這個時間段中世界列強(qiáng)和中國歷史的背景、中國在當(dāng)時世界所處的現(xiàn)狀做了很多分析和思考，Z特別推崇毛澤東選集第一篇文章——《中國社會各階級的分析》，認(rèn)為毛主席星星之火 可以燎原的信念就是從這里開始的?，F(xiàn)在，毛主席去世我們都很悲痛，國家朝什么方向前進(jìn)是擺在所有人面前的最大困惑，我們聊著這些問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沉默了一會兒，Z緩緩地說出了他的心里話：</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H，我有個想法，咱倆都沒有親眼見過毛主席，現(xiàn)在他不在了，十八號開全國追悼會，接下去可能按照中央規(guī)定和主席當(dāng)年的倡導(dǎo)，遺體會火化，咱們就再也親眼見不到了，我……想去北京，看看有沒有機(jī)會能瞻仰到主席遺容，也不枉與偉人同在一個時代過。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去北京？能見上嗎？”我吃驚地問。</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Z說：“去了能見主席遺容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也許會有一線希望。喪葬期間肯定會有群眾代表瞻仰遺容的過程，咱們?nèi)チ讼敕皆O(shè)法找機(jī)會吧，努力了最后不成功也不后悔。但如果不去試試我會后悔一輩子的?！?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我考慮了一下堅定的說：“好，我去！”</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九月十二號，為了省點錢我們買了一張晚上去北京的硬座火車票和一張站臺票，準(zhǔn)備蒙混過關(guān)。那時候我們個人經(jīng)濟(jì)都不寬裕，公費出公差不僅住宿費交通費報銷，每天還另有生活補(bǔ)貼費，而自費出門在外吃住開銷太大，又不想跟家里說此事，所以只有做點違規(guī)的事了。我們只帶了一個有背帶的人造革小皮箱，裝上我倆的換洗衣服、洗漱用品，另外還帶上了全國糧票就出發(fā)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還好，由于全國都處于國葬期間，一路無人查票，第二天下午順利到達(dá)北京。 我是第一次來到首都北京，混出車站后東西南北都分不清，就跟著Z稀里糊涂地坐公交車走，天快黑時來到西城區(qū)一座不小的四合院門口（忘了什么胡同了），Z告訴我這是他姑父的家，姑父曾是全國供銷合作總社的副社長（職務(wù)相當(dāng)于副部長），也是陜北紅軍老革命了，文革中下臺閑賦在家后已經(jīng)退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進(jìn)入院子一看，院子周圍一圈都是房子，住了不少人家都在做飯。大院子中間的一所大房子就是姑父家。Z告訴我原來整個院子都是姑父家的，住著警衛(wèi)和秘書等人員，文革前就主動騰出來讓給胡同里住房困難戶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到了家里聊了聊家常后Z向姑父說明來意，姑父一聽臉色就變了，反應(yīng)冷淡，說：“你們太異想天開了！現(xiàn)在是什么時候？國家處于一級戰(zhàn)備狀態(tài)，北京所有警務(wù)人員晝夜安保執(zhí)勤，主席遺體已經(jīng)移至人民大會堂，可能會有群眾瞻仰遺容程序，但閑雜人等根本進(jìn)不去，北京市民都需要派代表嚴(yán)格政審后才能獲得資格進(jìn)去，你們就根本別想了。另外，你們就沒有一點政治頭腦？頂層博弈的格局很明顯，非常時期跑到北京這個政治漩渦中來，你們是不是嫌命長了？好了，吃了飯先住下吧，明天我看你們買票回去吧。”</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我的心瞬間涼了。Z給我使個眼色，我們?nèi)タ头肯戳讼瓷塘恐?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怎么辦？”我說，</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Z說：“估計咱們這一趟是白跑了，來前也基本預(yù)計到了，不管怎樣努力爭取過，就是沒實現(xiàn)也不后悔。明天咱們先去天安門廣場看看情況再說，實在不行咱們就去清華大學(xué)，我嫂子在那兒上學(xué)，學(xué)校肯定會有瞻仰遺容的名額，去請她能否想點辦法。”</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九月十四號一早，我們告別了姑父就去天安門廣場，上了公交車才知道，廣場周邊全部戒嚴(yán)，所有公交車廣場周邊的站點都不能停，長安街西邊只停西單路口，東邊只停王府井路口，在公交車上路過天安門廣場的時候看到，新華門和廣場的國旗桿上都降了半旗致哀，天安門前有一輛大型吊車，一些工作人員在往下拆主席畫像，可能是要更換新的主席畫像。北京衛(wèi)戍區(qū)八三四一部隊的戰(zhàn)士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個個畢挺的站著，還有廣場周圍所有的胡同口和大路口，都有執(zhí)勤的警察、警車，一般人根本就無法靠近。整個廣場靜悄悄的莊嚴(yán)肅穆，籠罩在悲痛之中，沒有行人。天安門前的長安街上除了公交車還在正常的運營外看不到一輛其他民用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到王府井路口下了車，在大街邊上一個胡同里，我們買了煎餅果子和豆汁填飽肚子，就乘公交車去了清華大學(xué)。校門口警衛(wèi)攔住我們，讓打校內(nèi)電話把要找的人叫出來接我們。半個小時左右Z的嫂子出來登記后領(lǐng)我們進(jìn)去。正對著大門不遠(yuǎn)有一座清華園禮堂，已經(jīng)布置成毛主席的祭奠靈堂，里面不停地在反復(fù)播送哀樂，一些班級的學(xué)生都低著頭從不同方向以班為單位排著隊，邁著極其緩慢的步伐，去禮堂悼念主席。</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嫂子介紹了目前學(xué)校的情況，她是大四的學(xué)生，正在進(jìn)行畢業(yè)設(shè)計，學(xué)校大部分專業(yè)畢業(yè)班的學(xué)生都在外地畢業(yè)實習(xí)、寫畢業(yè)論文，主席逝世消息出來后學(xué)校通知所有學(xué)生不返校，就地參加悼念活動。</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所以我倆吃住都沒問題，但是想要去瞻仰毛主席遺容，可以說是基本沒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因為按規(guī)定不是所有學(xué)生都能去，有人數(shù)限制，主要是班干部和學(xué)生會成員。這就從正規(guī)渠道去是肯定不可能的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晚上我們在男生宿舍住了下來，晚飯也是在學(xué)校的學(xué)生食堂吃的。</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9月15號，Z說：“既然沒希望了，干脆咱們?nèi)グ诉_(dá)嶺長城轉(zhuǎn)轉(zhuǎn)吧，不到長城非好漢嘛?！?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我說：“好，早就想去了，一直沒機(jī)會，這回終于要遂愿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清華園北邊不遠(yuǎn)有一個火車站，曾專門往八達(dá)嶺長城、張家口方向始發(fā)客車，路不遠(yuǎn)，我們出了清華大學(xué)北門一路向車站走去。途中遇到一個10歲左右的男孩問了一下路，男孩子指路時說的地道的京腔話現(xiàn)在還記憶猶新：“甭拐彎揀直走就妥了?！?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誰知到了車站一看冷冷清清連個人影都不見，一臺破舊火車頭孤零零地停在生了銹的鋼軌上，根本沒有客車，原來車站早都棄之不用了，偶爾有廢舊貨車皮甩過來停一下。那年代沒有出租車，去八達(dá)嶺長城只有長途汽車才走那么遠(yuǎn)，不方便，我們只好放棄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回到清華大學(xué)宿舍，Z說：“想去瞻仰毛主席遺容，看來常規(guī)辦法是行不通了，咱們以熱血青年的名義給毛澤東主席治喪委員會寫封信吧，雖然批準(zhǔn)的可能性不大，試試吧，也許秘書處的工作人員看到信會起同情心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但愿希望成真！”我說。</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Z在信紙上簡單明了的寫了多半篇，把我們是誰、從哪兒來、目的愿望和聯(lián)系方式都寫清楚了，然后我們簽了名。Z趁我去衛(wèi)生間的時候咬破手指在一張白紙上用自己的鮮血寫了七個大字：我們要見毛主席！</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我回來看到后也要咬手指寫血書，Z急忙阻止了我：“我一個人寫就行了，沒必要兩人都寫?！?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加急掛號信發(fā)出去了，等待是最讓人焦慮的事情，成與不成我們都做好17號晚上離開北京的準(zhǔn)備。</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另外，我們在舉國治喪哀悼期間請假，沒參加單位里的祭奠活動，很可能會引起一些領(lǐng)導(dǎo)同事的不滿和猜疑，因為那個年代人人首先都要突出政治，在這種天大的政治事件中，任何個人的言行都應(yīng)該服從單位組織。所以在外多日不知道單位的任何情況，心中不免也有些忐忑不安。</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寢食不安地度過兩天，寄出的信尤如石沉大海渺無音信。我們終于明白徹底沒戲了，在國家重大事件面前我們就是微不足道的塵埃。只有打道回府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17日下午我們告別了嫂子，帶著極其失望的心情離開了清華園。在北京火車站又為了省錢買了一張西安車票一張保定車票，晚上火車開動的一瞬間我終于忍不住流下了熱淚，既是為毛主席逝世悲痛，也是為這次北京之行感到深深的遺憾。</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也許在別人看起來我們的行動太幼稚，或起碼在思想上政治上不成熟，但作為我們自己并不這么認(rèn)為，萬分之一的可能我們也會去做，人活一輩子如果只會循規(guī)蹈矩沒點冒險精神，那會錯失多少精彩的人生？盡管會有失敗。不過，這一次的經(jīng)歷給我?guī)淼恼斡绊懯俏宜丛系降?，也改變了我的人生軌跡，這都是后話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第二天，也就是9月18日，列車過了河南鄭州，我站起來去上廁所，還沒走到突然發(fā)現(xiàn)列車員開始查票了！我立即轉(zhuǎn)回去告訴Z，讓Z拿上那張到西安的車票，小聲告訴他查完票后馬上想辦法把票給我傳過來，我們分開坐，我坐到他后邊一排的側(cè)面。列車員慢慢一排一排查驗過來了，查完Z后列車員走到我這一排，我心情非常緊張，腿都開始顫抖起來，就在這時Z喊了我一聲：“H！抽根煙吧?！币缓邢銦熅腿舆^來，我伸手接住轉(zhuǎn)身從煙盒中抽了根煙叼在嘴里，當(dāng)然，那張到西安的車票也已經(jīng)捏在手中遞給了列車員查驗，嗯，驚險過關(guān)。我們的這種行為在解放前可以說是機(jī)智勇敢，可現(xiàn)在說起來還是讓我們臉紅，真是一分錢難倒英雄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下午四點正，列車在寒冷的蒙蒙細(xì)雨中剛駛過洛陽，列車廣播里開始實況轉(zhuǎn)播北京天安門廣場舉行的毛主席追悼大會了，列車員組織所有人起立收聽。王洪文主持大會，華國鋒致悼詞，整個天安門廣場、北京、中國——都回蕩著華國鋒悲壯的聲音。最后當(dāng)國際歌響起的時候，我知道，中國一個新的時代開始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后來，以華國鋒為首的黨中央順應(yīng)民意，做出了永久保存毛澤東遺體的決定，并在天安門廣場修建了毛主席紀(jì)念堂，使得千千萬萬敬仰開國領(lǐng)袖毛澤東的人民可以瞻仰到遺容，至今我也去過三次，終于了卻了我最大的心愿。</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完</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