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我的奶奶，瘦小的個子，背部總是有點(diǎn)微駝抬不起腰來的樣子。面色應(yīng)該是紅潤的，兩邊臉頰干干凈凈很是光滑，臉頰以外則滿布密密的皺紋，額頭三道皺紋最是明顯，她瞇著眼笑起來時，這三道皺紋就像細(xì)細(xì)的波浪在額頭跳躍，光滑的臉頰也閃著細(xì)碎的光芒。我，最喜歡看奶奶笑了。</p><p class="ql-block">我很小的時候都是跟著奶奶睡。夏天的夜晚，奶奶會盤腿坐在床上守在我身邊，拿著蒲扇一邊困得直打瞌睡一邊還要給我扇風(fēng)，等我在涼風(fēng)中憨憨睡著后她才肯躺下好好睡覺。冬天里，我的手腳總是冰涼冰涼，這時候奶奶就會和我分兩頭睡，她總是把我的腳抱在懷里，把我的腳一點(diǎn)一點(diǎn)窩得暖暖的。有時候我沒有很快睡去，也要抱奶奶的腳給她暖，奶奶說：“我不冷，你快乖乖睡就好?！蹦菚r候，我是真的相信奶奶不冷，因為她還分給了我那么多的溫暖。</p><p class="ql-block">我見過幾次奶奶的赤腳，也就是小一點(diǎn)的時候敢看那么幾次，第一次看的時候還很好奇，記得我是有用手去摸過的。那是真正的三寸金蓮！腳掌只有兩個肉墊，前掌部分呈三角形，五個腳趾緊緊扭在一起形成一個尖尖角，后腳掌部分呈橢圓形，看不見腳弓，只看得到前后兩個肉墊中間有一線懸崖式的空隙，空隙上方是高高隆起的像駝峰一樣的腳背，我那時候就是摸的奶奶的腳背，我覺得奶奶的腳肯定會疼。</p><p class="ql-block">奶奶的腳那么小，但是她走起路來比我都快，有時候我要小跑著才能跟上她的“快進(jìn)”式小碎步。那時候家里的事都是奶奶做，喂豬喂雞、洗衣做飯做衛(wèi)生。別人家的小孩很小就幫忙家里干活了，我們家里都是奶奶包辦，偶爾幫忙奶奶做點(diǎn)事了，奶奶就一臉的幸福但又心疼地嚷嚷著：“哎呀，說了不讓你做你還要做，看你衣服都弄臟了，回頭我還要費(fèi)力洗衣服。”我們家的小孩是村子里最幸福的小孩！</p><p class="ql-block">大概是小學(xué)三年級的時候，一天上午我正在上課，村子里有人來喊我，說奶奶不見了，大家正在到處找，讓我也趕緊去找找。從來沒想過會有這樣的事發(fā)生，一時間我不知所措，只覺得鼻子發(fā)酸，酸得發(fā)疼，可是眼淚流不出來，等聽到老師喊同學(xué)們快快一起幫忙去尋找的時候，我終于意識到出大事了，奶奶不見了，奶奶不見了，我會不會再也見不到奶奶了！我“哇”的一聲大哭了起來。</p><p class="ql-block">我根本想不到要去哪里找奶奶，只是哇哇哭著跟著老師同學(xué)們到處跑，不時看到找奶奶的人在某個田地岸邊伸頭往下探，又不時看到有人圍著水塘喊，每每此時，我就嚇得不敢往前邁步，只想什么也沒發(fā)生，只想這一切都是一個惡夢！</p><p class="ql-block">慢慢的跟大家走散了，我一個人瞎轉(zhuǎn)悠，好像在找奶奶的路上我一直沒敢開口喊奶奶，這時候我才大聲喊著，嗓子有些發(fā)痛，眼睛有些發(fā)干，我感覺我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幫不到奶奶，奶奶現(xiàn)在不知道還好不好！</p><p class="ql-block">遠(yuǎn)遠(yuǎn)地恍惚聽到有人家喊吃飯了，一會兒，喊家人、喊娃兒吃飯的聲音多了起來，我心里埋怨，我奶奶不見了，你們還有心思吃飯，你們不知道我奶奶也還餓著肚子嗎？還有，到現(xiàn)在我也還沒有看到我爸媽我哥我妹他們，他們在哪里找我奶奶呢？他們會不會已經(jīng)找到奶奶了呢？我趕緊往家跑，路上已經(jīng)沒什么人了，大約都回家吃飯了，也許大約是我奶奶已經(jīng)回家了，所以他們不用找我奶奶了吧！</p><p class="ql-block">跑回家門口，第一眼就看到堂屋里亂哄哄地圍了一大群人，有人身上濕漉漉的往下滴著水。我心里一慌，就要嚎啕大哭的時候，突然看到人群里面被我媽攙扶著癱坐在地上的奶奶，她的衣服還濕答答地貼在干癟的身上，地上一灘水，臉色蒼白，卻只是哭訴著：“我對不起你們呀！我對不起你們呀！”爸爸一個人躲在房間里無聲地哭！</p><p class="ql-block">后來，從旁人那里，我知道這次好險！奶奶差一點(diǎn)跳水自殺了，幸好及時被人發(fā)現(xiàn)救了起來！又過了一些時間，我長大了一些，陸陸續(xù)續(xù)知道了一些事。</p><p class="ql-block">原來，我奶奶不是我親奶奶，住在我叔叔家的爺爺也不是我親爺爺，他是我親爺爺?shù)牡艿?，我親爺爺在我爸才4、5歲的時候就病逝了?，F(xiàn)在的奶奶之所以自殺，是因為現(xiàn)在的爺爺那天突然跑來我家跟她吵架，說奶奶私吞了他們的8塊銀元，口口聲聲要奶奶把銀元還給他。而這8塊銀元則是他們在我親爺爺過世后，合謀把我親奶奶賣給一位地主家做小得來的賞錢，我親奶奶偷跑回來后，地主家找過來要人，奶奶不從上吊自殺了。那時候，我爸爸大約5、6歲！</p><p class="ql-block"> 知道這些事的時候，奶奶已經(jīng)滿頭白發(fā)了。那次跳水，奶奶被水嗆到，大病了一場，病好后走路慢了很多，言語少了，笑容稀了，眼睛怕風(fēng)，被風(fēng)一吹就直流淚。她依舊一個人包辦所有家務(wù)，做飯洗衣喂豬喂雞，家里總是打掃得干干凈凈，實在忙不過來的時候她才同意我們分擔(dān)一點(diǎn)家務(wù) 。</p><p class="ql-block">對奶奶，我始終心存感激，只記得她對我們的好，她為我們的默默付出。只是后來，她再老了一些的時候，我離家去城里上班，偶爾回家時，奶奶竟然不太記得我了，總是把我喊成我妹。她離世前一年，我?guī)夷信笥岩簿褪乾F(xiàn)在的老公回家，她依舊當(dāng)我是妹妹。到現(xiàn)在，我老公有時笑話我，說奶奶不喜歡我只喜歡我妹妹，我說：不管怎樣，反正我記得，在冬天里奶奶最喜歡給我暖腳！</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