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我的回憶系列之十七</p><p class="ql-block"> 反逆流 作者 毛屯村人</p><p class="ql-block"> （1）</p><p class="ql-block"> 一九六七年五月十九日，我結(jié)束了三個多月的牢獄之災回到學校，回到組織和同學們中間。這時，菏澤和全省都正在開展“反逆流”運動。</p><p class="ql-block"> 所謂“反逆流”，全稱是“反擊階級敵人反革命復辟陰謀的逆流”。這是王效禹和他的省革委會發(fā)動的大運動中階段性的小運動，不是中央統(tǒng)一布置的。毛主席和黨中央對全國運動的要求是奪權(quán)、支左和批判劉鄧陶，上層雖有批判“大鬧懷仁堂”的“二月逆流”之說，但尚屬保密，沒有公開，中央并沒有所謂反逆流的部署，是山東省自己搞的。</p><p class="ql-block"> 三月二十五日，在王效禹授意下，省革委的喉舌《大眾日報》發(fā)表社論《迎頭痛擊反革命復辟的逆流》，第一次提出了這個口號。三月二十九日，《紅旗》雜志第五期發(fā)表王效禹的署名文章：《放手發(fā)動群眾，粉碎反革命復辟陰謀》，擴大了影響，增加了分量。四月二日，省革委會第三次全委會作出決議：“放手發(fā)動群眾，徹底粉碎階級敵人的反革命復辟陰謀！”正式作出了部署。兩篇文章和決議的核心內(nèi)容是：在文化大革命進入全面奪權(quán)的關(guān)鍵階段，山東全省都出現(xiàn)了走資派和保守派的反奪權(quán)，很多單位的權(quán)力沒有掌握在無產(chǎn)階級革命派手中。這是階級斗爭的新動向，是一股逆文化大革命潮流而動的逆流，要立即行動起來，進行堅決的斗爭，徹底粉碎階級敵人的反革命復辟陰謀。四月五日，省暨濟南市革委和支持它們的“山工指”、“紅山指”等在八一廣場舉行“反逆流”誓師大會，王效禹講話說：“這次山東資本主義復辟逆流是有組織、有綱領、有后臺的，是蓄謀已久的?！痹谕跣в砗褪「镂耐苿酉?，反逆流迅速在全省開展起來。</p><p class="ql-block"> 王效禹這位青島市副市長、毛主席“欽點”的革命領導干部，剛在“二三”奪權(quán)中當上山東省革委會主任，按理說他最應該做的是穩(wěn)定局勢，鞏固政權(quán)，為什么要發(fā)動“反逆流”呢？首要原因是“二三”奪權(quán)先天不足，缺乏廣泛的群眾基礎。它鎮(zhèn)壓了全省最大的造反派“山工聯(lián)”和山大主義兵派，依靠的是實力很小、影響不出濟南的“山工指”、“紅山指”一派，使全省的保守派趁機復活，奪去大部分地縣鄉(xiāng)和單位的權(quán)力?！吧焦ぢ?lián)”和山大主義兵恨它，保守派并不真正支持它。王效禹和省革委感覺受到了威脅，局勢不穩(wěn)，“階級敵人的反革命復辟”即指此。實際上，逆流是王效禹和支持他的勢力自己搞出來的，是在鎮(zhèn)壓革命派基礎上的“二三”奪權(quán)結(jié)出的惡果。他權(quán)力在手后，要通過反逆流，培植和擴大忠于自己的力量，夯實“紅色新政權(quán)”的基礎。當然，也不排除王效禹在搞政治投機，他想弄出點名堂，撈取更大的政治資本。</p><p class="ql-block"> 王效禹反逆流的矛頭指向了保守派和幕后的解放軍，激起了他們強烈的不滿和反抗。四月二十二日，省及濟南市一些受到?jīng)_擊的革委會和群眾組織聯(lián)合起來，召集十萬人在八一廣場集會，發(fā)出“關(guān)于目前形勢的嚴正聲明”，一方面宣稱擁護省革委會、擁護解放軍；另一方面表示，要對省革委會以反復辟逆流的名義、打擊下級革委會和群眾組織的行為進行堅決的斗爭。會后舉行了聲勢浩大的示威游行，濟南部隊參加和支持了這次大會。四月二十八日，“紅山指”、“山工指”組織二十萬人，也在八一廣場舉行大會，聲言“四二二”大會是保守派的黑會，要堅決擊退反革命復辟逆流的新反撲。參加完中央軍委擴大會議、剛從北京回來的王效禹在大會上講話，說中央支持山東反逆流，承認“三大部”（“山東革命工人造反總指揮部”、“紅衛(wèi)兵山東指揮部”、“紅衛(wèi)兵山東文藝革命造反司令部”）是革命左派組織。山東省軍區(qū)派部隊參加了大會。從此，被稱為“四二二”派的保守派和“四二八”派的“三大部”針鋒相對，矛盾更加激化。</p><p class="ql-block"> 五月三日、四日，濟南“四二二”派沖擊《大眾日報》社；五日、六日，沖擊省革委機關(guān)，毀壞辦公設施。五月七日，王效禹調(diào)集“四二八”派數(shù)萬人打垮了沖擊省革委的“四二二”派。正在濟南的張春橋、姚文元當晚在八一禮堂接見“三大部”頭頭，祝賀他們“打了一個大勝仗”，后來把這次武斗宣稱為“五七大捷”。五月二十八日，山東省軍區(qū)發(fā)表五點聲明，隨后濟南部隊黨委發(fā)出“給山東革命群眾的一封信”，承認犯了錯誤，表示堅決轉(zhuǎn)彎子，支持王效禹和省革委，支持“三大部”，擁護反逆流，王效禹和省革委的主動出擊終于迫使軍方退讓，反逆流在濟南獲得初步勝利。</p> <p class="ql-block"> （2）</p><p class="ql-block"> 菏澤的反逆流起步稍晚，自一九六七年四月初至七月底，大約進行了四個多月的時間。前后可以分為兩個階段。四月和五月是第一階段，主題是為“八一八”派平反昭雪，釋放被關(guān)押者，恢復革命派的名譽，把顛倒的是非黑白再顛倒過來。六月和七月是第二個階段，主題是斗垮“紅總”和它支持的地革委籌委會，徹底擊敗反革命復辟勢力。</p><p class="ql-block"> 反逆流之初，菏澤的局勢比濟南更嚴峻，更惡劣。經(jīng)過“二月鎮(zhèn)壓”、“三月消毒”，將以“八一八”為代表的造反派打下去之后，已經(jīng)名存實亡的保守派紛紛恢復活動，在菏澤軍分區(qū)和各縣武裝部的支持下控制了局勢。并由部隊牽頭，聯(lián)合保守派組織，奪取了各級黨委政府的權(quán)，司令員、縣和公社武裝部長、大隊民兵連長成了各級革委會的主任，暫時沒成起來革委會的也是他們“抓總”。一九六七年三月十八日成立的菏澤地革委籌委會，就是這一背景下的產(chǎn)物。響應毛主席號召積極參加、擁護文化大革命的群眾組織被打成反革命，保守派成了革命派，還奪權(quán)上臺掌握了權(quán)力，這是文化大革命運動的失敗，按照王效禹和省革委的理論，是完全徹底的資本主義復辟。無論反逆流的真實目的是什么，他們對全省形勢的分析判斷是正確的，符合實際的。</p><p class="ql-block"> 四月初，向嚴寒和肅殺的冬季吹來第一場春風的并不是王效禹的反逆流，而是中央關(guān)于安徽問題的“五條”和軍委的“十條”。這兩份文件的核心內(nèi)容是：不準把群眾組織打成反革命，不準隨意拘捕人，不得以沖擊軍事機關(guān)的名義鎮(zhèn)壓群眾等，對菏澤的現(xiàn)實有十分清晰和準確的針對性。“八一八”派聞聲而起，喊出了“還我大印還我旗，復我權(quán)力放我人”的口號，以平反昭雪、放人正名為訴求，開始對公安處、籌委會和支持他們的保守派進行堅決的斗爭。在鎮(zhèn)壓“八一八”時受到牽連、被“紅總”稱為“八一八之流”的革命派紛紛恢復活動，強烈要求為“八一八”平反。這時從濟南刮來的反逆流之風，在對形勢的判斷、斗爭的對象和要達到的目的等主要問題上，與“八一八”派的訴求是一致的?！鞍艘话恕迸身槃荻鵀?，公開表態(tài)擁護王效禹和省革委，支持反逆流，把尋求翻身解放的斗爭納入反逆流運動中，和其它革命派并肩戰(zhàn)斗，成為反逆流的骨干力量。當鎮(zhèn)壓消毒時的施暴者“五四”再次反水，從籌委會中退出來參加反逆流時，“八一八”派顧全大局，捐棄前嫌，和“五四”結(jié)成統(tǒng)一戰(zhàn)線，共同開展對籌委會和“紅總”的斗爭。</p><p class="ql-block"> 王效禹和省革委會為在全省推動反逆流，采取了一系列措施。他們往各地市派出“毛澤東思想宣傳隊”、“醫(yī)療隊”、“調(diào)查團”等宣傳省革委決議，了解下面運動的情況，推動反逆流運動開展。四月中旬，由陳業(yè)志帶領的省毛澤東思想宣傳隊來到菏澤。六月中旬，省革委又派出“三結(jié)合調(diào)查團”，調(diào)查菏澤籌委會和“紅總”組織農(nóng)民進城武斗的情況。宣傳隊和調(diào)查團接觸各方了解情況后，公開表態(tài)把造反派打成“反革命組織”、抓人是錯誤的，要求地革委籌委會平反放人。調(diào)查團還組織宣傳車上街，呼吁籌委會主動承認錯誤，改正錯誤，不要武斗和打砸搶。他們的表態(tài)和立場被認為是代表了省革委的態(tài)度，鼓舞了革命派的士氣，給籌委會和“紅總”施加了極大的壓力。</p><p class="ql-block"> 籌委會和“紅總”，實際上還有軍分區(qū)，堅決反對省宣傳隊和調(diào)查團的所作所為，認為他們是來拆臺子、砸場子的搗亂者?！凹t總”散布謠言，誣蔑宣傳隊是來“扇陰風，點鬼火，破壞大聯(lián)合”，“企圖搞垮紅色新政權(quán)”；籌委會成員多次在會議上圍攻陳業(yè)志等，甚至盯梢，限制宣傳隊活動自由；整理宣傳隊在菏澤活動的黑材料，派常委李廣錄帶隊赴省告黑狀，結(jié)果被省軍區(qū)擋回來?！凹t總”還搶砸調(diào)查團的宣傳車，襲擊調(diào)查團駐地服務樓，對成員拳打腳踢，強行拉到體育場批斗，還把他們的衣物扔下樓，威脅調(diào)查團“滾出菏澤”。被逼急了的籌委會和“紅總”還把矛頭直接指向省革委會，貼出打倒“三王”（王效禹、王歷波、王路賓，后二人均為省革委常委）的標語；籌委會常委王煥斗組織六十多人，準備以揪斗“二王（王歷波、王路賓）”的名義赴濟南鬧事。</p><p class="ql-block"> 初期反逆流運動的主要內(nèi)容是為“八一八”派平反昭雪，這一斗爭遭到籌委會和“紅總”的頑固抵抗和堅決反對。在革命派的步步進逼下，公安處準備釋放一部分被關(guān)押者，三次請示軍分區(qū)和籌委會都不同意，終于激化出一場聲勢浩大、驚天動地的絕食抗爭。王效禹和省革委對絕食問題明確表態(tài)：“八一八”是革命群眾組織，把它們作為反革命組織處理是錯誤的，要平反放人。絕食斗爭取得勝利，反逆流運動的形勢有了較大改觀。</p><p class="ql-block"> 五月下旬，王效禹和省革委在濟南召開了“山東省大中學校紅衛(wèi)兵代表大會”，進一步推動反逆流，為在各地建立省“三大部”的下屬組織、強化群眾基礎做準備。派往各地的宣傳隊、調(diào)查團已經(jīng)摸清了底子，凡是擁護省革委、積極反逆流的紅衛(wèi)兵組織都接到參會的邀請，直到縣一級的中學。菏澤除“紅總”派的紅衛(wèi)兵外，革命派的紅衛(wèi)兵組織都有代表出席。“八一八”派團參加了大會，團長李功臣當選為“山東省紅代會”常委。會后，在“紅山指”的干預下，成立了“紅衛(wèi)兵山東指揮部菏澤分部”，馬鐵軍為總指揮，我作為“八一八”的代表任副總指揮，李功臣、蔣萬?。ǘ屑t旗公社）、陳積德（九一五淮海）、郭傳斌（六中東方紅）等為分部委員。“紅衛(wèi)兵指揮部”和相繼成立的“工人指揮部”、“文藝指揮部”被稱為菏澤“三大左派組織”即“三部”，后來加上“貧下中農(nóng)指揮部”通稱“四部”。</p> <p class="ql-block"> （3）</p><p class="ql-block"> 進入一九六七年的六月，菏澤反逆流運動不斷升溫，“四部”（包括“八一八”）和“紅總”兩大派的斗爭漸趨白熱化。反逆流初期平反放人的目標已經(jīng)達到，下一步斗爭的焦點是：“四部”要斗垮“紅總”，改組甚至解散籌委會，奪回權(quán)力；“紅總”針鋒相對，要打敗“四部”，保衛(wèi)籌委會。雙方都立場堅定，旗幟鮮明，毫不退讓。王效禹、省革委和三大部都已對菏澤問題表態(tài)：“四部”是左派組織，“紅總”是保守派；批評籌委會堅持錯誤，抗拒反逆流；要求他們向煙臺學習，走悔改之路；不要學昌濰，走對抗垮臺的路子。</p><p class="ql-block"> 作為地革委籌委會的參加方和“紅總”的支持者，菏澤軍分區(qū)受到反逆流越來越大的壓力。它曾經(jīng)支持和參與了“八一八”派的“一二五”奪權(quán)；濟南鎮(zhèn)壓山工聯(lián)和山大主義兵時，它聽從省軍區(qū)命令將“八一八”打成“反革命組織”；中央“五條”和軍委“十條”下達后，它堅持錯誤拒不平反放人?；I委會和“紅總”對抗反逆流，軍分區(qū)是后臺支持者。王效禹和省革委支持“四部”，持續(xù)打壓籌委會和“紅總”，壓力最終都傳遞到軍分區(qū)。五月二十八日，省軍區(qū)發(fā)表五點聲明，承認“在支左工作中，程度不同地犯有方向路線的錯誤?！北響B(tài)“堅決支持以王效禹同志為首的山東省革命委員會”，堅決和“三大部”“團結(jié)在一起，戰(zhàn)斗在一起，勝利在一起”。不久，濟南軍區(qū)發(fā)出了“給全省人民的一封信”，內(nèi)容和省軍區(qū)的聲明基本一致。菏澤軍分區(qū)開始坐不住了。</p><p class="ql-block"> 外部的壓力促使了內(nèi)部的分化。五月底，軍分區(qū)黨委還在堅持錯誤立場時，副參謀長白光和參謀王景龍首先殺出來，公開表態(tài)支持反逆流，支持“四部”，批評籌委會。白光，山東禹城縣人。一九一九年生，一九三八年參加八路軍，曾任齊禹縣武工隊隊長，在禹城、齊河一帶赫赫有名，立過多次戰(zhàn)功，被授予“孤膽英雄”、“戰(zhàn)斗英雄”稱號。解放后，先后任過陽谷、壽張縣武裝部長，一九六四年調(diào)菏澤軍分區(qū)任副參謀長。這樣一位文化程度不高、靠打仗勇敢不怕死獲團級軍職、一直沒有離開部隊的軍官，為什么要自己脫離部隊集體，參與地方運動呢？當時軍分區(qū)黨委還沒有響應省軍區(qū)五點聲明，還在支持地革委和“紅總”，反對反逆流。白光的表態(tài)等于站到了軍分區(qū)黨委的對立面，副參謀長反對司令員和政委，這是要冒一定風險的，濟南和省兩級軍區(qū)都沒有這樣自由行動的干部。白光怎么想的只有他自己清楚。后來的評價截然相反，支持他的說他是執(zhí)行毛主席革命路線、真支左的好干部；反對的則說是政治投機，想當官。</p><p class="ql-block"> 六月二十日，在反逆流的強大攻勢和省軍區(qū)五項聲明壓力下，菏澤軍分區(qū)黨委終于扛不住了，發(fā)出“給全區(qū)革命群眾的一封信”。信中承認，“在一些主要問題上，犯了方向、路線的錯誤。表現(xiàn)是：錯誤地取締了一些不該取締的革命群眾組織，拘留了一些不該拘留的人。更為嚴重的是，中央五條指示和軍委十條命令下達后，沒有及時認真地予以平反。。。。對省革命委員會的指示，執(zhí)行不認真，不堅決。特別是省軍區(qū)五項聲明發(fā)表后，我們對所犯錯誤的嚴重性，仍然認識不足，改正不快，給我區(qū)文化大革命造成了不應有的損失。上述錯誤，直接影響到縣。這些責任都由軍分區(qū)黨委承擔?！蓖瑫r表示，“堅決支持王效禹同志，堅決支持山東省革命委員會，”擁護和貫徹執(zhí)行濟南軍區(qū)的一封信和省軍區(qū)的聲明，擁護和貫徹執(zhí)行王效禹和省革委關(guān)于菏澤問題的三點指示，堅決支持菏澤“四部”。六月二十七日，省革委、濟南軍區(qū)黨委和省軍區(qū)黨委對軍分區(qū)的這封公開信作出批示：“旗幟鮮明，立場堅定，措施正確，完全同意?！?lt;/p><p class="ql-block"> 菏澤軍分區(qū)“六二〇”公開信后，軍方代表就退出了地革委籌委會，不再參加活動。之前的六月十六日，領導干部代表、常委籍獻西（原地委副書記）、田克明（原專署副專員）等已發(fā)表“我們的聲明”，站到反逆流一邊，所謂“三結(jié)合”的籌委會，只剩下“紅總”派的鹿麥進、邱洪貴、王煥斗、李廣錄、孫玉漢等群眾代表，名存實亡，徹底癱瘓了?！凹t總”失去了靠山，惱羞成怒，把矛頭轉(zhuǎn)向軍隊，攻擊軍分區(qū)“背叛了五百萬人民的利益”，是出賣群眾的“叛徒”，叫囂要“戰(zhàn)斗”、“回擊”，“打倒無產(chǎn)階級的叛徒”，和“四部”及其支持者斗爭到底。</p> <p class="ql-block"> （4）</p><p class="ql-block"> 與“紅總”相反，“四部”（包括“八一八”）派對軍分區(qū)黨委的公開信熱烈歡迎、堅決擁護。除了在輿論上大加贊揚外，六月二十九日，“四部”在職工俱樂部大張旗鼓地召開了擁軍大會，邀請軍分區(qū)和支左的6057部隊指戰(zhàn)員參加，各界代表發(fā)言為軍隊大唱贊歌，在菏幫助工作的省軍區(qū)副司令員陳忠梅、軍分區(qū)司令員唐萬成講話，重申對王效禹、省革委和“四部”左派的支持，會后軍民共同舉行了聲勢浩大的游行。斗爭雙方力量的對比很快朝“四部”這邊傾斜，“紅總”壓力驟增，危機重重，決定主動出擊，以更激烈的方式對抗，菏澤的武斗季開始了。</p><p class="ql-block"> 六月二十一日上午，就在公開信發(fā)表的第二天，“紅總”組織工交總部、二中總部和財貿(mào)聯(lián)絡總站幾十人沖進軍分區(qū)，要求政委劉琳解答問題。他們搜查領導干部宿舍，沒找到劉琳，砸壞了政委門上的鎖具。遇到省軍區(qū)陳副司令和李處長，圍攻質(zhì)問中有人罵李處長“混蛋！”“四部”得到消息，立即派人前去解圍，雙方?jīng)_突打起來，有人受傷，被解放軍戰(zhàn)士拉開、勸走?！凹t總”的人離開軍分區(qū)剛走到地委門口，遇到另一撥“四部”來解圍的人，雙方又打在一起?！凹t總”勢弱吃了虧，一人被抓走。中午，“紅總”組織更多的人沖進地委院內(nèi)報復，將在此辦公的“工人指揮部”、“紅衛(wèi)兵指揮部”門窗砸壞，切斷電話線，打傷辦公人員，并把上午被扣押的人解救走。當晚，“紅總”余怒未消，喊著“打倒‘四部’的黑后臺”的口號，沖擊省革委調(diào)查團駐地服務樓，抓走兩名團員和一名省醫(yī)療隊成員批斗，強迫他們承認“四部”是“牛鬼蛇神窩”。</p><p class="ql-block"> 六月二十二日，武斗升級。早晨，“紅總”根據(jù)掌握的情報，派人沖進水建指揮部，打了在場的“四部”人員，抓走了已轉(zhuǎn)向支持“四部”的籌委會常委田克明，把他拉到地委黨校拘禁起來。上午，“紅總”組織大批成員開到菏澤衛(wèi)校，襲擊“四部”的下屬組織“五一指揮部”，毆打?qū)W生數(shù)十名，有三人受傷住院就醫(yī)。入侵者四處搜查，毀壞門窗，師生們倉皇逃走。據(jù)說，紅總的人員在撤退時用汽車拉走了學生食堂里的面粉一千多斤，企圖用饑餓整垮對方。</p><p class="ql-block"> 在“紅總”來勢洶洶的攻勢面前，“四部”更不示弱。六月二十二日上午，“四部”在菏澤一中老校區(qū)辦公樓上召開緊急會議，各指揮部和主要單位的負責人參加，分析形勢，商討對策。一致認為目前形勢危急，“紅總”已安排地區(qū)建筑公司、汽運公司、造紙廠、農(nóng)具廠等單位停工停產(chǎn)，在面粉廠、地委黨校、卷煙廠、建筑公司等處構(gòu)筑據(jù)點，收集木棒、鐵棍、磚瓦等器具和食品，作大規(guī)模武斗的準備。同時有可靠消息證明，“紅總”的菏澤縣“反顛覆兵團”正在組織城郊的農(nóng)民進城參加武斗。頭頭們?nèi)呵榧崳瑳Q定立即動員組織力量，對“紅總”的挑釁給以迎頭痛擊。白光參加了這次會議，他在最后說，不要怕他們，要在聲勢上壓倒他們。他們是反動的，我們是革命的，革命的一定會戰(zhàn)勝反動的，人少一樣能打勝仗，戰(zhàn)爭年代這樣的例子多了。只要他們動手，堅決予以還擊，打垮他們。聽他的口氣，好像不是安排群眾組織武斗，而是在布置軍隊打仗。</p><p class="ql-block"> 二十二日下午，“四部”組織了數(shù)百人上街游行示威，抗議“紅總”襲擊地委和衛(wèi)校，搞打砸搶，抗議抓走田克明。走在前面的是一輛中型卡車改造的宣傳車，車頭掛著省“三結(jié)合調(diào)查團”的牌子，高音喇叭播放著“四部”的“強烈抗議”。當游行隊伍走到黨校門口時，“四部”派人進入黨校，找“紅總”索要田克明，遭到院內(nèi)“紅總”成員的圍攻和毆打。游行隊伍里的一批人沖進黨校去解救，“紅總”拿出棍棒、竹竿和磚頭伺候，沖突擴大。正在難分難解時，“紅總”調(diào)動有所準備的上千人趕來救援，將“四部”的游行隊伍圍堵在黨校門口的大街上，雙方混戰(zhàn)一場。尖叫，辱罵，圍毆，追打，受傷，奔逃，一片混亂，宣傳車被“紅總”搶走，最后以“紅總”略占上風而告終。</p><p class="ql-block"> 我參加了二十二日在一中老校區(qū)召開的頭頭會。當大家慷慨陳詞，要堅決反擊時，我沒有發(fā)言，沒說贊成也不反對，事實上等于同意他們的意見。下午游行開始，我沒在現(xiàn)場，跟著白光等呆在老一中的會議室里等消息。當有人從第一線跑來報告，游行隊伍在黨校門口和“紅總”發(fā)生沖突時，白光說，到樓頂上去看看。我們幾個爬上樓頂，朝黨校所在的東南方望去，隔著幾個街區(qū)什么也看不見，仔細聽才能聽到隱隱約約的嘈雜聲。大家不說話，實際上都在擔心事態(tài)會發(fā)展到什么地步。</p><p class="ql-block"> 馬鐵軍參加了下午的游行。發(fā)生沖突時“紅總”的幾個人圍毆他自己，招架不住退卻躲避，倉皇中落入路旁的水坑里，差點做了俘虜。第二天我見到他，胳膊上的受傷處貼著膠布，很自豪地向大家講述落水的經(jīng)過。隨后的幾天里，“四部”和“紅總”大打輿論戰(zhàn)，相互指責對方挑起武斗，訴說己方受到的損失，爭取社會的同情和支持?！凹t總”指控宣傳車上“裝有鐵棍三十八根，木棒四十三根，扁擔一條，石灰粉一桶”，是“一輛殺人的武斗車”，所謂游行示威實際上是有預謀的武斗挑釁。“四部”則揭露“紅總”從辛集公社拉來九汽車農(nóng)民參加武斗，是停工停產(chǎn)、挑動農(nóng)民進城的罪魁禍首。兩派在大打口水戰(zhàn)的同時，都在積極做下一次武斗的準備。雙方都知道，二十二日的黨校武斗并不是最后的決戰(zhàn)，分出勝負的日子還沒有到來。</p> <p class="ql-block"> （5）</p><p class="ql-block"> 六月二十九日，“四部”在職工俱樂部召開擁軍大會，會后群眾和解放軍一起上街游行。當隊伍走到菏澤浴池門口時，埋伏在附近、早有準備的“紅總”派成員二百多人，手拿竹棍、木棒等一擁而出，沖進游行隊伍，雙方扭打在一起。解放軍上前制止，“紅總”派不敢對軍人下手，把拳頭舉到戰(zhàn)士們的頭上，高喊“打倒無產(chǎn)階級的叛徒！”為防止事態(tài)進一步惡化，軍分區(qū)決定拘留“紅總”的為首分子，搗亂者才逐漸散去。</p><p class="ql-block"> 上述這幾次武斗都是“紅總”主動挑起的，看起來有點咄咄逼人，其實這正是大形勢對它越來越不利，外部巨大壓力下的盲動和蠻干，目的是宣示決不認輸和投降。軍分區(qū)“六二〇”公開信發(fā)表后，二十四日，省“三大部”對菏澤局勢發(fā)出“嚴正聲明”，支持軍分區(qū)轉(zhuǎn)變立場，支持菏澤的左派“四部”，明確指出“菏澤地區(qū)工交總部、地委戰(zhàn)斗團、專署造反團、二中總部、菏師司令部等是地地道道的保守組織，它們的大方向始終是錯誤的?！北稽c名的這幾個組織是“紅總”的骨干力量。七月十六日，軍分區(qū)召開全區(qū)有線廣播大會，司令員唐萬成作長篇講話，進一步承認、檢討前段犯的錯誤，重申堅定支持王效禹和省革委，支持省“三大部”和菏澤“四部”。他說：“前段支左工作中的錯誤，我要負主要責任。我向毛主席請罪，向全區(qū)人民道歉?！薄拔覀冊瓉碇С值囊恍┙M織，沒有正確對待軍分區(qū)黨委的一封信，受了走資本主義道路當權(quán)派的操縱，在一些保守組織頭頭和別有用心的人蒙蔽下，錯上加錯，頑固地堅持反動路線，這樣下去就很危險了。我們希望參加保守組織的群眾，認清形勢，分清是非，知錯改錯，不要再受蒙蔽了。要當機立斷，和反動路線決裂，大殺回馬槍，堅決迅速地回到主席路線上來?！边@些重量級的表態(tài)沉重打擊了“紅總”的士氣，分化了隊伍，不堅定分子開始動搖離開。</p><p class="ql-block"> 七月五日晚，“紅總”在南華廣場舉行群眾集會，美其名曰“抓革命促生產(chǎn)大會”，意在回擊對它停工停產(chǎn)、挑動農(nóng)民進城武斗的攻擊。而會上呼喊的口號卻是：“堅決摧垮官辦‘四部’保皇組織！”“寧愿站著死，不愿跪著生！”七月十七日，“四部”和軍方得到消息，“紅總”正在往面粉廠集結(jié)力量，要搶劫和控制面粉。支左部隊立即出動，宣布對面粉廠實施軍管，要求“紅總”人員退出，遭到拒絕。“四部”決定主動出擊，將其打垮。十八日上午，“四部”調(diào)動一千多人將面粉廠團團圍住，用高音喇叭發(fā)起政治攻勢，高呼“敵人不投降，就叫它滅亡！”一部分人見勢不妙，從里面走出來溜了。稍后“四部”對頑抗者發(fā)起攻擊，手持棍棒等武器的突擊隊打破大門沖進去，房頂上有人揭下瓦片猛砸，一陣混戰(zhàn)。最終“紅總”的人寡不敵眾，堅守者全部做了俘虜，手舉柴草，在眾人的嘲笑辱罵聲中狼狽地走出來。</p><p class="ql-block"> “四部”對這次武斗取得的勝利興高采烈，稱之為“七一八大捷”，大張旗鼓地進行宣傳。隨后又乘勝追擊，攻占了“紅總”最后的據(jù)點地區(qū)建筑公司。為了揭露“紅總”的反動和殘暴，勝利者在建筑公司舉辦了武斗工事和武器展覽，組織群眾參觀。從此“紅總”一蹶不振，沒再有大的公開活動，頭頭們?nèi)缵w杰幫、王煥斗、孫玉漢等都躲藏起來不再露面。至此，可以說菏澤的反逆流運動取得了勝利。</p><p class="ql-block"> 我沒參加“七一八”攻打面粉廠的武斗，這次湊巧我回鄄城老家了。自五月十九日離開看守所，我一直在忙活革命，還沒來得及去見父母。從一九六六年八月下旬回學校算起，已有十個多月沒回家了。我在家住了幾天，七月十九日，我到鄄城縣城去，計劃見見和“八一八”一派的毛澤東思想紅衛(wèi)兵的人。中午時分，縣城大街上人流涌動，高音喇叭里播放著菏澤“七一八大捷”和鄄城“七一九大捷”的消息。鄄城一中思想兵負責人趙建國接待我，說昨天菏澤攻打了面粉廠，今天鄄城的保守派沒怎么打就投降了。我對趙建國說，即使在菏澤，我也不會去打面粉廠，我不贊成武斗。</p> <p class="ql-block"> （6）</p><p class="ql-block"> 文化大革命中菏澤所有的武斗我都沒有參加，參與過有關(guān)的會議，但沒有上過第一線。我在思想上反對武斗，認為文化大革命應該是思想和路線的斗爭，不是武裝奪取政權(quán)；應該觸及靈魂而不是觸及皮肉，不應該大打出手。“十六條”提出“要文斗，不要武斗”是正確的，不同認識的個人，不同觀點的群眾組織都應堅持文斗，不主動武斗。然而現(xiàn)實是，一九六七年全國各地都多次發(fā)生武斗，青海，湖北，四川，內(nèi)蒙，貴州等地還動槍動炮，打死打傷很多人。這說明我的愿望是好的，實際上卻是行不通的。</p><p class="ql-block"> 也許應了“物以類聚，人以群分”這句話，“八一八”中的多數(shù)人都不贊成武斗。我們曾專題開會討論：“四部”與“紅總”武斗時，作為成員組織，我們怎么辦？多數(shù)人認為，為了造反派的整體利益，為了反逆流大局，我們不應公開反對，可少派些人參加，不作主力。實際上，從地委黨校到面粉廠，這幾次武斗都有“八一八”的隊伍參加，而且還有人受傷。但是，“八一八”不主張武斗、對武斗消極的信息還是慢慢散播出去。一些別有用心的人竟造謠說，“八一八”同情“紅總”，對反逆流陽奉陰違。在名為“文化大革命”的運動中，主張武斗的組織趾高氣昂，大行其道，不愿武斗者被視為革命性不強，實在可悲！</p><p class="ql-block"> 說起來，菏澤的武斗無論是規(guī)模還是激烈程度，在全國都是低檔次的。參加人數(shù)一般數(shù)百人，最多上千人；使用的家伙就是棍棒、磚頭瓦塊之類；受傷多是皮肉青紅傷，骨折的不多，沒打死一個人。和外地動輒數(shù)千上萬人，大刀長矛槍炮齊上陣，一次死傷數(shù)十上百人的武斗相比，實在是不幸中的萬幸。</p><p class="ql-block"> 菏澤的武斗是從濟南學來的，省“三大部”五月七日包圍省革委大院、打垮“四二二”派，就是菏澤“四部”圍攻面粉廠、打垮“紅總”的樣板。先有濟南“五七大捷”，后有菏澤“七一八大捷”。后來的八月二十九日，省“三大部”血洗山大主義翻案兵；九月四日，菏澤“四部”的棒子隊就夜襲一中，也是徒弟跟濟南師傅學的。師傅本來就是靠武斗起家的?！叭蟛俊毕热ネ狄u“山工聯(lián)”，抓走會長，惹得“山工聯(lián)”沖擊公安廳；反過來給“山工聯(lián)”戴上“反革命組織”帽子，徹底砸跨，和王效禹聯(lián)手奪權(quán)上臺。反逆流故技重演，用武斗打垮對立面，鞏固自己的權(quán)力。</p><p class="ql-block"> 幾個月后，一九六八年一月二十三日，省革委決定改組菏澤地革委，任命白光為主任，“四部”的頭頭、工人指揮部的王玉珠和紅衛(wèi)兵指揮部的馬鐵軍為副主任，于年錄等為常委。反逆流在菏澤結(jié)出了勝利果實，這個果實就是菏澤城頭又一次變幻了大王旗。各方的損益得失是清楚明顯的。王效禹用他的金字招牌呼風喚雨，收獲的是以白光為首的新地革委和菏澤“四部”的服從和忠誠。最大的受益者是白光和地革委的新貴們。白光成了堅定執(zhí)行毛主席革命路線的軍隊干部，代表軍方當了紅色新政權(quán)的最高領導，軍分區(qū)黨委、司令員和政委們反而成了陪襯。曾在“八一八”和“紅總”兩大派的夾縫中艱難生存的“五四”等小組織，靠高超的躲閃騰挪技巧，在反逆流中以“四部”的旗號迅速膨脹，成了王效禹支持的主流革命左派，其頭頭如馬鐵軍等都成了所謂紅色新政權(quán)的新當權(quán)派。</p><p class="ql-block"> “八一八”在反逆流中完成了平反、放人，恢復正?；顒拥姆砬蠼夥湃蝿?。這主要是中央有關(guān)指示的威力和自身不屈的斗爭贏得的，算不上是反逆流的成果。但是，反逆流提供的大氣候大環(huán)境，為我們增加了助力。后期與“四部”發(fā)生矛盾原因復雜，分歧由來已久，最終導致分裂。輸?shù)米顟K的是“紅總”。它被貼上保守派和“反革命復辟逆流”的標簽打垮了，它支持和保衛(wèi)的舊地革委被解散改組了，不服氣的頭頭們被“四部”搜捕，抓進私設的公堂“文攻武衛(wèi)”關(guān)押。</p><p class="ql-block"> 反逆流使軍隊在王效禹和省革委會面前碰了壁，丟了面子，委曲求全轉(zhuǎn)彎子，支持王效禹和他的各級追隨者。其實軍隊并沒有失去什么真實的利益，它在中央和地方仍然舉足輕重，是局勢穩(wěn)定的最終監(jiān)護者。兩年后，剛開完“九大”，軍隊里的反王力量就把王效禹搬倒，把他掃進歷史的垃圾堆。</p><p class="ql-block"> 2017-10-5</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