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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于祖母的回憶

尋梅

<p class="ql-block">總感覺,叫奶奶比祖母更親切。</p><p class="ql-block">奶奶屬兔,如果還活著恰好一百零五歲了。</p> <p class="ql-block">(一) 奶奶是城里大戶人家的女兒,大家閨秀。</p><p class="ql-block">據奶奶和我們說,在她還是幼年的時候,就被家里硬性“纏足”,盡管當時疼的哭呀叫呀的父母也心疼,但迫于老傳統(tǒng),這個“刑法”家里還是沒能省,這也成就了奶奶的“三寸金蓮”。女人的三寸金蓮在曾經那個年代是很重要的,出嫁以后妯娌們首先比誰的腳大誰的腳小,當然腳小的最吃香,也不知為什么。 按理說奶奶在家為閨女時應該是足不出戶的,可偏偏這時候家里又開明上了,不阻擋奶奶隨他的兩個哥哥上私塾,所以,奶奶不但女紅很出色,還是一位才女。至今我還保存著奶奶當年的刺繡(枕頭頂,放在那種方枕頭兩側的正方形和長方形紋飾。)和保留著奶奶給我講過的宋朝民間故事《十粒金丹》的梗概及部分細節(jié)。奶奶是我曾經的崇拜,談古論今,天文地理,沒她不知道的。奶奶的記憶力特好,她講的故事里面的人物都是有名有姓的,就連書里包含的地名和誰使用的什么兵器也都叫得上來。 奶奶下嫁給爺爺是怎么回事我不太清楚,沒聽人說起,也許不是下嫁,是我自己以為的罷了。爺爺家在農村也是個大戶人家,記得小時候入少先隊啊什么的添表格,家里人囑咐讓添“中農”而不能添“富農”,富農代表地主的意思,當時我還想,人家都添貧農的,我家怎么連個貧農都不是。奶奶大概因為家庭優(yōu)勢——出身高貴,心靈手巧,見多識廣等等,經常和我們嘮嗑說起她的優(yōu)越于其他妯娌的地方,除了腳最小以外,記得最清楚的就是她的“名人效應”,我們開玩笑說奶奶是在向我們炫耀她的閃光點呢。是這樣的,爺爺在家排行老五,老太爺太奶有他們自己的房子,整個院落分上、中、下三層,(上院、二院、下院)太爺在最上層院子,早晨起床后,兒子媳婦們要按時到上院給太爺請早安,晚上再請晚安,哪屋的媳婦回了娘家走之前要請示,回來了得報告一聲(感覺有點象現在的上班族和領導請假和銷假)。別屋的媳婦回來了去太爺處問候,太爺叼著長煙袋坐在炕上或許眼睛都不睜開,只哼一聲就算完了,奶奶去請安太爺一般要坐起來多問幾句話,甚至有笑容;再就是輪班往太爺處送飯,每頓飯該哪家送都是提前排好的,要是說五奶奶(奶奶)做的,太爺就會夸獎兩句,說:“呃,好吃,看人家做的?!币蛄诉@個,四奶奶總會討好奶奶,好萬不得已冒名頂替?zhèn)€一回半回的,省得老挨罵 ( 四奶奶腳最大,也最笨。聽說四爺爺也看不上她,有時還挨打。)奶奶和我們說的時候可自豪了,我們也就跟著自豪。 我對爺爺印象不深,爺爺好象在60歲多一點就因病去世了,而奶奶享年76歲,因相處時間長,奶奶又偏愛我,所以對奶奶感情很深。 </p><p class="ql-block">(二) 奶奶去世那年我15歲,正讀初二。</p><p class="ql-block">和奶奶相處的日子是溫暖的,使人留戀的,可如今都已成為最珍貴的回憶,太多的溫情籠罩著我,一如奶奶慈愛的目光—— 記憶最深的和奶奶的故事,就是我曾經施計收買了奶奶。 因為小時候就特愛看課外讀物,什么小人書、故事會、小朋友、安徒生童話都愛看,有父親在單位專為我們訂的,有家里來客人為我們買的,整整一柜子的書。到了中學,還是看不夠,記得這時已經在偷偷看父親的《收獲》、《電影文學》、《諷刺與幽默》、《傳奇故事》了,白天抽時間看也就算蒙混過關了,盡管被老師當堂抓到過,但不知為什么竟沒挨批,到了晚上可就瞞不過奶奶的眼睛了,有時候聽奶奶睡著了我再偷偷開燈看,可奶奶象預知我的“鬼把戲”似的,總是適時警告我:“我可閉燈了啊,晚上不睡,早晨不起,點燈熬油的?!庇谑俏抑坏米髁T把書合上。后來又想出主意用報紙給燈泡做件“衣裳”,專留出一束光對準我看的書,可沒幾天也被發(fā)現并制止了。 怎么辦呢?終于想出個好主意,奶奶愛聽書啊,廣播匣子的評書和電視里的評書聯播奶奶一次不落,可那才多長時間啊,也說不了多少,聽一部書不定多少天才能聽完呢,何不由我來給奶奶念書聽?主意想好,我就開始行動,晚飯后就回屋開始給奶奶念書聽,這樣做自然很累人,但我卻從此不受限制了,母親也不好出面干涉,就這樣我從父親的《收獲》里一長篇小說《九萬牛山》開始,陸續(xù)讀了起來。很多書的名字早已忘記了,只記得同班的男同學正傳看武打小說時我已經把《七劍下天山》、《白發(fā)魔女傳》都給奶奶讀過了,讀《封神榜》、《水滸》和《紅樓夢》的時候奶奶因早知劇情,還不時給我糾正讀音不正確和不認得的字,(我一般把不認識的字念‘啥’,比如‘蟒袍玉帶’我讀‘啥袍玉帶’,‘吝嗇’我讀‘奇墻’,呵呵,慚愧,懶得查字典的壞習慣。)順便解釋我不明白的地方,我也就是在奶奶的解讀中漸漸明白了許多受用終生的道理。 除了讀書給奶奶聽,我還享受著給奶奶洗腳的特權,因奶奶的“三寸金蓮”怕“暴光”,洗腳的時候總是關起門來誰也不讓見,我是奶奶特批的,洗腳兼剪指甲。奶奶的腳很小,除了大拇指外其余腳指頭都是嚴重變形的,有三個腳趾還折向腳心,觸目驚心,看看自己不受限制的大腳,真為奶奶悲哀。為奶奶端洗臉水也是我的自愿和必修課,奶奶洗手的動作優(yōu)美至極,纖細的手指(一看奶奶的手就知道是繡花的巧手)向著她的黃銅面盆彈了幾彈,這時就該適時的把毛巾遞過去,這樣的奶奶需得有人伺候才行,不然真埋沒了她那大家風范的做派。還記得奶奶的十指一個“斗”也沒有,找了多少年都是一樣,奶奶的一個指甲因推碾子毀掉了只剩下九個好的;還記得奶奶上炕吃飯時先用小笤帚掃掃鞋底兒上的土;還記得冬天放學回來奶奶叫我伸到她的大腿底下焐手;還記得奶奶不許我們把頭發(fā)散開梳,說散開了就象“發(fā)配”,女孩子就該辮麻花辨;還記得奶奶不許我們去臨街的路邊打羽毛球,說女孩子這樣“拋頭露面”有傷大雅……奶奶對我是偏愛的。奶奶時常給我好東西吃(放在柜子里的糕點),姐妹們起糾紛的時候常替我說話,奶奶對我的偏愛很明顯,現在想來我當時真是對不起姐妹和弟弟,但那時的我卻很以為自豪呢。我小時候就愛哭,一次姐姐不小心碰到我了,我哭的時候恰逢奶奶看見了,就訓斥姐姐問她憑什么打我,姐姐指著我的鼻子問是不是她打我了,我什么也不說,就是哭,奶奶就說:“你不打她她能哭嗎,你必是打她了?!卑呀憬銡獾牟恍?,可我光是哭就是一個字也不說。呵呵,我也不知道當時怎么會那個樣子。大年夜包完餃子姐妹們一起玩撲克守歲,說好了玩錢的(記得是一分二分和五分的紙幣),可我才輸了幾張就心疼的哭了,大家都笑,奶奶一邊說話了:“還不快還給她,都是你們合伙做的好事?!焙呛恰? 和奶奶住一個屋子十多年,冬天住炕和奶奶緊挨著,睡覺的時候老愛把腳伸到奶奶被窩去,故意逗奶奶,奶奶也不嫌煩,只是笑;夏天我在炕下睡床,和奶奶大約一米多遠的距離,夜里閉燈了也總和奶奶嘮嗑,直到奶奶說“快睡吧,要不明早兒起不來了?!辈趴纤? 奶奶愛看皮影,村子里唱皮影戲的日子,我總是會提前去給奶奶占地方(最佳位置),飯后再攙扶著奶奶去看,因為我看不懂,也嫌他們掐著嗓子唱的難聽,所以估計皮影散的時候再拿手電筒去接奶奶回來。臨睡的時候由奶奶給我復述的皮影內容,可就受聽多了。 </p><p class="ql-block">(三) 和奶奶最親密接觸,還是要數奶奶生病的日子。</p><p class="ql-block">從臥床到去世,整整七個月零六天。爸爸是單位領導,必須得好好上班,百十號人關注著呢,造成單位人心渙散可是得不償失的事情;媽媽要做飯、家務、和侍弄幾塊薄田;姐姐們上班了,弟弟妹妹也正讀書。爸爸問我可不可以在家照顧奶奶一些日子,就算替他盡孝了。況且說我在小學是從五年級直接跳級到初中的,再讀一年初二年齡也不大。主意是誰想出來的不重要,關鍵是我真的不放心奶奶,奶奶當時除了神志還清醒,其他方面已經不能自理了,我愿意為奶奶做出犧牲,也不枉奶奶疼我一回。 以后的日子可想而知,我基本就是每天和奶奶形影不離的,媽媽有時也給奶奶喂飯,但我還是覺得我和奶奶最默契,只有我喂奶奶喝水、吃飯奶奶才是最高興的,所以很多事情我總是搶在前面。白天閑暇時陪奶奶聊天,講笑話,有時也念書給她聽;晚上依舊陪奶奶住,盡管屋子里氣味很糟糕。陪奶奶住的晚上,睡覺時是一定要警醒的,奶奶或者渴了,或者拉了尿了都要起來的,處理好了才能睡。冬天的深夜,我出去給奶奶倒便盆時有時是一邊哭著的,(其實我當時是恨奶奶的病好的慢,為奶奶所受的折磨心疼,人小想不了那么遠,心理承受不了才壓抑的哭)爸爸媽媽在另一個房間聽見了覺得我很受委屈似的,都幾次和我商量想陪奶奶住幾晚,替換一下我,我那時就很倔強,任你怎么說就是不許。 暑假的一天,我給奶奶換褥子,需得先抱起奶奶的身體放到干凈的褥子上再撤下舊的來,就在我下力氣抱起奶奶的身體時,奶奶卻被我輕輕抱起來了,前所未有的恐懼立刻向我襲來,奶奶怎么就剩下一把骨頭了呢,這么輕啊。心里默念:“奶奶,你可不要嚇我,你會好起來的,你會依舊象以前那樣認真聽我念書,給我講故事的。”又過了幾日,媽媽表情嚴肅的吩咐我進城找姐姐買些奶奶去世時必須的東西,說奶奶已經“脫相”了,我近前又摸摸奶奶的臉,奶奶沒有表情,只聽“呼嚕呼?!钡拇瓪饴暫艽?,我急忙騎“飛車”跑了。到了城里,找到姐姐的單位,姐姐說:“奶奶已經去世了,電話打來半個小時了,那時你正好在路上?!蔽彝耸窃趺椿丶业?。 再回到家,院子里已經人山人海,白花花的一片人影在晃動,哭聲此起彼伏,我是被人攙進院子的,可是我并沒有大哭,我的所有悲傷都藏在心里。邁著輕飄飄的腳步,我走進一小時前我和奶奶的屋子,可我和奶奶的屋子已經變了,人去樓空,行李被人卷起。我找到奶奶的龍頭拐杖,找到我為奶奶存放的耳環(huán),手鐲和為奶奶洗的干干凈凈的幾條花手絹一并放在奶奶的身邊,看著奶奶猶如沉睡般的模樣我真的很安慰,當厚重的畫著油彩的棺蓋要合上的時候,一個閃念飛來——奶奶,我要和你同去,你走了,我怎么辦!身子一軟,當即昏迷了…… </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初稿寫于2006.11.07</p><p class="ql-block">修改發(fā)布2021.11.27</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