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回憶爺爺</p><p class="ql-block"> 夏天一到,村西頭大道兩旁的白楊樹開始活躍起來。樹干壯得結實,高得挺拔,向上托起一片翠綠,枝丫一味地生長,遮住了天空,與道對岸的樹梢手挽手,演繹著一場優(yōu)雅的交際舞。樹下明澈的河水不時地響起清脆的掌聲,驚動了看得入神的小魚,它們機靈地甩動了一下尾巴,倏地不見了,只剩下一團煙霧似的黃泥,慢慢地沉淀……河邊綠茵茵的水草靜靜的觀賞,正如孩子靜靜的觀賞它們一樣。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道上投下斑駁的樹影。走過這綠色涼爽的長廊,上一個路坡——騎自行車用力蹬十幾圈才能上來的路坡,進了村子。</p><p class="ql-block"> 村子里有兩千多戶的人家,在十里八鄉(xiāng)算是大的,分成村西頭和村東頭。房屋都是一趟街(gai)兒,一趟街兒的,每家都有一個前園子和后園子,前園子種的都是菜,各種各樣的菜。后院子就不一樣了,有種菜的,有養(yǎng)豬的,有栽果樹的,有堆放木柴的……前后園子都挨著東西走向的大道,只是有的道寬些,有的道窄些。我家和爺爺家是前后院,中間隔了一趟街兒,爺爺家在我家的南面,爸爸習慣把爺爺家叫前院,爺爺口中的后院也就是我家了。前后院不超過200米,小時候不知道幾百米有多長,于是便有了一個爺爺家那么遠,兩個爺爺家那么遠,三個爺爺家那么遠……</p><p class="ql-block"> 前后院之間的南北道是我兒時的游樂場,是村里最美的一條道。在那上面留下了我無數的足跡,從早到晚在這條道上瘋著、跑著、笑著……一天說不上要去爺爺家多少次,童年的記憶都停留在了這條道上和爺爺家。</p> <p class="ql-block"> 爺爺家的后面有一條小河,緊挨著爺爺家的后園子。河面有兩米多寬,河水從東面的田間流進村子,向西流到村子中間,便向北流淌著,最后又流進了田地……河水帶著田間的花香和草香,經過一道道沙石的過濾,淙淙地流著,清亮亮的,水中的泥土和石子看得清清楚楚。</p> <p class="ql-block"> 爺爺家后面的東西道和門前南北道的交叉路口是一個小橋,不能說成“一座”,只是一個簡單的小木橋:在小河的兩岸,平放著一排木頭,上面鋪著厚厚的被人們踩實的泥沙。天氣晴朗時,小橋這很熱鬧。河邊的人家三三兩兩地端著一大盆衣服,坐在河邊搓洗著,一堆堆的泡沫在水面上慢悠悠地飄浮著,兩只嬉戲的大白鵝看見了,伸長了脖子疑惑著。一個淘氣的男孩舉起棍子向水中猛地一拍,大白鵝扇動著翅膀游走了,泡沫不見了,小男孩又去追逐另一堆泡沫。幾個女孩挽起褲腳,站在剛好沒過膝蓋的水里,貓著腰認真地找著水中最亮的鵝卵石。一個穿著拖鞋,曬得黢黑的男孩一會啪嗒啪嗒跑到這邊看熱鬧,一會又啪嗒啪嗒去上游看守他的魚網,找個水流窄的地方,把魚網兩端的棍子牢牢地斜插在水底,一上午的功夫,魚網里鉆進了各種大大小小的魚:泥鰍、老頭魚、鯽魚、七星魚……足夠中午吃得飽飽的??粗新吨诩贡车男◆~,一會游到水邊,一會鉆進水草,我也會急得直跺腳。站在岸邊的爺爺看出了我的心思,叫我來到院子里,爺爺在柴垛旁找來兩根粗細差不多的木棍,一塊破舊的綠網,幾根細鐵絲,將它們抻一抻,卷一卷,擰一擰,一個地地道道的魚網在爺爺粗糙的大手里就做成了。我把魚網架在胸前,好像大臣護駕一樣,不許任何人碰。對于六七歲的我來說,這是多么的快樂啊!我的身后自然會跟著幾個小兵,除了對魚網的夸贊,他們還會幫我拿著裝魚的瓶子。一條、兩條……爺爺看我興奮的樣子,臉上露出慈祥的笑容。他的話很少,不會在一旁指手畫腳、絮絮叨叨,只是背著手在河邊來回地走著,靜靜地看著我們。</p><p class="ql-block"> 河邊也不是什么時候都那么歡快的。到了雨季,噼里啪啦的雨點比賽似的從天而降,用不多長時間,小河也跟著猖狂起來。小橋上游那一片寬闊的荒草甸子,都是白茫茫的水,一米多高的野草只露出一點的草尖。河水也變得混濁了,水面上漂著草棍、樹枝、碎木塊……像趕集似的聚集在橋頭,你擁我擠,不一會兒就攢成了一堆。河水溢了出來,流到路上,低洼處都是水,那條東西道上出現了好多條“小河”。小橋招架不住了,上面的泥沙被沖走了,木頭也被打亂得橫七豎八的。大雨過后,河水一點點的消退,前后院的人們站在河邊議論著,然后搖搖頭各忙各的去了,來往的農用車路過這里掉頭繞路而行,膽子大的路人晃晃悠悠地走起了獨木橋,我是不敢過橋的,不能去小橋那邊的爺爺家,只好蹲在河邊拿著柳條漫無目的抽打著水面。爺爺卻開始忙碌起來,他把剩下的木頭擺好,又從自家的院里扛來差不多粗細的木頭,橫放在兩岸上,木頭擺足夠寬時,在上面鋪好一層樹枝、蒿草、塑料布,拿來鐵鍬,在河邊挖一鍬泥土,放到上面,每放一鍬泥土,都用力地拍打幾下,等泥土鋪得均勻了,又拿起竹籃子到遠處拎來沙子蓋在上面,然后在上面來回地踩著,我也會跟著一起踩,小橋修好了,路上的人也變多了,河邊又歡快起來。一夏天,下一場大雨,小橋就會又沖垮,爺爺就會再修橋,小橋似乎成了爺爺家的,行人們路過這里都會和爺爺打招呼,爺爺點頭笑著。</p><p class="ql-block"> 不知過了多久,村里運來了兩個水泥涵洞放到小河邊,幾天的功夫,小橋舊貌換新顏,變得寬闊、牢固了。橋頭露出一塊光滑的水泥,成了愛干凈的村婦們的洗衣板,總能看見她們在那搓洗衣服。沒人的時候,我喜歡坐在橋頭,搭拉著雙腿,把腳丫伸進清涼的水里,用力的拍打著水面,好像有使不完的勁。小橋成了孩子們不約而同的聚集地,大家對新奇涵洞的玩法總是花樣百出。有的趴在橋頭,低下腦袋,朝著涵洞大聲的喊:“喂——”,“啊——”,“哇——”,然后側耳傾聽涵洞里傳來的回音,好像在和遠方的人對話。有的在樹上摘下一片葉子,扔進小橋的上游,然后迅速的跑到橋的另一端,等待樹葉漂過來,接著繼續(xù)扔……樂此不疲。有時,上游的鴨子游到橋頭,會猛地把頭插進水里,游進涵洞,一些眼疾手快的淘孩子們早就拿著棍子蹲在橋的另一頭“攔路打劫”,鴨子游過來,只好一蹬腳,調頭原路返回。隨后傳來孩子們的笑聲,那樣子跟打了勝仗似的。</p><p class="ql-block"> 孩子堆里總有一些愛搗蛋的。陽光明媚的一天,一個小男孩光著腳丫,剛走進小河,只聽“啊”的一聲,他抬起右腳,鮮血從腳底直流,原來踩到了水中的玻璃碴子,男孩“哇哇”地哭了起來,岸邊的大人把他抱回了家。爺爺聞聲趕來,聽完我們嘰嘰喳喳的描述,挽起褲腳,小心翼翼地走進水里,彎下腰,在水中來回地摸著,不一會,撈上來兩塊綠色的玻璃碴子。爺爺沉下臉,眉頭皺得緊緊的。之后的幾天,爺爺一直在岸邊“巡邏”,等水消了一些,他把能看得見的玻璃碴兒全都撈了上來,又拎來一筐碎石子倒進“危險區(qū)”。我們早已經把那件事忘得一干二凈,爺爺卻一直放心不下。一天中午,火熱的太陽烘烤著大地,連蟬都懶得叫,村莊靜得好像熟睡的孩子?!皣W啦——”刺耳的響聲打破了寧靜,坐在樹下乘涼的爺爺立刻站起來,向橋頭大步走去,“喂……”一個十一二歲的男孩,穿著帶泥點的短袖襯衫,敞著懷兒,看到爺爺,像做賊的小偷一樣撒腿就跑,腳下冒起一陣塵煙……橋頭留下了一堆綠色的玻璃碴子。以后,小河里再也沒有碎玻璃了,下河玩耍的孩子又多了起來。</p> <p class="ql-block"> 在這條南北道上天天能看到爺爺的身影。爺爺的個子很高,瘦瘦的,寬闊的肩膀,習慣背著手走路。經常穿一身褪了色的藍色中山裝,板板正正的,天熱的時候,只穿里面發(fā)黃了的白襯衫,也是板板正正的,袖子挽得高高的,顯得那雙布滿老繭的雙手更大了。爺爺整日忙碌著,割倒路邊長高的野草,綁緊松動的柵欄,哄趕要鉆進園子里的雞鴨,填平道上的洼坑……</p><p class="ql-block"> 我喜歡蹲在道邊看螞蟻排成長隊運送食物,看累了,坐在地上順手折斷一根野草,隨性地編織起來。一抬頭,看見爺爺騎著他的掉了漆的二八自行車過來,車的后座上還綁著一把鐵鍬。爺爺是要上地干活,我趕忙迎上前叫著:“爺爺,我也去!”爺爺停下來,呵呵一笑,把我抱到車子的大梁上,我高興得像一只小鳥。土道坑坑洼洼,爺爺騎得很慢,車子發(fā)出“吱嘎吱嘎”的響聲。爺爺家的地離村子不遠,只有兩里多路。那是一片水田地,幾乎都是爺爺一鍬一鍬挖出來的,田埂高高低低,隔出許多大小不一的稻池子,我們管這塊地叫“小開荒”。地頭有一塊空地,爺爺在那種了豆角、茄子、辣椒,還有窩瓜,又圓又大、厚實的窩瓜葉子鋪滿了地,我蹲在旁邊,摸著葉子上的絨毛,看著蜜蜂鉆進嫩黃的窩瓜花里采蜜,處處都是驚喜。爺爺拿著鋤頭給菜鏟草,一壟又一壟的,見到倒下的菜苗,用木棍把它們支撐起來,放下鋤頭又拎起噴壺給菜澆水,一棵又一棵的……總是有干不完的活。</p> <p class="ql-block"> 爺爺家房前屋后都是亮麗的風景。大門旁有兩棵龍須柳樹,樹干有我的一抱粗,柳條彎彎曲曲,枝葉婆娑,茂密的樹冠高出大門的橫桿,連在了一起,像似在友好的握手。兩棵樹下各放著一塊大石頭,顯得龍須柳更是與眾不同。誰走過這里都會用羨慕的眼光多看上兩眼,即使走了很遠還會回過頭看看。夏天的午后,屋子里悶熱,我和弟弟妹妹們常在龍須柳樹下玩,這時,爺爺會給我們做秋千,在大門橫桿的兩端各搭上一根粗繩子,把繩子的兩頭系緊,形成一個圈,再把一塊寬木板放在兩根繩子做好的圈中,做好的秋千就像一艘小船,能坐上兩三個孩子,我們坐在上面,爺爺站在旁邊搖晃著繩子,秋千蕩啊蕩啊,一陣陣微風拂過臉龐,感到一絲絲涼爽,樹下充滿了歡聲笑語,爺爺笑得比我們還開心。</p><p class="ql-block"> 爺爺家的院子很寬敞,干干凈凈的,沙土地上除了有掃帚留下的痕跡,看不見一根草棍。每年的春天一到,爺爺用鐵鍬在窗前翻出一平方米左右的小花園,在里面種上大麗菊的根,在花園周圍交錯插上木棍,形成一個鏤空的柵欄,那是一個精致的小花園。初夏,窗前的大麗菊長得很茂盛。深綠色的葉子比爺爺的手還大,花莖細高而有力,長過了窗臺?;ㄇo頂端的花朵姹紫嫣紅,橢圓形的花瓣一片挨著一片,有序地排列著,由中間向周圍如漣漪般一圈一圈地蕩漾開?;ūP像孩子可愛的臉龐,讓人見了想親上一口。金燦燦的花蕊油亮油亮的,散發(fā)著迷人的香味,總能吸引很多的蜜蜂、蝴蝶、蜻蜓……我常傻呵呵地蹲在大麗菊下等待黑色的翅膀上閃著紫色亮光的大個蝴蝶飛過來,看著它在花間舞動——飛向遠方。一整個夏天,無論多炎熱的夏天,爺爺家的院子都是生機盎然的,到了深秋,霜降來襲,大麗菊只剩下光禿禿的花桿,爺爺挖出它們的根——像小地瓜一樣的根,放到一個木制的大花盆里,在上面蓋好土,端進屋子里,等到了來年春天,爺爺再把它們種到小花園里。</p> <p class="ql-block"> 爺爺為我們經營的快樂不只是小花園,更多的是他的前后園子。打開一扇木板小門,來到南園子,一個很大的園子,種著各種各樣的蔬菜、果樹、花草……別人家園子里有的,這里都會有,別人家園子里沒有的,這里也會有。園子周圍每隔兩米左右是一棵棵金燦燦的向日葵,像充滿活力的園丁在看護她的孩子們。黃瓜架被綠色肥大的葉子覆蓋,好似一堵矮墻,倘若你彎下腰側頭向里面一瞥,一個個頂花帶刺的黃瓜正在比賽似的生長。旁邊幾壟排列整齊的茄子露出光亮亮、紫瑩瑩的肚皮,懶洋洋地曬著太陽。柿子秧長得比我個子還高,每一棵都被爺爺用布條綁在棍子上,即使刮風下雨,它們也是挺立的。柿子秧上結著一串串紅的、黃的、綠的、圓的、橢圓的、大的、小的柿子,我顧不得柿子的誘惑,視線被棍子上的紅蜻蜓牢牢吸引,每一根棍子上都停落著一只蜻蜓,這只飛走了,那只又飛來,你若是把它們一哄而散,不一會兒,又落下一層,有趣極了。不過我還是喜歡蹲在園子門口的幾株鳳仙花旁玩,老姑用那紅艷艷的花瓣給我涂指甲,每次涂完指甲,我都會把十根手指伸得直直的,不知道該放到哪里了。</p> <p class="ql-block"> 鳳仙花往西是爺爺用紅磚塊鋪成的一條羊腸小路,爺爺在小路兩旁種滿了草珠子,一串串小珍珠似的珠子從葉子中竄出來,油亮光滑。我只知道它們是不能吃的。等草珠子成熟了,爺爺把它們摘下,滿滿的一大筐,老姑、大姑、七嬸圍坐在一起,把草珠子串成門簾,“嘩啦啦、嘩啦啦”我從門簾鉆進來,又鉆出去,奶奶擔心我把門簾弄斷了,爺爺在一旁擺著手笑著。</p> <p class="ql-block"> 到了秋天,園子西北角的太平果泛黃了,我在樹下轉來轉去,責怪最黃的果子偏偏要結在高處,兩手向上伸著,蹦了好多次也夠不到,爺爺樂呵呵地走過來抱起我,再用那雙大手把我向上托起,我摘到了那個最黃的果子。園子的東南角是一棵又粗又高的山里紅樹,粗到我和妹妹手拉手才能抱住,高到即使爺爺把我抱起也夠不到它的果子。樹干的兩米高處長著一個彎彎的和我的胳膊差不多粗的半截樹杈,恰似一艘小船。樹杈往上一米多高長著許多粗細不一、彎彎曲曲的樹枝,向四周伸展著,形成一把摩天大傘,上面結著紅通通的山里紅,等葉子快落光時,山里紅顯得更紅了。爺爺說等下過霜后再采摘,山里紅那個時候最好吃,我們小孩子可是等不及的??偸钦驹跇湎卵鐾却镲L能吹下一串山里紅,等啊,等啊,也見不到秋風的影子。比我大八歲的大哥雙手抱住樹干,兩腳往上一蹬,“大哥要爬樹了!”我和弟弟妹妹們有的用頭頂住大哥的腿,有的用手托住大哥的腳,有的扯著嗓子喊:“加油!”大哥鼓足了勁,終于站到了“小船”上。我遞給大哥一根長棍子,大哥噼里啪啦地亂打一陣,山里紅像雨滴一樣“吧嗒、吧嗒”地掉下來,我們東一下,西一下地趕忙撿起,生怕山里紅鉆到地里不見了。大哥打累了,坐在“小船”上抱著樹干,不知道怎么下來了,我跑去叫爺爺,爺爺扛來一個長長的梯子,架到樹干上,把大哥“救”下來,爺爺站在高高的梯子上,給我們摘山里紅,那山里紅比霜打過的還要甜。</p> <p class="ql-block"> 后園子不及南園子的一半大,卻有著另一番的風景。穿過房屋北門來到后園子,中間一條紅磚小路把園子一分為二,一面種的是黃豆,一面種的是玉米。門口的左邊是爺爺種的幾棵花,依次是野玫瑰、芍藥、荷包花、野百合,這幾棵花的根不像大麗菊那樣抵不住嚴寒,只要春天一到,它們便會吐出各自精致的葉子,有序地開花。一串串粉色的荷包花像小燈籠一樣一個挨著一個掛滿花枝,低垂著。濃妝艷抹的芍藥是花中的佼佼者,從來都不甘落后,開得絢麗多彩。腰肢高挑的金黃色的野百合婀娜多姿。滿樹的野玫瑰像涂了粉的少女,在綠葉的襯托下楚楚動人。春天里,不管你什么時候來到后園子,這里都花香四溢。門口右邊長著兩棵櫻桃樹,到六月末,櫻桃熟了,每一條樹枝上都結滿了紅紅的櫻桃,果汁飽脹得馬上要炸開似的,無論誰走到這,都會站在樹下吃到倒牙為止。爺爺也摘櫻桃,卻不曾吃一粒,也許爺爺不愛吃酸甜的櫻桃,也許爺爺栽櫻桃樹,就是讓我們能吃上櫻桃。爺爺把摘下來的櫻桃裝進一個透明的大玻璃瓶里,大約裝好半瓶櫻桃時,放上幾勺白糖,再往瓶子里倒?jié)M白酒,把瓶蓋密封好,在陰涼處放上幾個月。到了冬天,若是誰的臉上、手上、腳上生了凍瘡,就會向爺爺要櫻桃酒,一天在患處涂上幾次,凍瘡很快就會好的。我的手背也凍壞過,紅腫得像個小饅頭,就是抹爺爺的櫻桃酒治好的,比什么藥都管用。</p> <p class="ql-block"> 我常常來到后園子,不是為了摘櫻桃,不是為了賞花,而是到黃豆地的壟溝里找“黑星星”吃。爺爺在給黃豆除草時,決不會拔掉星星秧的,因為它們會結出圓圓的、黑黑的,比櫻桃還要小的果實,就像天上的星星一樣小,我們管它叫“黑星星”,吃起來甜甜的,成了小孩子美味的零食。當我走在沒過腰的黃豆地里,尋到一棵星星秧時,貪婪而又小心翼翼地把黑星星放到手心里,等攢滿了一把時,一股腦地倒進嘴里,慢慢地咀嚼,滿嘴、滿腦子都是甜甜的味道。爺爺看見饞貓似的我時,會摘下一個大大的、圓圓的窩瓜葉子,把它卷成漏斗形遞給我,然后和我一起找黑星星,“漏斗”裝滿時,我捧著它來到院子里,坐在太陽底下細細品嘗。</p><p class="ql-block"> 那天,我蹦蹦噠噠來到爺爺家,剛一進屋子,奶奶迎上來說:“昨天咋沒來呢,爺爺給你摘了一碗的黑星星,放了一天,都不能吃了?!卑。易蛱熘活櫤托』锇橥嫠A?,怎么就忘上爺爺家了呢!我不停的在心里責怪自己,仿佛犯了一個不可饒恕的錯誤?!盃敔斈??”我一回頭,看見爺爺正手捧著一“漏斗”的“黑星星”從后園子里走出來,小小的黑星星上映著爺爺瘦瘦的、滿是笑容的臉。</p> <p class="ql-block"> 上了小學,我三天兩頭還會往爺爺家跑的。若趕上了飯時,爺爺是不會讓我走的。熱氣騰騰的廚房里總能看到爺爺坐在灶坑旁不停地忙活著,一邊往灶坑里填柴火,一邊扎笤帚——各種各樣的笤帚。有用稻草扎的笤帚,用來刷鍋的。還有用高粱稈扎的笤帚,用來掃炕或是掃地的。爺爺把稻草上落下的稻粒用篦子刮干凈,將這些稻草一根根地捋順整齊,攢成一把,用他事先搓好的繩子牢牢綁兩圈,最后用剪子把稻稈尾端剪齊,一個圓柱形的小笤帚就做好了。掃炕和掃地的笤帚相對復雜一些,還要在有稻穗的一端扎成一個扇形。這樣的笤帚在村子里不足為奇,不過別人都說爺爺扎得最標準,既結實又好看。一個秋天,爺爺會扎出大大小小好多的笤帚,姑姑家、叔叔家、我家,都用過爺爺扎的笤帚。</p><p class="ql-block"> 開飯嘍,爺爺撣撣身上的灰塵,在屋地上支起一個圓桌,我跟著一起擺凳子。奶奶、爺爺坐在炕沿邊,接著是七叔、七嬸、老姑圍坐在桌旁,有我的時候,七叔總會自動地把他的地方讓給我,似乎我和爺爺挨著也成了一種習慣。爺爺家的飯菜在我的眼里是最豐盛的。心靈手巧的七嬸做每一頓飯都不會含糊。一樣的燉豆腐,看起來顫顫巍巍的;一樣的炒花生,粒粒讓你滿口留香;一樣的蘸醬菜,顯得油綠清脆;一樣的油煎小魚,外表金黃、軟嫩酥香。吃飯前,爺爺習慣在一個透明的半兩酒盅里倒上半下白酒,晶瑩剔透的小酒盅在爺爺粗糙的大手里顯得更小了,爺爺端起酒盅,我的目光也隨之移到爺爺的臉上。爺爺喝上一小口,在嘴里停留片刻,隨后一骨碌咽下,砸了砸嘴,瘦瘦的臉上長年堆積的皺紋慢慢舒展,面色越發(fā)紅潤,目光也變得更有神采。高興的時候,還會捋捋下巴上一小撮稀疏的胡子。我好奇地看著小小的酒盅,用筷子在酒盅里輕輕地沾了一下,放到嘴里,酒的辣味在舌頭上迅速地擴展開,我立刻張大了嘴巴,用手不停地給舌頭扇風,爺爺捋著胡子笑出了聲……</p><p class="ql-block"> 上學、放學,我喜歡走爺爺家后面的這條路,要是有小伙伴欺負我,或是從誰家的院子里突然竄出一條小狗來,我會大聲地喊爺爺。</p><p class="ql-block"> 后來,爺爺得了腦萎縮,語言功能受到障礙,說話總是含糊不清的,本來話就少的爺爺,話變得更少了。有著急事的時候,爺爺一邊支支吾吾地說著,一邊比劃著。要是我們聽不明白,他就背著手轉身走開。漸漸地,我們都懂得了他要表達的意思。從那以后,爺爺習慣一個人坐在小橋旁邊的一個木樁上,沒事的時候,爺爺就會靜靜地坐在那,有時一坐就是小半天。時間長了,木樁被磨光滑了。一個月光皎潔的晚上,我和妹妹在自家的院子里練習踢腿,我知道爺爺還在小木樁那坐著,我倆故意大聲地說笑,讓月光傳給爺爺。</p><p class="ql-block"> 上初中時,爺爺的病一天天的嚴重了,吐字很吃力,搖頭、點頭、擺手成了爺爺的語言。再后來,爺爺吃不下東西,嘴里一直含著冰糖,大夫一天來好幾次給爺爺打針。我放學回來第一件事就是上爺爺家,有時在他的枕下塞上一小包冰糖??偸悄芸吹酱蠊迷诮o爺爺擦嘴,六姑給爺爺按腿,五叔想著法的安慰爺爺,看到爸爸給爺爺換藥,七叔在屋外默默地抽煙,老姑躲在一旁不說話,還有大爺找大夫來,送大夫走………爺爺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的兒女們,從沒呻吟過一聲。</p><p class="ql-block"> 那一天的語文課上,一直對語文很感興趣的我,怎么也讀不進一個字,就想著快點放學,快點回家……進了村子,遠處隱約傳來扎心的嗩吶聲,我飛一般地騎著自行車……</p> <p class="ql-block"> 如今,爺爺的音容笑貌只能在記憶里不停地翻找。</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圖片:部分來自網絡</p><p class="ql-block">文字:影子</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