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連隊的那間小小咖啡店,具體正式的名稱,許多老熟客都不太知道,大家都習慣稱之為"鐵皮屋“,咖啡店的老板娘叫麗姐,麗姐的丈夫因病走的早,麗姐獨自拉扯兩個女兒長大成人,大女兒阿燕嫁去了美國,具體在哪個州,麗姐也老記不住那長長的外國名,都習慣叫作"凍州",小女兒一直和自己生活,因為在很小的時候,有一回病了,持續(xù)高燒不退,也不知道什么原因,后來燒退了,小孩子看看也還好,就是學習成績差,在初中畢業(yè)后,就沒有繼續(xù)念高中了,早年,麗姐就在路邊自家的老房子前,搭起了這半通透樣的鐵皮屋,開了家小小咖啡店,母女二人起早摸黑著依靠咖啡店的經營,得以安身立命。</p> <p class="ql-block">雖名為咖啡店,但店里并非只供應咖啡,還兼賣早歺、提供油條、七層糕等在興隆常見的普通東南亞風味糕點,在常住人口不多的興隆,大大小小的咖啡店超過200家,麗姐的咖啡店附近還有大約5、6家類似的咖啡店,競爭還是很大的,還好,因為連隊比較靠近場部,且店面是自家的,不用付租金,那么多年來,雖然生意不是很紅火,卻也還能堅持下來。</p><p class="ql-block">咖啡店的門口,有限的空間里,生長著兩棵高大的,枝繁葉茂的人心果樹,或許是肥水足的緣故,每年都能結很多的人心果,成熟后的人心果,味甜可口,麗姐總喜歡摘來送給左鄰右舍或者來店里喝咖啡的老熟客,人心果不但果實甜美,還是一味中藥材,用人心果來蒸豬肺可以起潤肺止咳的作用,這是老一輩歸國華僑應對干咳的食療方法,什么原理也沒有人去做深入的研究,總之效果不錯。</p><p class="ql-block">據說,人心果樹富含膠狀乳汁,是制造口香糖的高檔環(huán)保膠基,但是,咖啡店門口種植的這兩棵人心果樹,最主要的作用還是遮陰,興隆的天氣熱,一年中的大多數時候,只要不下雨,人們還是喜歡在人心果樹下吃早歺、喝咖啡、品嘗各種糕點。</p> <p class="ql-block">在興隆生活的大部分人,早歺都喜歡在外面小食店吃,河粉湯、炒米粉、干云吞等都是大家喜愛的早歺品類,一杯香濃咖啡配上一根油條、一個大包子或七層糕是興隆地區(qū)的一種特色早歺標配。</p><p class="ql-block">麗姐是連隊里一名普通印尼歸僑,印尼是世界上華人最多的國家,人數不少于一千萬,在上世紀的1959年,由于印尼排華事件發(fā)生,導致許多華人無家可歸、流離失所。1960年,當時經濟十分困難的祖國,急印尼華人所急,克服國內的困難,通過買船、租船等方式,把六萬多印尼歸、難僑接回祖國,艱難創(chuàng)業(yè)。</p><p class="ql-block">伴隨著印尼及馬來西亞等歸國華僑的到來,原來在海外的喝咖啡吃糕點的習慣就在興隆保留了下來,每天早上,人們怡然自得地邊喝咖啡邊吃油條、七層糕等小糕點,談天說地,交換消息,交流的語言也是豐富多彩,有客家話、海南話、印尼方言及特色的興隆普通話等。</p> <p class="ql-block">麗姐的咖啡店有一道招牌糕點,叫做千層糕,這是一種典型的受到歐式西點影響,運用烤制方法制作的甜味糕點,其口味稍顯清淡,卻比其他方式制作的蛋糕更松軟,千層糕經層層烤制,香味濃郁,讓人百吃不膩!</p><p class="ql-block">阿歪喜歡在下午時,自己午休后來麗姐的鐵皮屋咖啡店喝咖啡,這個時候,店里的客人會比早上少許多,就點上一杯不加糖和奶的苦咖啡,坐在人心果樹下,一個人一張桌,習慣地把腳平放在另一張塑料靠椅上,邊看手機邊喝咖啡邊發(fā)發(fā)呆。</p> <p class="ql-block">阿歪年紀剛過50歲,雖然出身在興隆,卻是比較典型的印尼歸僑長相,人不高,略瘦,膚色偏黑,頭發(fā)稍卷,整體上看臉的比例要小,嘴唇厚厚往外翻,阿歪屬于那種比較機靈的人,雖然書念的不多,沒有念完高中,卻早早去了廣東,早先在一家模具廠里打工,然后經過奮斗,有了自己的一家小廠,找了個大陸姑娘成家,在中山石岐買了房安了家。</p><p class="ql-block">阿歪也算一個小小的成功人士,生活好了,交際也多了,也是多少因為生意緣故,酒局應酬不斷!前兩年自己覺得雙腿沒力氣,晚上還特別多尿,就去找了當地老中醫(yī)看看,老中醫(yī)給開了一些中藥,吃了一段時間,自己覺得效果還不錯,卻對老中醫(yī)交待的要注意節(jié)欲不以為然,還是喜歡熬夜,晚上頻繁和客戶到歌舞廳還有卡拉OK……</p><p class="ql-block">有一段時間,阿歪會晚上睡不著覺,自己覺得精神很亢奮,人的心情浮躁,易怒愛發(fā)脾氣。有天中午時分,剛睡覺起床,想翻動身體,卻覺得手腳不靈活,盡力從右側翻到左側,但再想從右側翻回左側時就做不到了,臉部右半邊感覺很怪很不好,阿歪想起醫(yī)生的交待,心中一驚"壞了",經家人及時送到醫(yī)院,經檢查,診斷為:腦血栓??诮峭嵝?,講話費勁,發(fā)音不清,舌頭運動不自然,手腳左半側正常,右半側呈馳緩性輕度癱瘓。</p><p class="ql-block">這時的阿歪,真的是人如其名,真的歪掉了,住院15天后,醫(yī)院讓出院自行在家慢慢恢復。阿歪又找到了老中醫(yī),老中醫(yī)告訴阿歪:還好,腦血官阻塞造成了輕度中風,雖然當下生活條件好了,大家都在大吃大喝,脂肪過度,有的人得中風,有的人沒有得中風,這是因為每個人的具體情況不一祥,阿歪這種情況,顯然是因為兼縱欲過度(尿頻且夜尿多等),肝腎不足造成的中風。</p><p class="ql-block">這世間的許多事,本無簡單的對錯之分,卻有因果!</p> <p class="ql-block">醫(yī)生開了中藥方子,讓阿歪堅持吃一陣子,藥方里都是常見的普通中藥材,有熟地、巴戟天、麥冬、五味子、茯苓等,吃藥不難堅持,難在于醫(yī)生讓阿歪要禁欲半年以上,以利于身體康復。</p><p class="ql-block">身體都這情況了,只有聽醫(yī)生的了,人得了病,會讓事業(yè)、家庭面臨種種難題,本來自己的那間小小模具廠就已經效益不好了,這回,沒辦法了,關張大吉。</p><p class="ql-block">阿歪的小孩已經大學本科畢業(yè)了,在廣州一家外企上班,平時,就夫妻倆人在中山生活,中風治療后,阿歪身體稍微好了點后,就想著回到興隆回到連隊來。</p><p class="ql-block">妻子也陪著阿歪,只是在連隊住久了,連隊生活簡單,還是會有些不習慣,就回到中山去,畢竟幾十年在中山都習慣了,朋友們在一起,日子要充實些好打發(fā)些。</p><p class="ql-block">阿歪則不然,回到連隊后,生活規(guī)律,每天早睡早起,還能盡孝,幾乎每天陪著80多歲的老父親,早上到麗姐的"鐵皮屋"咖啡店里喝喝咖啡,和連隊的老朋友聊聊天什么的,麗姐店里的咖啡不貴,不加煉乳的興隆黑咖啡,一直就只收3塊錢一杯,多數時間是阿歪幫著大家一齊買單,當然,有時連隊人也請阿歪喝咖啡,掏錢買單。</p> <p class="ql-block">和"阿歪"不同,"索福"一般會在傍晚沖好涼、吃了晚飯后來到"鐵皮屋",只點一杯連糖都不加的苦咖啡,獨自一人坐在角落,一小口、一小口地慢慢啜飲,享受著一天忙碌后的閑暇。外人很難想像,在這個年代,還有人在堅持著騎單車駝著一箱雪糕去賣,一如三十年前一般地堅持,偶爾,連隊人也關心地問"索福",這種小買賣還能賺到錢不?是不是應該換個職業(yè),例如去做個保安工作什么的,要好一些。</p><p class="ql-block">"索福"大多數時候都只會咧嘴一笑,算是回答了!"索福"的父母是上世紀1960年,因為印尼排華事件回國的印尼歸僑,被國家安置在興隆華僑農場的連隊職工,父母離世后,連隊把其父親的"胡椒承包地"轉到了"索福“名下,平時,在胡椒地里忙碌,靠著每年收獲一點胡椒和閑時去賣雪糕掙點碎銀子,日復一日,年復一年,過著平淡的日子。</p><p class="ql-block">"索福"的妻子是位當地的苗族人,妻子在當地的一家酒店里做綠化工,單位有按照規(guī)定交社保金,快退休了,夫妻倆一直沒有小孩,"索福"平時除了喝咖啡,也沒有其他的什么額外開銷,哥哥拆了舊房子,建三層新樓房時,"索福"夫妻還幫忙出了不少的錢,兩家住處相距幾十米遠,兩家人平時有好吃的都會相互叫上,經常一起吃飯,平日,大家有個小病小痛什么的,都相互照應著,特別是小侄子,和"索福"從小就親近,后來雖然長大了,大學畢業(yè)后,在城市里工作、取妻、生子,每次休假或請假,回到連隊,都會攜妻帶子,看望"索福"叔和叔母,給他們買多多好吃的,在"鐵皮屋",只要是有人提起自己的侄子,"索福"都洋溢著滿臉自豪的笑容。</p> <p class="ql-block">興隆華僑農場建場已經有了70年歷史,連隊是農場建制的基層單位,有著部隊建制的痕跡,小小連隊,安置著來自多個國家的歸僑和難僑,大家和本土的海南同胞,黎族、苗族等少數民族同胞交融水乳,共同建設屬于大家的美好家園。</p><p class="ql-block">連隊總是這樣,有人家遷走了,又有新的人家搬來了,更有一些只是離開了連隊在外工作的人,人與故鄉(xiāng)之間時而覺得疏遠,時而又覺得親近,親人、家人、發(fā)小、朋友、成為他們與故鄉(xiāng)之間最無法分隔的連結。遙遠的兒時美好記憶,會在咖啡店里那杯熟悉的黑咖啡里及特色小糕點中被溫柔地喚起,遠離故鄉(xiāng)打拼的人,每每回到連隊,坐在那間小小的咖啡店里,一杯咖啡的時間可長又可短,與熟悉的人打著招呼,共敘你我,雕刻時光!</p> <p class="ql-block">注:文章發(fā)表在2022年7月《僑星》雜志上。</p>